第一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第二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第三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二
第四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第五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一日，星期四
第六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日，星期五
第七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星期六
第八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四日，星期日
第九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最後一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一年後　一九四五年六月六日，星期三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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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一

　　爆炸前的一分鐘，聖─塞西勒廣場上一片寂靜。這是一個暖和的夜晚，靜止的空氣像一條毯子，將小鎮遮蓋起來。教堂的鐘聲慵懶單調，稍嫌冷淡地召集著人們前來做晚禮拜。不過，對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來說，這鐘聲就像是在一下一下數著倒數計時。

　　一座十七世紀的城堡占據了廣場的主要位置。這是一個小型的凡爾賽宮，高大的正門向前凸出，左右側翼呈直角向後延伸而去。裡面有地下室和兩層主體建築，高高的屋頂上有一個個拱形的天窗。

　　費利西蒂有一個別稱，叫「弗立克」，大家總是這樣叫她。她喜愛巴黎這座城市。她癡迷於它優美典雅的建築、溫和的氣候、悠閒的午餐以及彬彬有禮的巴黎人。她喜歡法國繪畫、法國文學，還有漂亮的法國時裝。外來遊客總覺得法國人不太友好，但弗立克從六歲起就開始說法語，誰都看不出她是個外國人。

　　讓她痛恨的是，她喜愛的巴黎已經不復存在。食物匱乏讓悠閒的午餐難以為繼，那些經典繪畫也被納粹劫掠一空，仍然能有漂亮衣服穿的恐怕只有妓女了。弗立克現在跟大多數女人一樣，身上的穿著很不像樣，衣服早就洗得褪了色。她滿心期望那個真正的法國能再回來。她想，如果她和所有志同道合的人能竭盡全力，也許一切很快就會重現。

　　她也可能活不到那一天──的確，也許只能再活幾分鐘。可她不相信宿命，她想活下去。在戰爭結束後，她計劃要做的事情有上百件：完成博士學業，生個孩子，去紐約看看，買一輛跑車，坐在坎城的海灘上喝香檳。但如果她註定要死，她希望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廣場上度過最後的時刻，望著漂亮的古老屋宇，任憑法國語言那歡樂輕柔的聲音在耳際環繞。

　　這城堡本為當地貴族所建，但最後一代的聖─塞西勒伯爵早在一七九三年便在斷頭臺上掉了腦袋。觀賞花園早已變成了葡萄園，因為這裡是葡萄酒之鄉，地處香檳區的中心地帶。現在，建築裡面是一個重要的電話交換站，當初選址在此，是因為負責的那位政府部長就出生在聖─塞西勒。

　　德國人打進來以後，他們擴大了交換區域，把法國系統跟新電纜線路連接起來，一直通到德國。他們還把蓋世太保區域司令部安在了大樓裡，樓上兩層用作辦公室，地下室住人。

　　四週之前，城堡剛被盟軍轟炸過。這還是頭一次遭遇這種精確的轟炸。重型四引擎「蘭開斯特」和「空中堡壘」【註：即蘭開斯特式轟炸機和B─十七空中堡壘轟炸機。】每天晚上都要飛掠整個歐洲上空，但它們的精準性實在太差──有時候甚至連整座城市都能錯過。不過，最新一代的「閃電」和「霹靂」戰鬥轟炸機可以在白天潛入，打擊較小目標，例如一座橋梁或一個火車站。城堡的西側現在幾乎成了一堆瓦礫，那些不規則的十七世紀紅色磚頭和白色方石塊堆得到處都是。

　　但是，這次空襲並未成功。炸彈造成的破壞很快得到修復，電話線路只是在德國人安裝備用交換臺的時候中斷了一小會兒。自動電話設備和重要的長途線路放大器都安置在地下室，它們都沒有損毀。

　　這就成了弗立克來這兒的目的。

　　在廣場北側的城堡被一道由高高的石柱和鐵欄杆組成的圍牆圍著，有穿制服的衛兵把守警戒。廣場東面有一座中世紀的小教堂，古老的木門敞開著，迎接夏季的空氣和前來朝拜的信徒。教堂對面的廣場西側是鎮公所，鎮長是個極端保守派，對納粹占領軍唯命是聽。南端是一排店鋪和一爿名叫「體育咖啡廳」的酒吧。弗立克坐在酒吧外面，等待鐘聲敲完。她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當地的白葡萄酒，顏色很淡，她一口都沒沾。

　　她是一名英國少校軍官。從職務上說，她歸屬英國急救護士隊，這是一支清一色的女子部隊，順理成章地被簡稱為「FANY」【註：即「FＩrst　AＩd　NursＩng　Yeomanry」的縮寫。】。不過這只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說法。事實上，她供職於一個叫做「特別行動處」的祕密組織，從事敵後破壞活動。二十八歲時，她已經成了一名高級特工。這早已不是她頭一次感覺到接近死亡的氣息。她學會了臨危求存，學會了控制內心的恐懼，但是，當她望著城堡守衛的鋼盔和威力巨大的步槍時，仍然感到好像心口上放著一隻冰涼的手。

　　三年前，她的最大抱負是在英國的大學裡任教，做一名法國文學教授，教學生欣賞雨果的活力、福樓拜的機智和左拉的激情。她曾在戰爭辦公室工作，翻譯法文文件。一天，她被叫到一家酒店的客房，在那裡進行了一次神祕的談話，約見者問她是否願意從事某種危險的工作。

　　她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到處都在打仗，她在牛津大學的所有男同學眼下正在冒死作戰，她為什麼不能跟他們一樣呢？一九四一年聖誕節過後的第三天，她就開始了特別行動處的特殊訓練。

　　六個月後她成了一名情報員，負責將倫敦貝克大街六十四號特別行動處總部的信息送往被納粹占領的法國，交給抵抗組織。那幾年無線電報稀缺，受過正規訓練的報務員更是鳳毛麟角。她要從空中跳傘進入法國，使用假身分活動，接觸抵抗組織，把他們需要的東西交給他們，再將他們的回覆、抱怨和對槍枝彈藥的需求記下來。返回時她要趕往集結地搭便機，飛機通常是三座引擎的韋斯特蘭公司生產的「萊桑德」【註：即萊桑德式聯絡機，一九三八年加入英國皇家空軍的小型觀測聯絡機。】，這種飛機很小，能在六百碼長的草地上著陸。

　　她很快便從情報員的工作畢業，參與到組織破壞活動之中。大部分特別行動處的特工都是軍官，理論上他們的「戰士」是地方抵抗力量。在實戰中，抵抗組織並不按軍紀行事，一個特工要想贏得他們的協助，必須強硬，見多識廣，擁有個人權威。

　　這種工作很危險。算上弗立克，那時一起完成訓練的共有六男三女。兩年後，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目前已知有兩人死亡，一個死在「民兵」──招人痛恨的法國安全警察組織的槍口下，另一個因為降落傘沒有及時打開而喪生。其他六個人遭到逮捕，經歷過審問、拷打，最後被送往德國的戰俘營，銷聲匿跡。弗立克活了下來，那是因為她冷酷無情，反應快速，而且，她對安全問題極端謹慎，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

　　她身旁坐著她的丈夫米歇爾，他是一個抵抗組織的領導人，該組織代號為「波林格爾」，基地在十英里外的教堂城蘭斯。儘管眼下身臨危境，米歇爾卻依舊悠然自得地仰靠在椅子上，右腳踝搭在左膝上，手裡握著一隻高筒玻璃杯，那是一杯寡淡如水的戰時啤酒。他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微笑，恰恰是這笑容贏得了她的芳心。當時，她還在索邦大學讀書，正在寫莫里哀劇作中倫理觀念的論文，但戰爭爆發讓她中斷了學業。他是大學的一個年輕哲學講師，整天衣著不修邊幅，身邊跟著一群仰慕他的學生。

　　米歇爾仍然算是她遇到過的最性感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和褪了色的藍色襯衫，這身裝扮全無刻意，卻顯得十分雅緻。他的頭髮總是有點兒長，嗓音充滿誘惑力，在他那雙湛藍色眼睛的熱切凝視下，一個女孩會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女人。

　　這次任務帶給弗立克一個好機會，讓她跟自己的丈夫一起待上幾天，但日子過得並不愉快。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吵架拌嘴，但米歇爾似乎心有旁騖，像在跟她逢場作戲，這讓弗立克很痛苦。直覺告訴她，他喜歡上了別人。他剛三十五歲，他那種不拘小節的魅力對年輕女人仍然有效。沒辦法，戰爭讓他們在結婚後聚少離多。甘願投懷送抱的法國女孩到處都是，抵抗組織內外都有，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仍然愛他，只是方式不一樣了，她不再像度蜜月的時候那樣崇拜他，不再渴望為了取悅他而獻出她的生命。愛情的晨霾已經消散，在婚姻生活的光天化日之下，她看清他不過是一個空虛、自負、無法依靠的人。但是，當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時，還是會讓她感到自己獨特、漂亮，為他所珍惜。

　　米歇爾的這種魅力也能征服男人，他也是位出色的領導者，膽量過人，能力超凡。是他和弗立克一起擬定的作戰計劃。他們要在兩個地方對城堡發動攻擊，分散敵人的注意力，然後在裡面會合，一道攻入地下室，找到主控機房將它炸掉。

　　他們手裡的建築平面圖是安托瓦內特．杜珀提供的，她是一群當地清潔女工的領導人，她們每晚負責打掃城堡。她恰好是米歇爾的姨媽。清潔工們晚上七點開始工作，晚禱也是這時候開始，弗立克現在就能看見她們中的幾個人，在鐵門那兒向守衛出示她們的特別通行證。安托瓦內特的草圖畫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但並沒有更多細節，因為那裡是禁區，只有德國人能進去，由士兵負責打掃。

　　米歇爾的攻擊計劃是根據來自軍情六處──英國情報部門的報告制定的。報告說，這座城堡由黨衛軍支隊每天分三班把守，每班十二人。樓裡的蓋世太保人員並非作戰部隊，甚至多數人沒有武裝。波林格爾抵抗組織有能力召集出一個十五人的隊伍參戰，他們正在設法進入各自位置，有的混進教堂的信眾中，有的無所事事地在廣場周圍閒逛，預先把武器藏在衣服下面或背包和行李袋裡。如果軍情六處的報告正確，抵抗戰士在人數上已經超過裡面的衛兵。

　　但一絲憂慮湧上弗立克的腦際，讓她心情沉重，萬分焦灼。她把軍情六處的估算結果告訴安托瓦內特時，安托瓦內特皺起了眉頭，她說：「我看士兵絕不止這些。」安托瓦內特腦袋很好──她原來一直給香檳酒廠老板約瑟夫．拉佩里埃爾當祕書，德軍占領以後他的收入降低，他便讓自己的妻子當起了祕書──她的話很可能是對的。

　　軍情六處的估計和安托瓦內特的猜測到底哪個對，米歇爾沒有辦法搞清楚。他住在蘭斯，無論是他，還是他小組裡的其他成員，誰都不熟悉聖─塞西勒，也一直沒有時間作進一步偵察。弗立克擔心地想，即使抵抗組織在人數上占優勢，他們也不可能戰勝訓練有素的德國軍隊。

　　她環顧廣場四周，尋找著那些她認識的人，那些看上去若無其事散步的人實際上正等著去殺人或者被敵人殺掉。在一家服飾雜貨店外站著的那個姑娘，正盯著看櫥窗裡的一匹暗綠色布料。這是吉娜維芙，她二十歲，身材高挑，在她輕便的夏季外套下藏著一把司登衝鋒槍。司登衝鋒槍備受抵抗戰士的青睞，因為它可以拆解成三段，能放進一個小袋子隨身攜帶。漂亮的吉娜維芙很可能已被米歇爾看上，但一想到片刻之後這姑娘有可能倒在炮火下，弗立克一樣會感到不寒而慄。那個橫穿鵝卵石廣場向教堂走去的人是貝特朗，他年齡更小，只有十七歲，是個金髮男孩，長著一張急切的面孔，他胳膊下的報紙捲裡藏著一支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自動手槍──盟軍曾用降落傘空投了數千支柯爾特手槍。一開始弗立克禁止貝特朗參加，因為他的年齡太小。但他一直央求，而弗立克也需要人手，能上的人都得上。於是她便作了讓步，她只希望貝特朗那年輕唬人的架勢能經受住這場槍林彈雨。教堂門廊上遊蕩的那個人，看上去是要抽完香菸後再進教堂，這是阿爾伯特，他的妻子在這天早晨剛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孩。阿爾伯特因此更有理由活下來。他拎著一個布袋子，看上去裝滿了馬鈴薯，其實裡面是三十六號Ｉ型米爾斯手榴彈。

　　廣場上的景象看上去十分正常，但有一個因素除外。教堂旁邊停著一輛個頭巨大、馬力強勁的跑車。這是法國製造的希斯巴諾─蘇莎六八─比斯，它裝著一臺V十二航空引擎，是世界上最快的汽車之一。它的銀製散熱器高高挺起，氣勢傲慢，上面立著一隻飛鸛吉祥物，車身漆成了天藍色。

　　這輛車是在半小時前開到這兒來的。開車的人是一個英俊的男子，四十歲上下，穿著優雅的便裝，但他顯然是一名德國軍官，因為除了他們，沒人敢開這種車子到處招搖。他的同伴是一個高個頭的女人，長著一頭惹眼的紅髮，身著綠色絲綢禮服，腳上穿著高跟翻毛皮鞋，穿戴如此時髦別致，只能說明她是個法國人。這男人把照相機架在一個三腳架上，對著城堡拍照片。那女人帶著一種挑釁神態，就好像她知道，那些走去教堂的衣著不整的鄉民們一定邊盯著她看，邊在心裡罵她婊子。

　　幾分鐘前，那男人請弗立克為他和他的女友在城堡前照張合影，這可把弗立克嚇了一跳。他談吐很是禮貌，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說話只帶有一點點德國口音。在這種關鍵時刻實在不該分心，但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拒絕他的請求，恐怕會引起麻煩，況且她正在裝成一個當地居民，除了逛一逛街邊咖啡館以外無事可做。於是，她就像多數法國人遇到這種情況時該做的那樣，帶著一副冷淡漠然的表情答應了德國人的請求。

　　這一時刻真是既滑稽又可怕：照相機後面站著的是英國特務，德國軍官和他的浪蕩女人在對她微笑，而教堂的鐘聲在一秒一秒地敲著，將會一直敲到爆炸發生。拍完照片後，那軍官謝過了她，還提議請她喝一杯。她斷然拒絕了，法國姑娘絕不會跟德國人喝酒，除非她已準備好讓人叫她婊子。他理解地點點頭，弗立克轉身回到她丈夫身邊。

　　軍官顯然是在休班，看來也沒有帶武器，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他仍然讓弗立克感到心煩。她在最後幾秒鐘的平靜中揣摩著這種感覺，終於弄清自己為什麼覺得不對勁兒了──她內心裡無法相信這個人是一個普通遊客。他的舉止中帶出的警覺和機敏，與欣賞美妙的古老建築這件事全然不相宜。他的女人的身分倒很容易看出來，但他沒那麼簡單，這人大有來頭。

　　她還沒有想通這件事，鐘聲就停止了。

　　米歇爾喝乾了杯中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弗立克和米歇爾站了起來。兩人盡量顯得自然隨便，一步步往咖啡館門口走過去，站在那兒，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

　　二

　　迪特爾．法蘭克開車駛進廣場的那一刻，就已經注意到了坐在咖啡桌邊的那個姑娘。他總是留意漂亮的女人，眼下這一個就像一小束性感之光讓他眼前一亮。她有一頭淺色金髮，一雙淡綠色的眼睛，她很可能有德國血統，而這種情況在靠近邊境的法國東北部並非罕見。她嬌小、苗條的身體裹在麻袋一樣的衣服裡，但她在上面添了一條便宜的黃色棉圍巾，很有那種法國人搭配服飾的天賦，讓他十分著迷。他跟她說話時，注意到那種法國人在德國占領者接近之初帶有的些許畏懼，但緊接著，他就看到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蔑視，這更激起了他的興趣。

　　她旁邊坐著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但那男人對她沒有多大興趣。這人很可能是她的丈夫。迪特爾請她為自己拍照，只是為了想跟她說上幾句話。他自己的妻子和兩個漂亮孩子住在科隆，他跟史蒂芬妮一起住在巴黎的公寓裡，但這一切並不影響他去引誘另一個女孩。漂亮的女人就像他收集的絢麗華美的法國印象派繪畫，得到一個，也不妨礙你還想要下一個。

　　法國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不過話說回來，法國的什麼東西都美：他們的橋梁，他們的林蔭道，他們的家具，甚至他們的瓷製餐具。迪特爾喜歡巴黎的夜總會、香檳、鵝肝，還有熱乎乎的棍子麵包。他喜歡在里茲大飯店對面那家傳奇的夏爾凡襯衣店買襯衫和領帶。他應該永遠快樂地生活在巴黎。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得來的這種品味。他父親是一位音樂教授──對這種藝術形式來說，無可爭議的大師都是德國人，而不是法國人。但對迪特爾來說，父親枯燥的學術生涯單調乏味，讓他難以忍受。他當了一名警察，這嚇壞了他的父母，他是第一批作出這種選擇的德國大學畢業生之一。到了一九三九年，他已經成為科隆警方刑事情報部的負責人。一九四〇年五月，海因茨．古德里安將軍的裝甲坦克車越過色當的默茲河，一週之內橫掃法國，直抵英吉利海峽，這時，迪特爾便興沖沖地申請入伍。因為他當過警察，部隊立刻把他安排到了情報部門。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英語也夠用，所以就讓他擔任審訊被俘囚犯的工作。他天生就是這塊料，在工作中獲取了不少有利戰事的情報，他自己也深為得意。在北非，他的工作成就已經受到隆美爾本人的注意。

　　他喜歡在必要時用刑，但他也樂於用更巧妙的手段去說服他人。他就是用這種方式把史蒂芬妮弄到手的。她端莊、感性、精明，是巴黎一家女裝店的老板，經營女式帽子，它們時髦得過火，也昂貴得作孽。不過，因為她的祖母是猶太人，她的厄運也就到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商店，在法國監獄裡被關了六個月，她是在前往德國一個集中營的路上被迪特爾搭救下來的。

　　他完全可以強行霸占她，她當然也是這麼想的。沒人會對此提出抗議，更不用說懲罰他了。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給她提供食物，讓她穿上新衣服，把她安置在他公寓中一間空餘的臥室裡，一直溫和體貼地待她，直到一天晚上，在一頓鵝肝配拉塔希美酒的晚餐後，他在熊熊煤火爐前的沙發上美美地誘姦了她。

　　但是今天，情況就不同了，她成了他偽裝的一部分，他又一次為隆美爾工作了。陸軍元帥埃爾溫．隆美爾號稱「沙漠之狐」，現在是保衛法國北部的B集團軍群司令。德國情報機構預計盟軍在今年夏天會發動進攻。隆美爾沒有足夠的兵力防守數百英里脆弱的海岸線，因此他採取一種大膽的戰略靈活應對：把部隊營地駐紮在離海岸數英里的內陸，一旦哪裡需要就迅速部署到位。

　　英國人對此有所了解──他們也有自己的情報機構。他們的對策是破壞隆美爾的通信設施，減緩他的反應速度。英國和美國的轟炸機不分晝夜在對公路、鐵路、橋梁、隧道、車站和貨運編組站進行轟炸。抵抗組織炸毀了發電站和工廠，把火車掀出軌道，切斷電話線，並派出年輕女子往卡車和坦克車的油箱裡灌沙子。

　　迪特爾的任務是確定關鍵的通信設施目標，預估可能攻擊這些目標的抵抗組織的實力。在過去幾個月，他以巴黎為基地，在法國北部各地巡視了一番，訓斥在崗位上打盹的哨兵，整肅閒散懶惰的部隊長官，加強對鐵路信號箱、火車棚、停車場和機場安全控制塔的安全警戒。今天，他要對這個具有巨大戰略重要性的電話交換站進行一次突擊視察。所有來自柏林最高統帥部的電話聯絡，就是通過這個建築，轉往整個駐紮在法國北部的德國軍隊。傳真信息也經由此地，而目前大部分的命令都用這種手段傳遞。如果交換站被摧毀，德國人的通信就癱瘓了。

　　盟軍顯然知道這一點，也嘗試轟炸過這塊地方，但成效不大。因此，這個地方成了抵抗組織發動攻擊的最佳候選目標。可是，按迪特爾的標準來看，這裡的安全防衛鬆鬆垮垮，實在讓人氣憤。這種狀態可能是受了蓋世太保的影響，他們也在同一座建築物內。所謂蓋世太保也就是國家祕密警察局，裡面的人受到提拔並不是因為有頭腦有能力，主要靠的是對希特勒和法西斯主義的忠誠和熱情。迪特爾已經在這裡逛了半個鐘頭，到處拍照，而負責守衛這裡的官兵竟沒有一個人過來干涉，這讓他感到越來越憤怒。

　　不過，教堂的鐘聲停下來後，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蓋世太保軍官裝模作樣地走出城堡的大鐵門，衝著迪特爾走過來。他用很蹩腳的法語喊道：「把相機拿給我！」

　　迪特爾轉過身去，假裝沒聽見。

　　「城堡禁止拍照，你這個蠢貨！」這人叫嚷著，「你沒看到這裡是軍事設施嗎？」

　　迪特爾轉過身去，悄悄用德語回答：「過了他媽的這麼久，你才發現我在這兒。」

　　這人吃了一驚。穿便裝的人一般都很害怕蓋世太保，可這個人不。「你說什麼？」他說，語氣已不那麼嚴厲。

　　迪特爾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我已經在這兒待了三十分鐘，我完全可以拍好幾十張照片，早早地溜掉了。你是負責安全的嗎？」

　　「你是誰？」

　　「迪特爾．法蘭克少校，隆美爾陸軍元帥的隨從人員。」

　　「法蘭克！」那人說道，「我還記得你。」

　　迪特爾皺著眉頭看了看對方。「我的上帝，」接著他恍然大悟，「威利．韋伯。」

　　「武裝黨衛軍少校韋伯願意為您效勞。」像大多數高級別的蓋世太保一樣，韋伯有黨衛軍的SS軍銜，他覺得這比他的普通警銜級別更高。

　　「噢，該死。」迪特爾說。難怪安全戒備這麼鬆懈呢。

　　韋伯和迪特爾曾在科隆一起當過警察，那時他們都二十多歲。那時迪特爾步步高升，韋伯則處處失意。韋伯對迪特爾心有不滿，把他的成功歸於他的特權背景（迪特爾的背景算不上多有特權，只是韋伯這樣認為，因為他自己不過是一個搬運工人的兒子）。

　　後來，韋伯被開除了。迪特爾現在又記起了那件事的細節：公路上出了一次交通事故，當時聚集了很多人，韋伯在驚慌失措中開了槍，旁邊一個看熱鬧的人被打死了。

　　迪特爾已經有十五年沒見過他，但他能猜到韋伯是怎麼一步步向上爬的：他加入了納粹，成為一名志願組織者，靠他的警察培訓經歷申請加入蓋世太保，得以在苦難深重的二流貨社團裡迅速攀升。

　　韋伯說：「你來這兒幹什麼？」

　　「代表陸軍元帥檢查你們的安全措施。」

　　韋伯兩眼一瞪：「我們的安全措施很好。」

　　「就一個香腸工廠來說還可以。看看你周圍這些。」迪特爾揮手指了指小鎮的廣場，「如果這些都是抵抗組織的人，那會怎麼樣呢？他們可以在幾秒鐘內拿下你們的警衛。」他指著一個在衣服外面穿了件輕便的夏季外套的高個子姑娘，「如果她在外套下面藏了一桿槍呢？如果……」

　　他突然停住了。

　　他意識到，這些絕對不是他為了說明問題而胡亂編織出的想像。他的潛意識已經看見廣場上的那些人正在展開，形成一個戰鬥編隊。小巧的金髮女郎和她的丈夫已躲進酒吧。教堂門口的兩個男子轉移到了柱子後面，穿夏季外套的高個子姑娘，剛才還在盯著一家商店的櫥窗，現在已經站在迪特爾那輛車的陰影裡，迪特爾看到她的外套衣襟一展，讓他驚訝的是，眼前的一切讓他的想像成了預言。那外衣下面是帶著對接槍柄的衝鋒槍，抵抗組織最喜歡這種槍了。「我的上帝！」

　　說著他就伸手去掏他的外衣口袋，這才想起自己沒有帶槍。

　　史蒂芬妮在哪兒？他四下巡視，頃刻之間幾乎慌了手腳，但她就站在他的身後，耐心地等著他與韋伯說完話。「趴下！」他大喊一聲。

　　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

　　三

　　弗立克站在體育咖啡館門口，踮起腳尖越過米歇爾的肩膀往外看。她十分警覺，心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緊縮著，準備投入行動，但她腦子裡的血液冷得像冰水一樣，緩慢流動，她觀望著，冷靜超然地估算著一切可能。

　　眼前有八名警衛，兩個在大門口檢查通行證，門的內側也站著兩個，還有兩個在鐵欄杆後面巡邏，最後兩名站在通往城堡寬大入口的那段臺階頂部。不過，米歇爾的主力會繞過大門。

　　教堂建築較長的北端形成圍繞城堡底座的一部分圍牆，北面的耳堂朝向停車場方向有一個幾英尺的凸起，那裡一度是觀賞花園的一部分。在舊政權時代，伯爵擁有單獨的個人通道通往教堂。在耳堂的牆上有一個小門，一百多年以前這道入口就被木板封死，塗上了灰泥，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一個鐘頭以前，一位名叫加斯東的退休採石工已經進入空無一人的教堂，在那道被封死的門口底下小心地安放了四根半磅重的黃色塑膠炸藥管。他插上雷管，把它們連接起來，好讓它們同時爆炸，又加了一個用按壓柱塞引燃的五秒鐘長的導火索。隨後，他把從自家廚房裡拿來的爐灰蓋在上面，以免引人注意，又搬來一隻木椅子放在門口作額外掩護。這番工夫讓他滿意，隨後他便跪下來對天祈禱。

　　幾秒鐘前教堂的鐘聲已經停止，加斯東站起來，幾步從教堂的中央走進耳堂，用手指壓下了柱塞，然後馬上閃到一邊的角落裡。爆炸撼動了哥德式門拱上幾百年的塵灰。但他做禮拜的時候耳堂裡一個人也沒有，因此沒有傷到任何人。

　　爆炸的巨響過後，廣場上沉寂了好一會兒。所有人都僵住了，無論是城堡門口的警衛，沿著圍欄巡邏的哨兵，還是那個蓋世太保少校，或是穿著尊貴的德國人和他那漂亮情婦。弗立克既緊張又擔心，她隔著廣場瞭望鐵欄杆裡面的動靜。停車場上有一個十七世紀的花園遺址，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噴水池裡有三個嬉戲的小天使，渾身長滿青苔，以前水就是從這兒噴出來的。在乾涸的大理石碗周圍停著一輛卡車、一輛裝甲車、一輛塗成德軍灰綠顏色的賓士轎車，還有兩輛黑色的「前驅」式雪鐵龍轎車，那是駐紮法國的蓋世太保最喜歡的座駕。一個士兵正在給一輛雪鐵龍車加油，他用的氣泵就放在城堡的一扇大窗子前面，看上去不太協調。幾秒鐘內什麼動靜都沒有。弗立克屏住呼吸，等待著。

　　十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混在進入教堂的會眾之中。牧師本人並不是抵抗運動的同情者，因此沒有人通知他，想必他會很高興看到這麼多人前來參加晚禮拜，甚至會覺得有些不正常。他或許納悶天氣雖已轉暖，但為什麼不少人卻還穿著夾克？不過，經歷了四年的艱苦日子，不少人的穿著已經變得稀奇古怪，有的男人沒有外套，就可能會穿一件雨衣去教堂。現在，弗立克希望牧師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就在眼下這會兒，那十個戰士會跨過他們的座位，亮出他們的槍，衝進剛剛炸開的那個牆洞。

　　終於她看見他們出現在教堂的另一端。這些穿戴破爛的雜牌軍衝過停車場，朝城堡大門衝去。弗立克的心狂跳起來，又是驕傲又是恐懼。他們重重地踩踏著滿是塵土的泥地，緊握著手中的各類武器──手槍、左輪手槍、步槍和衝鋒槍。射擊還沒有開始，他們要盡可能接近建築物，然後再開槍。

　　米歇爾也在看著他們，他嘴裡哼哼著，像呻吟又像嘆息。弗立克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樣，既為他們的勇敢無畏驕傲，也為他們的生命安危擔憂。分散警衛注意力的時刻到了。米歇爾舉起了他的步槍，那是一支李恩菲爾德四號Ｉ型，抵抗組織把它稱作加拿大步槍，因為許多都是加拿大製造的。他舉槍瞄準，勾緊鬆弛的兩級扳機，射擊。他熟練地推拉槍栓，這樣武器就能立即再次射擊。

　　槍聲打破了廣場上的靜默。門口那邊，一個警衛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弗立克感到一絲惡意的快感，這下就少了一個朝她的同志開槍的傢伙。米歇爾這一槍也向其他人發出了開火的信號。在教堂門廊上，年輕的貝特朗連開兩槍，聽上去像鞭炮一樣。他離警衛太遠，手槍準確性不夠，結果任何人都沒打中。在他旁邊的阿爾伯特拉開一顆手榴彈拉環，把它扔過高高的欄杆，落到院子裡面，手榴彈在葡萄園裡爆炸，可這只不過炸起了一片藤蔓枝葉。弗立克氣得真想朝他們喊上兩句：「開槍可不是為了製造噪音，你會暴露自己位置的！」可是，只有最為訓練有素的隊伍才能在開火後保持克制，理智行動。躲在跑車後面的吉娜維芙這時也開了火，她的司登衝鋒槍發出的嗒嗒聲震耳欲聾。她的一通射擊起到了效果，另一個警衛也倒下了。

　　德國人終於採取了行動。警衛們躲到石柱後面做掩護，或者趴在地上，抬起他們的步槍瞄準。蓋世太保的少校從槍套裡拔出手槍。那紅髮女人掉頭就跑，但她那雙性感的高跟鞋在鵝卵石上一滑，將她摔倒在地。他的男人一下子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弗立克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的確是一名軍人，就地臥倒比亂跑更安全，普通百姓不明白這一點。

　　哨兵開槍了。幾乎在同時，阿爾伯特被擊中了。弗立克見他蹣跚著，用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喉嚨。一枚正要投出去的手榴彈從他手裡滑落。接著，又一輪射擊擊中了他，這次打在了他的腦門上。阿爾伯特像一塊石頭一樣跌落在地。弗立克頓時心中湧起一陣悲痛，她知道，今天上午出生的女嬰現在已經沒有了父親。在阿爾伯特旁邊，貝特朗看見一顆龜殼手榴彈在教堂門廊那段歲月磨蝕的臺階上滾過。他猛地向門口撲去，手榴彈隨即爆炸了。弗立克等著看他再露出頭來，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她既心疼又焦慮，不知貝特朗是死了還是受傷了，也許只是昏過去了。

　　在停車場那邊，從教堂出來的那個小隊停止奔跑，他們掉頭向其餘六個哨兵開火。靠近門口的四個守衛處於院內和外面廣場兩個方向交叉火力中，在幾秒鐘內就被全殲，只剩下城堡臺階上的最後兩個。米歇爾的計劃有了效果，弗立克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這時，樓內的敵軍部隊已有足夠時間拿起他們的武器，衝向門和窗口，開始向外射擊，再次讓戰局變得無法預料。現在，一切都取決於他們有多少人。

　　幾分鐘內，槍彈雨點般爆發出來，讓弗立克無法再數下去了。接著，她絕望地意識到城堡內部的火力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至少有十二個門和窗戶同時在向外射擊。從教堂裡出來的那些戰士，本應該衝進建築內部，現在卻被迫撤到了停車場，躲在車輛後面。看來，安托瓦內特對駐紮兵力的估計正確，軍情六處則大錯特錯。軍情六處估計的是十二個，但抵抗組織至少打倒了六個，而現在還有十四個在射擊。

　　弗立克惡狠狠地咒罵著。在這種類型的突擊戰中，抵抗組織只能以突然而壓倒性的猛烈行動奪取勝利。如果他們不能立刻擊垮敵人，那很快就會遇到麻煩。時間一拖下來，正規軍隊的訓練和紀律性就開始發揮作用。最後，正規部隊總是能夠在持久性的衝突中獲勝。在城堡的上層，一扇十七世紀的大窗被砸開，從那兒伸出一挺機槍，開始朝下面射擊。由於它的位置高，轉瞬之間，停車場上的抵抗戰士慘遭屠戮。弗立克揪心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男人倒在乾涸的噴泉邊，鮮血淋漓，直到最後只有兩三個人還在射擊。一切都完了，弗立克絕望地想。他們因寡不敵眾而失敗。一股絕望的苦澀湧上她的喉嚨。

　　米歇爾朝著機槍的位置開火。「我們想辦法從地面幹掉那個機槍手！」他說。他環顧廣場周圍，目光越過建築物的頂部、教堂的鐘樓和鎮公所的頂層。「要是我能進鎮長辦公室，就能瞄準射擊。」

　　「等一等。」弗立克嘴唇發乾。她阻止不了他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儘管她很不情願他這麼做。但她要為他創造機會，清除障礙。她用盡力氣大聲喊道：「吉娜維芙！」

　　吉娜維芙轉身看著她。

　　「掩護米歇爾！」

　　吉娜維芙用力點了點頭，接著便從跑車後面衝出來，向城堡的窗戶射出一排子彈。

　　「謝謝。」米歇爾對弗立克說。隨後他從隱蔽處跑了出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穿過廣場，跑向鎮公所。

　　吉娜維芙繼續往教堂門廊跑去。她的子彈分散了城堡裡面那夥人的注意力，米歇爾趁機穿過廣場，毫髮無傷。但緊接著，弗立克感到在左側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朝那個方向望去，看到蓋世太保少校緊貼在鎮公所的牆邊，用手槍瞄準米歇爾。

　　用手槍擊中一個移動的目標非常困難，除非距離很近──但蓋世太保少校也有可能僥倖打中，這讓弗立克非常擔心。她受命進行觀察和匯報，任何情況下也不能加入戰鬥，但現在她腦子裡在說：見它的鬼去吧！她的背包裡藏著她自己的武器，一支勃朗寧九毫米自動手槍。特別行動處配發的是柯爾特，但她更喜歡自己這一支，因為它是十三輪的，而不是七輪，而且它還可以裝載司登衝鋒槍使用的九毫米魯格子彈。她從背袋裡拿出槍來，鬆開保險栓，豎起撞針，伸直了胳膊，倉促地向少校開了兩槍。

　　她沒打中，但子彈落在他臉邊上的牆壁上，擊飛了一塊碎片，讓他向後一閃。米歇爾接著跑。

　　少校很快探出頭來，又舉起手槍。

　　米歇爾靠近了目的地，也更加接近了少校，射程變得更短。米歇爾朝少校那邊開了一槍，但子彈打飛了，少校縮回頭還了一擊。這一次，米歇爾跌倒了，弗立克驚叫了一聲。

　　米歇爾倒在地上，掙扎著站起來，但沒能成功。弗立克強壓鎮靜，腦子快速運轉。米歇爾還活著。吉娜維芙已經到達教堂的門廊，她的衝鋒槍火力繼續吸引著城堡內的敵人。弗立克有機會救下米歇爾，這違反了她所領受的命令，但沒有任何命令能讓她把手上流血的丈夫扔在那兒不管。此外，如果她把他丟在那兒，他就會被逮捕，遭受蓋世太保的審訊。米歇爾是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領導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所有地址、所有代碼。他要是被俘，就會引發一場大難。

　　沒有別的選擇。

　　她又朝少校那邊開了幾槍。但這一次還是打偏了，她一次次扣動扳機，這持續的火力迫使那傢伙沿著牆壁後退，不斷地尋找掩護。

　　她衝出酒吧，跑上廣場。她從眼角瞥見了那輛跑車的主人，他仍然趴在他情婦的身上，在彈雨中保護著她。弗立克剛才已經把他忘了，這才一下子害怕起來。他有槍嗎？要是有，他很容易就能擊中她。但他沒有開槍。

　　她靠近了仰臥在那兒的米歇爾，跪起一條腿。她轉身朝鎮公所胡亂開了兩槍，不給少校任何喘息的機會，然後立刻去看她的丈夫。

　　她鬆了一口氣，因為他還睜著眼睛，還有呼吸。血似乎是從他的左臀部流出來的。她的擔憂減輕了一些。「你的屁股中彈了。」她用英語說。

　　他回答的是法語：「簡直疼得要死。」

　　她轉身朝向鎮公所。少校退後了二十米，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停在一家商店門口。這一次弗立克花了幾秒鐘仔細瞄準，連發四槍。商店的櫥窗玻璃炸開了花，少校踉蹌後退了幾步，倒在了地上。

　　弗立克用法語對米歇爾說：「使勁爬起來。」他翻了一下身子，痛苦地呻吟著，用一個膝蓋吃住勁，但他受傷的腿動彈不得。「快點兒，」她嚴厲地命令道，「留在這兒你會死的。」她抓住他的襯衫前襟，使出一股出奇的力量抬著他站直了身子。他用那條好腿站著，但無法承受自己的分量，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意識到他已經無法行走，絕望地嘆了一口氣。

　　她朝鎮公所那邊瞥了一眼。少校已經站了起來，儘管他的臉上帶著血跡，但他似乎沒受什麼傷。她估計他大概是被炸飛的玻璃刮傷了皮膚，應該還能開槍射擊。

　　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她要把米歇爾抬起來，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朝他彎下腰來，雙手抱住他的大腿，用典型的消防隊員的動作將他扛上自己的肩膀。他個子雖高但人很瘦，那些年月，法國人都瘦。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快被他的重量壓垮了。她蹣跚著，剎那間頭暈目眩，但她穩穩地站住了。

　　片刻過後，她向前邁了一步。

　　她在鵝卵石路上艱難挪動著。她覺得少校會朝她開槍，但現在到處槍聲大作，有的來自城堡的方向，有的是從吉娜維芙和停車場上頑強抵抗的戰士那裡傳來的，所以她無法確定。她隨時都可能被一發子彈擊中，這恐懼反倒給了她力量。她歪歪斜斜地跑了起來，跑上一條通向廣場南面的路，那是最近的一個出口。她經過那個趴在紅頭髮女人身上的德國人，在她跟他的目光相對的驚人瞬間，她注意到他臉上驚訝而近乎欽佩的表情。接著，她撞到了一張咖啡桌，桌子一下子翻倒了，她自己也差點摔倒，但還是竭力保持平衡，繼續跑著。一顆子彈打中了酒吧窗戶，窗玻璃在她眼前像蛛網一樣爆裂開來。片刻之後，她跑到了街角附近，跑出了少校的視線之外。這下能活下來了，她感激地想：我們倆都還活著──至少還能再活幾分鐘。

　　到現在她依然還沒有想過逃離戰場以後要去什麼地方。幾條街以外停著兩輛送他們逃走的汽車，但她無法帶著米歇爾走那麼遠。不過，安托瓦內特．杜珀就住在這條街上，僅幾步之遙。安托瓦內特不是抵抗組織成員，但她是同情者，為米歇爾提供了城堡內部示意圖。而米歇爾是她的外甥，她自然不會拒絕接受他。

　　再說，弗立克也沒有別的選擇。

　　安托瓦內特住在一幢帶院子的大樓的底層。弗立克從廣場出來，沿街走了幾碼就到了這裡。通道是敞開的，她踉蹌穿過拱門，推開一扇門，把米歇爾放在磚地上。

　　她一邊捶著安托瓦內特的門，一邊大口喘著氣。門裡傳出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什麼事啊？」安托瓦內特讓槍聲嚇壞了，她不敢隨便開門。

　　弗立克上氣不接下氣地催促著：「快點兒，快點兒！」她盡量壓低聲音。也許某個鄰居就是納粹同情者。

　　門沒開，但安托瓦內特的聲音更近了。「是誰啊？」

　　弗立克出於本能避免說出人名，只回答說：「你外甥受傷了。」

　　門終於開了。安托瓦內特年紀五十歲左右，身板很直，穿著一件曾經風行一時的棉布裙子，但裙子已經褪色，變得皺巴巴的。她嚇得臉色蒼白。「米歇爾！」她邊說邊跪在他身邊，「這到底是怎麼啦？」

　　「很疼，可我還死不了。」米歇爾咬著牙說。

　　「你這可憐的東西。」她愛撫地輕輕掠去他額頭上的一縷頭髮，額頭都被汗水浸濕了。

　　弗立克焦急地說：「把他先弄進屋裡再說吧。」

　　她抬起米歇爾的兩條胳膊，安托瓦內特抬著他的膝部。他痛得哼了一聲。兩個人抬著他進了客廳，把他放在一個褪了色的絲絨沙發上。

　　「你照看著他，我去帶車過來。」弗立克說著，轉身往外面跑去。

　　槍聲停息了。她的時間很緊。她沿街奔跑著，轉過兩個街角。

　　在一個關著門的麵包店外面停著兩輛汽車，引擎全都發動著，其中一輛是鏽跡斑斑的雷諾，另一輛貨車車身有一個褪了色的標誌，看來像是「比塞特的洗衣店」。這車是從貝特朗的父親那兒借來的，因為他為德國人占用的酒店洗床單，能弄到汽油。雷諾車是今天早上在夏隆偷的，米歇爾把它的車牌換了。弗立克決定開那輛雷諾，把貨車留給從城堡院子的大屠殺中活下來的人。

　　她跟貨車司機簡單交代了幾句：「在這裡等上五分鐘，然後你就離開這兒。」然後跑向雷諾車，她跳進乘客座位，說：「快走！」駕駛雷諾的是吉爾貝塔，這個女孩十九歲，長著長長的黑髮，模樣漂亮但腦袋有些笨。弗立克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參加抵抗組織──她不是通常會加入組織的那種類型。吉爾貝塔沒開車，只是問：「去哪兒？」

　　「我給你帶路─一看在上帝分上，快開呀！」

　　吉爾貝塔踩了油門，車開動了。

　　「先往左，然後向右。」弗立克說。

　　坐在車上的兩分鐘裡，整個失敗的過程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波林格爾組織大部分被消滅；阿爾伯特等幾個人也已經被打死；吉娜維芙、貝特朗，還有其他活下來的人也會受到折磨拷打。一切努力全都付之東流。電話交換站沒有破壞掉，德國通信線路完好無損。弗立克覺得真不值得，她要竭力弄清自己錯在哪裡。難道對一座防守嚴密的軍事設施實施正面攻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不一定。要不是軍情六處提供了不準確的情報，這一計劃本來有可能成功。不過，她現在想，使用一些祕密的手段進入樓內或許更加安全。那樣的話，抵抗組織就更有機會接近那些關鍵設備。

　　吉爾貝塔在院子門口停下車。「把車掉個頭。」弗立克說著跳下車。

　　米歇爾頭朝下躺在安托瓦內特的沙發上，褲子脫了下來，看上去不太雅觀。安托瓦內特跪在一邊，手裡拿著染著血的毛巾，她的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正在他的後背上窺探著。「已經不怎麼出血了，可子彈還在裡面呢。」她說。

　　沙發旁的地板上放著安托瓦內特的手提包。她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一張小桌子上，想必是急著找她的眼鏡。弗立克的視線被一張紙片吸引住了，那上面是列印的字，有蓋章，還貼著一張安托瓦內特的小照片，這塊紙片夾在一個硬紙夾中。這是她進入城堡的通行證。這時，一個念頭在弗立克腦子裡一閃。

　　「我弄了輛車停在外面。」弗立克說。

　　安托瓦內特繼續檢查傷口，說：「他不能被挪來挪去。」

　　「如果他留在這兒，德國鬼子會殺了他的。」弗立克不經意地拿起安托瓦內特的通行證，同時轉身問米歇爾，「你感覺怎麼樣？」

　　「我大概現在能走了，」他說，「已經沒剛才那麼疼了。」弗立克把通行證塞進她的肩袋。安托瓦內特沒有注意。弗立克對她說：「咱倆一塊幫他站起來。」

　　兩個女人扶著米歇爾站好。安托瓦內特幫他穿上他那藍色的帆布長褲，用他那條破舊的皮帶繫緊褲子。

　　「你別出來，」弗立克對安托瓦內特說，「我不想讓別人看到你跟我們在一起。」她的計劃還沒有完全考慮好，但她知道如果安托瓦內特和她的清潔工們受到懷疑，這個計劃就泡湯了。

　　米歇爾摟著弗立克的肩膀，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承擔著他的體重，扶著他步履蹣跚地走出大樓。走到車邊的時候他已經疼得臉色發白。吉爾貝塔透過車窗盯著他們，顯然是嚇壞了。弗立克對她吁了一下：「出來把該死的門打開，笨蛋！」吉爾貝塔跳下車，拉開後門。她幫著弗立克把米歇爾塞進後座。

　　兩個女人迅速坐到前座。「快點兒離開這兒。」弗立克說。

　　※※※

　　四

　　迪特爾的心裡又是懊惱又是驚訝。槍聲漸漸平息，他的心跳也恢復正常，開始回想他看到的一切。他根本沒想到抵抗組織能發起計劃如此周密的進攻行動。就最近幾個月他所了解的情況看，他們的襲擊一般是打了就跑一類的，但這一次讓他親眼見到了整個行動。他們裝備了各類槍枝，顯然也不缺乏彈藥──全然不像德國軍隊那樣！最要命的是，他們個個勇敢好戰。那個衝過廣場的步槍手，還有那個用司登衝鋒槍掩護他的姑娘，都讓迪特爾十分震驚，最讓他無法忘記的是那個金髮姑娘，她扛起那個受傷的步槍手，背著這個比他高六英寸的男人跑到了廣場外面安全的地方。正是這些人對占領部隊構成了巨大的威脅。他們跟迪特爾戰前在科隆當警察時處理過的那些犯人不同。罪犯總是些愚蠢、懶惰、怯懦、粗野的人，但這些法國抵抗者是真正的戰士。

　　但他們的挫敗給了他一次絕好的機會。

　　槍聲完全停下來後，他從地上爬起來，也把史蒂芬妮扶了起來。她的臉頰發紅，呼吸急促，抓住他的手，兩眼盯著他的臉。「你保護了我，」她說，淚水湧上了眼眶，「你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我。」

　　他拂去了她屁股上的塵土。他為自己的勇敢吃驚，那動作其實是出於一種本能。要是仔細想想，他不敢保證自己真的願意為保護史蒂芬妮而付出性命。他決定不去小題大做，便輕描淡寫地說：「誰能容忍如此完美的身體受傷呢。」

　　她哭了起來。

　　他拉起她的手，帶她穿過廣場朝門口走去。「我們到裡面去吧，」他說，「進去以後你可以坐下歇一會兒。」他們進了院子。迪特爾看見教堂牆上開了一個大洞，便明白了主力隊員是怎麼進入院子內部的。

　　武裝黨衛軍部隊從樓裡出來，解除了那些攻擊者的武裝。迪特爾仔細地打量著一個個抵抗戰士。大部分人已被打死，但有些人只是受了傷，一兩個沒有受傷的也投了降。看來這裡頭應該會有幾個人值得他親自審訊一番。

　　到現在為止，他的工作還都是防禦性的。充其量他也只能加強一下關鍵設施的警戒，防範抵抗組織。偶然逮住一個俘虜弄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一下子有了這麼多俘虜，而且全都來自一個較大且顯然組織嚴密的抵抗團體，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他急切地想，這可能為他提供了一個進入進攻性作戰的良機。

　　他對一名中士喊道：「你，去叫一個大夫過來看看那些俘虜。我要審訊他們，別讓他們死掉。」

　　儘管迪特爾沒穿軍服，但這個中士從他的舉止中看出他一定是位高級軍官，便說：「是，先生。」

　　迪特爾帶著史蒂芬妮上了臺階，穿過莊嚴的入口進了寬敞的大廳。大廳裡的景象令人驚嘆不已，粉紅色的大理石地面，高大的窗戶帶著精美的窗簾，石灰牆上的伊特魯里亞花紋在粉色和綠色的塵霾的陰影中似隱似現，天花板上是一個個已經褪色的天使。迪特爾想，這裡過去一定擺滿了富麗堂皇的家具，大鏡子下面的梳妝臺，鑲嵌著金花邊的餐具櫃，精美的鍍金椅子，油畫，大型花瓶，大理石做的小雕像。現在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交換臺，每個交換臺前面都配了把椅子，地板上還堆放著一捆捆電纜。

　　電話接線員看來都跑到後面的院子裡去了，但現在，槍聲已經停止，有幾個接線員站在玻璃門邊，頭上還戴著耳機和送話器，不知回到裡面是否安全。迪特爾讓史蒂芬妮在一部交換臺前坐下，然後把一個中年女接線員叫了過來，「夫人，」他用禮貌但命令的口吻，以法語說道，「請為這位女士端一杯熱咖啡來。」

　　那女人走上近前，用敵意的目光瞥了史蒂芬妮一眼。「好的，先生。」

　　「再來一杯白蘭地，她受驚了。」

　　「我們沒有白蘭地。」

　　他們有白蘭地，但她不想拿給這位德國人的情婦。迪特爾不想計較下去，便說：「那就只要咖啡吧，但要快點兒，否則就會有麻煩。」

　　他拍了拍史蒂芬妮的肩膀，然後把她留在那兒。他穿過雙層門進了東側翼。城堡這裡原來是一個個會客室，一個連著一個，像凡爾賽宮一樣。屋子裡擺滿了交換臺，這些看上去倒像是永久性的。電纜被整齊地用木製護套捆紮起來，穿過地板，進入下面的地下室。迪特爾猜測，大廳那邊看上去較為混亂，是因為那裡剛剛啟用不久，是西側翼遭到轟炸後採取的應急手段。有些窗戶被永久封死，這顯然是一種防範空襲的措施，但其他窗戶的窗簾拉開著，迪特爾想，大概這些女人也不喜歡在永久的黑夜中工作吧。

　　在東側翼的盡頭是一個樓梯間。迪特爾沿樓梯走下去。他在樓梯底部經過了一道鐵門。邊上立著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迪特爾猜測這是警衛待的地方，值班人員可能離開崗位加入了戰鬥。迪特爾大大方方走了進去，在心裡給這個安全缺口記上了一筆。

　　這裡的環境與地面主層完全不同，有廚房、儲藏室和住處，一切都是為三百年前在這座房子裡服務的幾十個人設計的，屋頂很低，牆面沒有粉刷，地面是石頭的，有些房間甚至是光禿禿的泥土地面。迪特爾順著寬寬的走廊往裡面走，每扇門上都有用規整的德語寫的標牌，但迪特爾還是要推開門看看裡面。在他左側，也就是房子的正面，就是一個電話交換主機聯合體：一臺發電機，幾個巨大的電池。接著還有一個房間，裡面裝著混雜交錯的電纜。在他右面，朝著房子的背面，是蓋世太保的各種設施，一間照相室，一大間用來竊聽抵抗組織的無線監聽室，還有幾個牢房，房門上都有窺視孔。地下室做過防彈處理，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各面牆邊都堆著沙袋，天花板也用鋼架加固，裡面灌注了水泥。顯而易見，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盟軍的轟炸機破壞電話系統。

　　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標著「審訊中心」幾個字。他推門走了進去。第一間屋子是裸白的牆面，光線很亮，裡面是普通審訊室的那種配置，一張便宜的桌子，幾把硬邦邦的椅子，一隻菸灰缸。迪特爾穿過這間屋子走進裡面的內室，這個房間不那麼明亮，牆是磚砌的，屋裡有一根血跡斑斑的梁柱，上面掛著幾個用來捆人的鉤子；一隻傘架上放著幾根木棒和鐵棍；一張醫用床，上面帶有頭夾和捆綁手腕、腳踝的皮帶；一臺電擊機；一個鎖著的櫃子，裡面大概裝著各種藥劑和注射器。這顯然是間行刑室。迪特爾見過不少類似的地方，但看見這些仍然讓他感到噁心。他必須提醒自己，從這種地方收集的情報有助於拯救那些年輕體面的德國士兵的生命，讓他們最終回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身邊，而不是死在戰場上。儘管如此，待在這裡還是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這時他聽見身後發出一種聲響，讓他嚇了一跳。他轉過身去，門口有個東西嚇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上帝！」他驚叫了一聲。那是個半蹲半坐著的形體，它的臉深深陷在隔壁房間投來的強光陰影中。「你是誰？」他對那個影子問道，幾乎能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恐懼。

　　那個形體走到光亮下面，變成了一個穿著制服襯衫的蓋世太保中士。他個子矮胖，一張肉乎乎的臉，灰黃色的頭髮削剪得太短，看上去像個禿子。「你來這兒幹什麼？」他對迪特爾問道，說話帶著法蘭克福口音。

　　迪特爾恢復了鎮靜，行刑室讓他有些心慌，但現在他很快找回了自己一貫的權威口吻，對他說：「我是法蘭克少校，你是哪位？」

　　中士立刻變得畢恭畢敬起來：「我是貝克爾，先生，很願意為您效勞。」

　　「盡快把那些俘虜帶到這兒來，貝克爾，」迪特爾說，「把那些能走的立刻帶過來，其他人讓大夫看了以後再帶過來。」

　　「好的，少校。」

　　貝克爾走了。迪特爾回到審訊室，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從這些俘虜那裡得到多少情報，他們也許只知道自己城鎮上的事情。如果他的運氣不佳，而他們的安全措施又很嚴密，單個犯人可能只知道自己團隊裡發生的事情。從另一方面看，並不存在什麼萬無一失的安全措施，幾個單獨囚犯的口供最終會聚合成為他們自己和其他抵抗組織的情報。迪特爾的夢想，就是一個團隊能像鏈條一樣把他引向另一個團隊，讓他有可能在盟軍進攻前的最後幾週對抵抗組織發動一次致命打擊。

　　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他回身往外看了看。俘虜被帶進來了，第一個就是那個把司登衝鋒槍藏在外衣下面的女人。

　　迪特爾很滿意，俘虜裡頭有個女人，實在是非常有用。在接受審訊時，女人有可能跟男人一樣強硬，但讓一個男人開口的辦法常常是在他面前毆打一個女人。這女人又高，又性感，這就讓迪特爾覺得更妙了。她好像受了點兒傷。迪特爾對護送她進來的士兵擺了擺手，開口用法語跟這個女人講話：「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語氣相當友善。

　　她用傲慢的眼神看著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聳了聳肩膀，這種級別的敵對態度很容易克服。他隨即動用了那個為他效勞了上百遍的回答：「你的親屬也許會詢問你是否被拘押。如果我們知道你的名字，就能告訴他們。」

　　「我叫吉娜維芙．德萊斯。」

　　「美麗的名字，搭配美麗的女人。」他一揮手，讓人把她帶下去。

　　下一個囚犯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上的傷口流著血，腳也跛了。迪特爾說：「你幹這種事有點兒老了，是吧？」

　　那人一臉得意。「是我裝的炸藥。」他輕蔑地說。

　　「姓名？」

　　「加斯東．賴非甫爾。」

　　「你要記住一點，加斯東，」迪特爾善意相告，「痛苦持續多久要你決定，你要它停，它就會停。」

　　預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這個人的眼裡現出一絲恐懼。

　　迪特爾點點頭，很是滿意。「帶下一個。」

　　接下來是一個年輕人，迪特爾估計他還不到十七歲，是個漂亮的男孩子，他徹底給嚇壞了。「姓名？」迪特爾問。

　　他遲疑著，顯然是驚嚇過度。想了一會兒，他說：「貝特朗．比塞特。」

　　「晚上好，貝特朗，」迪特爾快活地說，「歡迎你來地獄。」

　　孩子的表情就好像臉上剛剛挨了一巴掌。

　　迪特爾讓他下去。

　　※※※

　　威利．韋伯出現了，巴克爾像拴著的狗一樣一步一步跟在他後面。「你是怎麼進來的？」韋伯粗暴無禮地對迪特爾說。

　　「走進來的，」迪特爾說，「你的警戒糟透了。」

　　「滑稽透頂！你親眼看見我們擊敗了一次強大的進攻！」

　　「那也就十幾個男人加上幾個姑娘！」

　　「我們打垮了他們，這也就足夠了。」

　　「想想看，威利，」迪特爾給他講明道理，「他們就在你的附近集結起來，可你對此毫無察覺，然後他們衝進了院子，殺死了至少六名上等的德國士兵。我想你打敗他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們低估了對手的人數。我進這個地下室的時候也沒人盤問，衛兵離開了自己的崗位。」

　　「他是個勇敢的德國人，他要加入戰鬥。」

　　「上帝啊，怎麼跟你說才能明白呢！」迪特爾有些絕望，「一個士兵在戰鬥中不能離開崗位。」

　　「用不著你給我上什麼軍紀課。」

　　迪特爾權且放他一馬，不想跟他爭下去。「我沒想給誰上課。」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審問這些囚犯。」

　　「這可是蓋世太保的工作。」

　　「別裝傻了。隆美爾陸軍元帥是讓我，而不是蓋世太保來限制抵抗組織破壞通信設施的力量。這些囚犯會為我提供十分有價值的信息，我要審訊他們。」

　　「不行，他們現在處在我的監管範圍內，」韋伯強硬地說，「我自己會審問他們，把結果上報給元帥。」

　　「盟軍可能會在今年夏天入侵，難道這是為了什麼權限扯皮的時候嗎？」

　　「但也完全不是該放棄有效組織的時候。」

　　迪特爾真想大叫大嚷。無奈之下，他只好放下架子，尋求妥協，便說：「那我們一起審問他們。」

　　韋伯笑了笑，知道自己贏了。「絕對不行。」

　　「那我只能越過你了。」

　　「只要你有這個本事。」

　　「我當然有。你能做的只是打馬後炮。」

　　「隨你說去。」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迪特爾惡狠狠地說，「願上帝保佑祖國，免得毀在你們這種愛國者的手裡。」他轉過身，怒氣沖沖地轉身走了出去。

　　※※※

　　五

　　吉爾貝塔和弗立克離開了聖─塞西勒鎮，沿著一條鄉間道路前往蘭斯市。車道很窄，吉爾貝塔盡力快點兒開。弗立克兩眼警覺地掃視著前面的路，道路在低矮的山坡上起起伏伏，不時穿過一座座葡萄園，鬆鬆散散地連接著一個又一個村落。一路上他們經過不少十字路口，這讓他們放慢了行程，但縱橫的岔路讓蓋世太保無法封鎖每一條從聖─塞西勒出來的路。儘管如此，弗立克還是緊咬著嘴唇，時刻擔心被偶然出現的巡邏隊攔住。她沒法解釋為什麼後座上坐著一個受了槍傷、正在流血的人。

　　再往前考慮，她覺得不能把米歇爾送回他自己家。一九四〇年法國投降，米歇爾復員後，他沒有返回索邦大學的教師職位，而是回到自己的老家，當了一個高中的副校長，他的真正動機是建立一個抵抗陣線。他搬進已故父母的家，那座房子非常迷人，附近是一座大教堂。但弗立克認為他現在不能回到那兒去，知道那個地方的人太多了。儘管出於安全考慮，抵抗運動成員往往不知道彼此的住址，他們只在必須交付貨物或會合時才透露，但米歇爾是個領導者，大多數人都知道他住的地方。

　　在聖─塞西勒那邊，有些隊員可能被活捉了，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提審。跟英國特工不同，法國抵抗隊員沒有攜帶自殺藥丸。審訊這件事的唯一可靠法則是，每個受審的人最後都會招供。有時候蓋世太保會失去耐心，有時會出於狂熱殺掉他們的審訊對象，但是，如果他們小心從事，執意求成，那麼他們一定能讓最堅強的人出賣自己最為親密的同志，任何人都無法持久承受折磨帶來的痛苦。

　　所以，弗立克必須假定米歇爾的房子已經暴露給了敵人。但是，除了那裡，她還能把他帶到哪兒去呢？

　　「他怎麼樣了？」吉爾貝塔焦急地問。

　　弗立克朝後座掃了一眼。米歇爾緊閉著眼睛，但呼吸還算正常。他睡著了，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她憐愛地看著他，他需要有個人照顧他，至少最初的一兩天需要。她朝吉爾貝塔轉過身，這姑娘既年輕又單純，大概還沒有離開她的父母。「你在哪兒住？」弗立克問道。

　　「在鎮子的邊上，塞爾內大街。」

　　「你一個人住？」

　　不知為什麼，吉爾貝塔顯得有些害怕：「是，我當然是一個人住。」

　　「是單棟住宅、公寓，還是單人房居室？」

　　「公寓，兩間屋子。」

　　「我們去你那兒。」

　　「不行！」

　　「為什麼？你害怕了？」

　　她顯得有點兒委屈地說：「不，我沒害怕。」

　　「那為什麼？」

　　「我信不過那些鄰居。」

　　「那兒有後門嗎？」

　　吉爾貝塔顯得不太情願。「有，一座小工廠邊上有一條小道。」

　　「看來挺合適。」

　　「好吧，你說得對，我們應該去我那兒。我不過是……你說得太突然了，沒別的。」

　　「對不起。」

　　按計劃弗立克今晚要回倫敦，她要在蘭斯以北五英里的查特勒村外的一塊草場上等待接她的飛機。她不知道飛機是否能按時到來，只靠星光導航，要想找到一座小村近旁的特定區域極端困難。飛行員經常迷失方向──事實上，他們要真能到達某個指定地點，都應該算是奇蹟。她看了看天氣。晴朗的天空變成了夜晚的深藍色。如果這種天氣不出現變化，那麼晚上應該有月亮。

　　如果今晚不行，就改在明天晚上，一直就是這樣的，她想道。

　　她的思緒轉移到了留在自己身後的同志們。年輕的貝特朗是死是活？吉娜維芙怎麼樣了？要是死了可能更好些吧。活著，他們就要面對殘酷的折磨。再次想到是她讓他們遭受失敗，弗立克的心就一下子抽緊了，感到痛苦不堪。貝特朗迷戀上了她，這她猜得出來。他太年輕，還不會為暗戀指揮官的妻子感到愧疚。她真希望自己當初命令他留在家裡，那樣的話，戰鬥結果也不會有多大差別，但他就能讓自己快活、明亮的青春時光延長一點兒，而不是變成一具死屍或者更糟。

　　任何人都不能次次成功，戰爭意味著如果指揮失算，大家都得死。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但她還是要找些心理寄託，為自己找點兒安慰。她很想找到一種辦法確認他們沒有白白受罪。或許她最終能以他們的獻身為基礎，從中獲取某種勝利。

　　她想到了從安托瓦內特那兒偷來的通行證，考慮著暗中溜進城堡的可能性。小隊人馬可以裝成平民雇員進入城堡。她很快打消了讓他們裝成電話接線員的念頭，那是一種技術工作，需要花時間去學才行。但是，擺弄笤帚倒是人人都會。

　　如果清潔工換了新面孔，德國人會發覺嗎？他們大概不會留意拖地板的女人都長什麼樣子。至於那些法國話務員──她們會不會泄密呢？也許這個險值得冒。

　　特別行動處有一個特殊部門，能夠偽造任何證件，有時候他們甚至拷貝自己的證件，應急用上一兩天。他們能按安托瓦內特的通行證很快做出假證來。

　　弗立克為自己偷了這張證件深感罪過。這會兒，安托瓦內特大概正在發了瘋地尋找它，查看沙發下面，翻遍所有的衣袋，帶著手電筒去院子裡找。要是她跟蓋世太保說自己丟了通行證，想必是會惹上麻煩的，不過最後他們可能會給她補發一張。這樣一來，她不會因為幫助抵抗組織獲罪。如果受到審問的話，她也會一口咬定是自己放錯了地方弄丟了，因為她自己也相信這是事實。再說，弗立克確信，如果她明著說要借，安托瓦內特很可能會拒絕她。

　　當然，這個計劃有一個很大的缺陷。所有清潔工都是女人，化裝成清潔工的抵抗隊員也必須都是女性。

　　但弗立克轉念一想，全是女性又有什麼不行？

　　他們已經來到蘭斯的郊區地帶。吉爾貝塔在一個圍著高高鐵絲圍欄的低矮廠房旁邊停下車，天色已晚。她把車熄了火。弗立克立刻去叫米歇爾：「快醒醒！我們把你抬到裡面去。」米歇爾呻吟了一聲。「我們得快點兒，」她催促道，「我們違反宵禁令了。」

　　兩個女人把他弄下車。

　　吉爾貝塔指了指工廠後面的一條小巷。米歇爾把胳膊搭在她們的肩上，她們攙扶著他往前走。吉爾貝塔打開牆上的一扇門，這裡是一個不大的公寓大樓的後院。他們穿過院子，從後門進了樓。

　　這是一幢簡陋的五層樓公寓，沒有電梯，更糟糕的是吉爾貝塔的房子是在頂樓。弗立克指點吉爾貝塔該怎麼抬，兩人互相抓著胳膊，抬起米歇爾的大腿。他摟住兩個女人的肩膀，就這樣一直爬了四層樓梯。很幸運，樓梯上沒遇到任何人。

　　到了吉爾貝塔的門前，三個人已經氣喘吁吁。她們放下米歇爾，米歇爾勉強往屋裡挪著步子，最後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弗立克四下看了看。這的確是女孩子住的地方，到處收拾得十分整潔、漂亮。重要的是沒有人能眺望到這兒，這就是頂層的好處，誰也看不見屋裡的情況。米歇爾在這兒應該很安全。

　　吉爾貝塔在為米歇爾跑前跑後，她拿來一個墊子讓他舒服點兒，用一條毛巾輕輕給他擦臉，還給他找出阿斯匹靈。她很體貼，但有點兒瞎忙著，安托瓦內特也這樣。米歇爾對女人有種影響，能讓她們手足無措──但弗立克不會，這也是讓他對她一見傾心的原因之一，他經受不住那種挑戰。「你得讓大夫看看，」弗立克決斷地說，「克勞德．鮑勒行嗎？他原來幫過我們，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跟他打招呼，可他卻裝著不認識我，嚇得幾乎要拔腿跑掉。」

　　「他結婚以後膽子變小了。」米歇爾說，「但他會來看我的。」

　　弗立克點點頭，很多人都願意為米歇爾破例。「吉爾貝塔，去把鮑勒大夫接來。」

　　「我想陪著米歇爾。」

　　弗立克暗自嘆了口氣。吉爾貝塔這種人別的事做不了，只能送個信什麼的，儘管幹這種事情她也可能會弄出亂子。「請按我的吩咐做，」弗立克不容爭辯地說，「我回倫敦之前要跟米歇爾單獨待一會兒。」

　　「那宵禁怎麼辦？」

　　「如果有人攔住你，你就說去接大夫，這種藉口能通融過去。他們可能跟你到克勞德家去，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們不會跟到這兒來。」

　　吉爾貝塔不大情願，但還是穿上羊毛襯衫走了出去。弗立克坐在米歇爾的椅子扶手上，親了他一下。「真是一場大災難。」她說。

　　「我知道。」他咬著牙哼了一聲，「軍情六處就那麼回事。那裡面的人比他們說的多一倍。」

　　「我再也不會相信那些笨蛋了。」

　　「我們失去了阿爾伯特，我得通知他的妻子。」

　　「我今晚回去。我回倫敦給你再派一個報務員。」

　　「謝謝。」

　　「你需要弄清還有誰死了，誰還活著。」

　　「但願我能辦到。」他嘆了口氣。

　　她握住他的手，說：「你的感覺如何？」

　　「蠢透了。子彈傷在這麼個不體面的地方。」

　　「那身體上感覺怎麼樣？」

　　「頭有點兒暈。」

　　「你應該喝點兒東西。不知道她這兒有什麼。」

　　「有蘇格蘭威士忌就好了。」在戰前，弗立克那些倫敦的朋友讓米歇爾愛上了威士忌。

　　「那個太烈了。」廚房就在起居室的一角。弗立克打開碗櫥，讓她驚訝的是裡面竟有一瓶白標杜瓦酒，從英國來的特工總是隨身帶著威士忌，自己喝或者跟同志們分享，但這種酒不太適合法國女孩。櫥櫃裡還有一瓶打開了的葡萄酒，這更適合讓受傷的人喝。她倒了半杯出來，然後在酒杯裡兌滿自來水。米歇爾貪婪地喝著，失血讓他感到口渴。他喝乾了酒，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弗立克自己想喝點兒威士忌，但既然她沒讓米歇爾喝，自己再喝就不太好了。再說，她還要保持頭腦清醒。還是等她回到英國的土地上再說。

　　她掃視著屋裡的一切。牆上掛著幾張浪漫傷感的畫，屋裡還有一疊舊的時尚雜誌，但沒有書。她探頭朝臥室裡望了一眼。米歇爾立刻問了一句：「你去哪兒？」

　　「只是隨便看看。」

　　「她不在家，這麼做你不覺得有點兒失禮嗎？」

　　弗立克聳了聳肩膀說：「不覺得。反正我要去趟盥洗間。」

　　「它在外頭。下樓，沿著樓梯走到頭，我想我沒記錯。」

　　她按他說的找到了盥洗間。在裡面解手時，她感到有種東西讓她心神不定，跟吉爾貝塔的公寓有關。她苦苦思索著，從不放過自己本能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止一次救過她的命。回到屋裡，她對米歇爾說：「這裡有些不對勁。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他一聳肩膀，看上去不太自在。「我不知道。」

　　「可你有點兒著急。」

　　「也許是因為剛在一場槍戰中受傷吧。」

　　「不，不對，是這間公寓。」這也跟吉爾貝塔的不安有關，跟米歇爾知道盥洗室在那兒，跟威士忌有關。她走進臥室，查看著，這回米歇爾沒再責備她。她環視周圍，在床邊櫃上放著一張男人的照片，長著跟吉爾貝塔一樣的大眼睛和黑眉毛，那大概是她的父親。床罩上有一個洋娃娃。角落裡有個洗臉池，上面是一個鏡子櫃。弗立克打開櫃門，裡面有一把男人的刮鬍刀、碗和刮鬍刷。吉爾貝塔並非天真無邪，這裡有個男人經常在這兒過夜，還把洗漱用具留在這兒。

　　看得更仔細一點兒，弗立克發現那刮鬍刀跟刷子是一套，都有精美的骨柄，她終於認出那是她在米歇爾三十二歲生日時送他的禮物。

　　原來如此。

　　巨大的震驚讓她定在那裡，一時動彈不得。

　　她曾懷疑他喜歡上了別人，但沒想到他如此過分。現在，證據擺在這裡，就在她的眼前。

　　她由震驚轉而痛心。當弗立克一個人在倫敦獨守空房，他竟然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她轉身望著床鋪，他們就是在這兒私通的，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這簡直讓她無法忍受。

　　接著她變得怒不可遏。她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她一直忍受著孤獨寂寞──但他卻完全相反，他欺騙了她。一股狂怒讓她快要爆炸了。

　　她幾步走到隔壁房間，站在他的面前。「你這個雜種，」她用英語說，「你這個骯髒墮落的雜種。」

　　米歇爾用同一種語言回答：「不要對我氣著了你自己。」

　　他知道自己這種半吊子英語一直讓她覺得可愛，但這一次沒有奏效，她馬上換成了法語說：「你怎麼能為一個十九歲的蠢貨而背叛我？」

　　「那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一個漂亮姑娘。」

　　「你以為這麼說就萬事大吉了？」弗立克知道，一開始是自己吸引了米歇爾的注意，當時她還是學生，而他是教師，她在課堂上不拘禮節的提問吸引了他。同英國學生相比，法國學生顯得更恭敬有禮，但弗立克天生不懼怕權威。如果是某個類似的人引誘了米歇爾──比如跟她不相上下的吉娜維芙，弗立克心裡或許會好過些。可他看中的是吉爾貝塔，一個腦子空空，除了指甲油之外對什麼都沒興趣的女孩，這讓她受不了。

　　「我很孤獨。」米歇爾可憐巴巴地說。

　　「我不想聽你講什麼悲情故事。你才不是孤獨，你是脆弱，不忠，背信棄義。」

　　「弗立克，我親愛的，我們別吵了。一半的朋友都被殺了。你就要回英國。我們倆可能不久都會死，別生著氣走。」

　　「我能不生氣嗎？我還不得不把你留在你那小蕩婦的懷裡！」

　　「她不是小蕩婦……」

　　「別咬文嚼字了。我是你的妻子，可你在跟她同床。」

　　米歇爾在椅子裡吃力地挪動著，疼得一咧嘴，他用那雙藍眼睛深沉地盯著弗立克。「我承認我有罪，」他說，「我是個卑鄙小人。但這個卑鄙的人愛著你，我請求你的原諒，僅此一次，以免萬一我再也見不到你。」

　　這話讓人無法抗拒。弗立克在五年的婚姻和一次放縱之間掂量著，最後只得讓步。她向他靠近了一步，他用手臂抱住她的兩腿，把臉貼在她的舊棉布衣裙上。她撫摸著他的頭髮。「好吧，」她說，「就這樣吧。」

　　「我真對不起你，」他說，「我心情糟糕透了。我從沒遇到過，甚至沒聽到過比你更好的女人。我再也不會這樣了，我發誓。」

　　門開了，吉爾貝塔和克勞德走了進來。弗立克驀地一驚，連忙不好意思地放開米歇爾的頭。她隨即又覺得這樣很愚蠢，他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吉爾貝塔的丈夫，幹嘛她要為抱著他而愧疚，就算是在吉爾貝塔的公寓又怎樣？她對自己感到惱火。

　　吉爾貝塔看到她的情人在這兒摟著自己的妻子，顯得有些震驚，但她很快鎮定下來，臉上做出一種冰冷漠然的表情。

　　克勞德跟她走進屋，這是個年輕英俊的大夫，看上去有點兒緊張。

　　弗立克迎上前去，吻了吻克勞德的臉頰。「謝謝你能過來，」她說，「真讓我們感激不盡。」

　　克勞德看著米歇爾說：「感覺怎麼樣，老兄？」

　　「我屁股裡有顆子彈。」

　　「那我要把它取出來。」他丟下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身手敏捷的行家。他轉身對弗立克說：「在床上鋪幾塊毛巾吸乾血跡，然後把他的褲子脫掉，讓他臉朝下趴著。我去洗洗手。」

　　吉爾貝塔把舊雜誌鋪在床上，上面覆蓋上一條條毛巾。弗立克把米歇爾扶起來，幫他一步一步移到床邊。他躺倒在床上時，她禁不住想，他在這兒已經躺了不知多少次。

　　克勞德把一個金屬工具插進傷口，摸索著在裡面尋找彈片。米歇爾疼得叫了起來。

　　「對不起了，老朋友。」克勞德貼心地說。

　　在這張床上，米歇爾曾帶著負疚的快感叫喊過，現在看到他痛苦的樣子，弗立克幾乎感到一種滿足。她希望他就這樣牢牢地把吉爾貝塔的臥室印在記憶裡。

　　米歇爾說：「一口氣就做到底吧。」

　　弗立克的報復心很快消失了，她真的為米歇爾難過。她把枕頭朝他的臉邊挪了挪，說，「咬住這個，能管點兒用。」

　　米歇爾把枕頭塞進嘴巴。

　　克勞德再次開始摸索，這一次他取出了子彈。傷口湧出了大量鮮血，幾分鐘後才慢了下來。克勞德給他包紮好。

　　「幾天之內盡量不要動。」他對米歇爾囑咐道。這就是說，米歇爾必須待在吉爾貝塔的家裡。不過，要做性事的話他就會疼死，想到這兒，弗立克有了一種惡意的滿足感。

　　「謝謝你，克勞德。」她說。

　　「很高興能幫這個忙。」

　　「我還有一個請求。」

　　克勞德害怕起來。「什麼？」

　　「我要在午夜前一刻鐘等一架飛機。我要你開車把我送到查特勒。」

　　「為什麼吉爾貝塔不能送你，開那輛她剛才去我家開的車？」

　　「因為有宵禁。但我們跟你一起走安全些，你是大夫。」

　　「那我怎麼解釋身邊還帶了兩個人？」

　　「三個，我們需要米歇爾舉手電筒。」每次搭飛機都是這個程序，四名抵抗成員組成一個巨大的「L」字形，高舉著手電筒，表示風向和飛機降落的地方。用電池供電的小手電筒需要指向飛機的方向，保證讓飛行員能夠看見它們。直接把電筒插在地上也可以，但那樣就沒有把握了，而如果飛行員沒看見他所期待的信號，就會懷疑是個圈套，就不會降落。因此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有四個人。

　　克勞德說：「我怎麼跟警察解釋你們幾個人呢？一個出急診的大夫不會在車裡帶三個人的。」

　　「我們會想出個理由的。」

　　「這太危險了！」

　　「在晚上這個鐘點，整個用不了幾分鐘。」

　　「瑪麗．珍妮會把我殺了的。她讓我做什麼事情先為孩子們著想。」

　　「你還一個孩子也沒有。」

　　「她已經懷孕了。」

　　弗立克點了點頭，這下知道他為什麼變得畏畏縮縮了。

　　米歇爾翻身坐了起來，他探身抓住克勞德的胳膊說：「克勞德，我求你了，這件事非常重要。就算為了我，行嗎？」

　　對米歇爾說不是很困難的，克勞德嘆息一聲：「什麼時候？」

　　弗立克看了看她的手錶，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了。「現在。」

　　克勞德看著米歇爾說：「他的傷口會再裂開的。」

　　「我知道，」弗立克說，「要流血就讓它流吧。」

　　查特勒村由一個十字路口和散落四周的幾座建築物組成，其中有三座農舍，一排農工的棚戶，還有一家供應附近農場和村戶的麵包店。弗立克站在離十字路口一英里外的牧草地上，手裡拿著一隻菸盒大小的手電筒。

　　一百六十一中隊的飛行員給她上過一個禮拜的課，教她如何引導飛機降落。這塊地方符合他們提出的要求，草場差不多有一公里長──一架「萊桑德」起飛或降落需要六百米的距離。她腳下的土地很堅實，也沒有斜坡。月光下，可以從空中很清晰地看見附近的一個水塘，這也為飛行員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地標。

　　米歇爾和吉爾貝塔站在弗立克的上風處，與她處在一條直線上，手裡也拿著手電筒，而克勞德在吉爾貝塔旁邊幾碼的地方，組成了一個引導飛行員的倒「L」字形夜間跑道。如果是在偏僻地帶，接應小組會用篝火代替手電筒，但這裡靠近村子，在地上留下可疑的燃燒痕跡十分危險。

　　四個人組成了特工所稱的「接應小組」。弗立克的小組總是沉默守紀，但有些組織較差的小組時常把接機當成一場聚會，一幫男人抽著菸大聲說笑，惹得附近村子裡的人注意。這樣做很危險，如果飛行員懷疑降落行動被德國人發現，認為有蓋世太保埋伏在那兒，就必須快速做出反應。接應小組所受的指令提醒他們，如果從錯誤角度接近降落的飛機，任何人都可能被飛行員射殺。這種事其實從未發生過，不過有一次，一架哈德森轟炸機軋死了一個看熱鬧的人。

　　等待飛機從來都是一件苦差事。如果飛機沒來，弗立克就得緊繃著神經再等二十四小時，再冒一次險，直到機會來臨。但一個特工永遠不能預知飛機到底什麼時候出現。這並非由於英國皇家空軍不可靠。其原因更像一百六十一中隊的飛行員跟弗立克解釋的那樣，僅靠月光為進入一個國家上空幾百英里的飛機導航，難度非常之大。飛行員使用航位推測法──依靠方向、速度和消耗的時間計算自己的位置，還要憑藉河流、城鎮、鐵路線和森林等地標校驗結果。航位推測法的問題是，無法準確調整風力造成的漂移。而地標也很麻煩，因為月色下面的一條河看上去很像另一條河。到達一個大致區域已經夠複雜的了，而這些飛行員還要找到某一塊具體的場地，這就更加困難。

　　如果有片雲彩遮住月亮的話就更不可能找到了，這種情況下，飛機甚至不會起飛。

　　但今晚天色很好，弗立克覺得很有希望。果真，就在離午夜還差幾分鐘的時候，她聽到了單引擎飛機的轟鳴聲，一開始很微弱，接著越來越響，像一陣激烈的鼓掌聲，讓她心裡頓時充滿了回家的渴望。她用手電筒閃出摩斯電碼的「X」字母。如果她的字母發錯了，飛行員就會懷疑是個圈套，就會直接飛走，不會降落。

　　飛機盤旋了一圈，然後陡然降落下來。它停在弗立克的右方，剎了車，轉向米歇爾和克勞德之間的方向，又朝弗立克這邊滑行過來，再次將機身轉向風頭，整個劃了個橢圓形，做好起飛的準備。

　　這是一架韋斯特蘭公司的「萊桑德」，它是一種小型的、翅膀上翹的單翼飛機，機身漆成啞光黑色。飛機只有一名飛行員，有兩個乘客座位，但弗立克知道一架「莉齊」【註：英國飛行員對「萊桑德」的親切稱呼。】總共能搭載四個人，此外艙內帶一個，包裹架上還能坐一個。

　　飛行員沒有熄滅引擎。他在地面停留的時間不過幾秒鐘。

　　弗立克想擁抱一下米歇爾，祝他好運，可她也想扇他一個嘴巴，警告他不要去碰別的女人。兩樣事情她都沒時間幹，這倒對誰都好。

　　弗立克只是揮了一下手，便登上了鐵梯子，拉開艙口蓋爬進了機艙。

　　飛行員匆匆向後座瞥了一眼，弗立克朝他豎起一隻大拇指。小飛機猛衝向前，加大了速度，然後一下子升到空中。

　　弗立克能看到小村子裡的一兩處燈火，鄉下人對燈火管制並不在乎。弗立克飛抵此地時，時間太晚，已經是凌晨四點鐘，十分危險。當時她在空中就看見了麵包爐那紅彤彤的火光，開車穿過村子，她聞到了新鮮麵包的味道，那就是法國的味道。

　　飛機傾斜著轉彎，弗立克看見月光下幾個人的面孔，米歇爾、吉爾貝塔和克勞德，就好像黑暗的操場上的三個白色的斑點。飛機開始平穩地向英國飛去，這時，一種巨大的痛苦湧上她的心頭，她想，自己也許再也無法見到他們了。

第二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六

　　迪特爾．法蘭克開著那輛希斯巴諾─蘇莎趁著黑夜趕路，同行的是他的年輕助手漢斯．黑塞中尉。汽車已開了十年，但它結實的十一升引擎馬力充沛，毫無倦意。昨天晚上，迪特爾在後擋泥板上發現了幾個排成一條優美曲線的彈孔，那是聖─塞西勒廣場交火留下的紀念品，但車的機械性能沒有受損，而他認為這幾個彈孔給汽車增添了魅力，就像一個普魯士軍官經過決鬥臉頰上留下的疤痕。

　　開車穿過巴黎漆黑的街道時，黑塞中尉將大燈遮上，當他們來到去諾曼第的路上後才取下了罩子。他們輪流開車，每人開兩個小時，儘管黑塞情願全程都讓他一個人開。他喜歡這車，也像崇拜英雄一般崇拜它的主人。

　　迪特爾坐在乘客座位上，車燈前不斷延伸的鄉間道路給他催了眠。他似睡非睡，想像著自己的未來。盟軍會奪回法國，把占領軍趕出去嗎？想到德國可能戰敗，他難免心情低落。也許會有某種和平解決方式，德國放棄法國和波蘭，但保留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但這似乎也好不了多少。他發現，自打他在巴黎生活，與史蒂芬妮一道經歷了刺激和放縱之後，很難想像再回到科隆，跟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一起過原來那種日子了。不論是對德國還是對迪特爾，唯一完美的結局就是讓隆美爾的軍隊將侵入者推回大海去。

　　在潮濕的黎明來臨之前，黑塞開進了一個中世紀的小村拉羅什─居雍，它位於巴黎和魯昂之間的塞納河上。他在村口的路障邊停下，但崗哨知道他們要來，很快就放行了。他們默默經過一座座大門緊閉的房子，到達一座古老城堡大門口的另一個檢查站。最後，他們把車停在一個鵝卵石鋪地的大院子裡。迪特爾讓黑塞留在車上，自己走進大樓。

　　德軍西部戰區總司令格爾德．馮．倫德斯泰特元帥是位來自舊軍官階層的高級將領，值得信賴。他的手下是負責法國海岸防禦的埃爾溫．隆美爾元帥。拉羅什─居雍城堡是隆美爾的總部。

　　迪特爾．法蘭克感到自己與隆美爾很親近。兩人都是教師的兒子──隆美爾的父親曾是位校長──因此都能從馮．倫德斯泰特一類人身上感到德國軍隊那種冷冰冰的傲慢氣息。但除此之外，他們又有很大不同。迪特爾縱情逸樂，很是欣賞法國提供給他的所有文化和感官享受。隆美爾則是一個沉湎於工作的人，不抽菸不喝酒，常常忘記吃飯。他只結識過一個女友並娶她為妻，一天要給她寫三封信。

　　在大廳裡，迪特爾見到了隆美爾的副官沃爾特．莫德爾少校，這是一個性格冰冷、頭腦極其複雜的人。迪特爾尊重這個人，但無法喜歡他。他們在前一天的半夜裡通過電話。迪特爾簡單說了一下他在蓋世太保那兒遇到的問題，說自己希望盡快見一見隆美爾。「早上四點到這兒來。」莫德爾說。隆美爾總是在凌晨四點鐘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前。

　　現在，迪特爾懷疑自己是否該這麼做。隆美爾可能會說：「你怎麼竟敢拿這種瑣碎事來打擾我？」迪特爾覺得隆美爾不會。指揮官總是喜歡掌握細枝末節，他幾乎可以肯定隆美爾會支持他，答應他的要求。不過這也難說，尤其是在指揮官備受壓力困擾之時。

　　莫德爾輕輕點了一下頭，算作打招呼：「他想現在就見你。跟我來。」

　　兩人經過走廊時，迪特爾說：「義大利那邊有什麼消息？」

　　「都是壞消息。」莫德爾說，「我們要撤出阿爾塞。」

　　迪特爾表情堅忍地點了點頭。德國人在拼命戰鬥，但他們仍然無法阻止敵人向北前進。

　　一分鐘後迪特爾走進隆美爾的辦公室，這是位於一樓的一個寬敞華麗的大房間。迪特爾注意到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價值連城的十七世紀哥白林掛毯，頓時心生羨慕。這裡辦公用具不多，但幾把椅子和一張巨大的古董桌子，在迪特爾看來可能與掛毯一樣古老。桌子上放著一盞燈，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小個兒男人，髮際線已退後，長著一頭淡棕色的頭髮。

　　莫德爾說：「法蘭克少校來了，元帥。」

　　迪特爾緊張地等在一旁。隆美爾繼續讀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張紙上做了個記號，那姿態就像一個銀行經理在查看他最最重要顧客的往來賬目。而當他抬起頭來，立刻變成了另一個樣子。迪特爾以前見過這張臉，但每一次見到他，都讓迪特爾感到氣勢壓人。這是一張拳擊手的臉孔，長著扁平的鼻子和寬寬的下巴，靠得很近的雙眼，整張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挑釁神情，這讓隆美爾成了一位傳奇般的指揮官。迪特爾記得隆美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故事，那是他的第一場戰役。他帶領著三個人組成的先遣隊遭遇二十人的法國部隊。他沒有撤退尋求增援，而是朝對方開火，勇敢地衝入敵陣。他幸運地活了下來──但迪特爾記得拿破崙的名言：「我要的就是幸運的將軍。」從那兒以後，隆美爾就一直喜歡大膽的突然襲擊，而不是謹慎的計劃進攻。他與他的沙漠對手蒙哥馬利是截然相反的兩極，後者的觀點是直到有把握取勝才發動進攻。

　　「坐下，法蘭克。」隆美爾爽快地說，「你有什麼想法？」

　　迪特爾已做過一番排練，他說：「按照您的指示，我走訪了可能受抵抗力量攻擊的關鍵設施，改進了這些地方的安全防衛。」

　　「很好。」

　　「我也一直在設法評估抵抗組織會造成嚴重破壞的可能性。他們會真正牽制我們，應對入侵嗎？」

　　「你的結論呢？」

　　「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糟。」

　　隆美爾厭惡地哼了一聲，好像一個令人不快的猜測得到了證實。「你的理由是什麼？」

　　隆美爾不會一口咬掉他的腦袋，這讓迪特爾稍稍放鬆了點兒。他說起了昨天在聖─塞西勒遭遇的進攻，一一陳述了抵抗組織獨特的計劃，大量的武器彈藥，最主要的是那些戰士勇猛頑強。唯一沒說的細節是那個美麗的金髮姑娘。

　　隆美爾站起身，朝那塊掛毯走過去。他眼睛盯著它，但迪特爾相信他不是在看掛毯。「我擔心的就是這個。」隆美爾說，他聲音很輕，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可以擊退一次進攻，哪怕我只有幾支隊伍，只要保持靈活機動就行──但如果我的通信垮了，我就會必輸無疑。」

　　莫德爾同意地點點頭。

　　迪特爾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這次攻擊電話交換站事件，把它變成一次機會。」

　　隆美爾轉過臉來，苦笑了一下。「我的上帝，我希望我的所有軍官都像你一樣。說下去，你想怎麼做？」

　　迪特爾感到這次會面已經按照他的意思進行了。「如果我能審問那些被俘的囚犯，他們就會讓我找到其他組織。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在入侵前重創抵抗陣線。」

　　隆美爾有些懷疑。「聽起來有點兒自我誇大。」迪特爾的心往下一沉，隆美爾繼續說：「如果別人說這種話，我會把他轟走。但我記得你在沙漠工作中的成績。你能讓那些人不知不覺招出口供，連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

　　迪特爾很高興，他抓住自己的優勢，繼續說：「不幸的是，蓋世太保拒絕讓我審問那些囚犯。」

　　「他們就是這麼愚蠢。」

　　「我需要您的干預。」

　　「當然可以。」隆美爾轉向莫德爾，「給福煦大道打個電話。」蓋世太保的法國總部設在巴黎福煦大道八十四號。「告訴他們，法蘭克少校今天要審問犯人，要不就讓貝希特斯加登那兒的人給他們打電話。」他指的是希特勒的巴伐利亞要塞。陸軍元帥擁有直接接觸希特勒的特權，該用的時候隆美爾從不猶豫。

　　「好的。」莫德爾說。

　　隆美爾繞著他十七世紀的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了下來。「有消息請立即通知我，法蘭克。」他說，隨後又去看他的文件了。

　　迪特爾和莫德爾離開了房間。

　　莫德爾把迪特爾送到城堡大門口。

　　外面，仍是到處漆黑一片。

　　※※※

　　七

　　弗立克降落在倫敦以北五十英里的坦普斯福德，這是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個簡易機場，附近是貝德福德郡的桑迪村。僅憑嘴巴裡那夜晚濕冷空氣的味道，她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英國。她愛法國，但這裡是她的家。

　　走在機場上，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度完假返回時的情景。她母親一看到自己家的房子，總會說出那句話：「外出不錯，但回家更好。」在這最不平常的時刻，母親的話湧上了她的腦際。

　　一個身穿急救護士隊下士軍服的年輕女子在等她，開一輛大馬力的捷豹預備將她送到倫敦。「真是奢侈啊。」弗立克說著，坐到車裡的真皮座椅上。

　　「我直接帶你到果園宮，」司機說，「他們在等著聽你的匯報。」

　　弗立克揉了揉眼睛。「老天，」她尋求同情般地說，「他們不覺得我得睡會兒覺嗎？」

　　司機沒有搭碴，而是問道：「任務執行得很順利吧，少校？」

　　「全他娘砸了。」

　　「對不起，什麼？」

　　「全他娘砸了，」弗立克重複了一句，「這是句縮略語，也就是情況全他娘的搞砸了的意思。」

　　那女子不說話了。弗立克覺得自己的話讓她尷尬。不錯，她沮喪地想，終究還有受不了這種軍營粗口的女孩。

　　當汽車快速通過赫特福德郡的斯蒂夫尼奇和奈柏沃斯村時，天已破曉。弗立克看著窗外掠過的房屋和屋前園子裡的蔬菜，看見鄉村郵局那脾氣欠佳的女局長在沒好氣地施捨小額郵票，還看見各式各樣的小酒館，那裡面盡是溫乎乎的啤酒和快散架了的鋼琴。納粹沒能打到這麼遠的地方，真讓她深深感到慶幸。

　　這種感覺讓她更加鐵了心回到法國去。她要尋找機會再次襲擊城堡。她想到那些留在聖─塞西勒的人們：阿爾伯特，年輕的貝特朗，美麗的吉娜維芙以及其他或戰死或被俘的戰士們。她想到了他們的家人，這些人正在被失去親人的痛苦和焦慮所折磨。她痛下決心，絕對不讓他們白白犧牲，一切付出終究要求得到結果。

　　她應該立刻投入行動。馬上讓她作匯報更好，今天她就有機會提出自己的新計劃。特別行動處的人一開始會謹慎對待，因為誰也沒有派過清一色都是女性的小組執行這類任務。一定會有這樣那樣的阻礙。不過幹什麼事情都會有阻礙的。

　　他們到達倫敦北部郊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到處是起早工作的人，郵差和送奶工在遞送貨物，火車司機和公共汽車售票員正徒步趕去上班。戰爭的跡象隨處可見，反對浪費的招貼畫，屠夫的窗口掛的「今天沒有肉」的牌子，一個開著垃圾車的女人，整排被炸成廢墟的小房子。但這裡沒人會攔住弗立克，沒人會要她出示證件，沒人會把她投入牢房，拷打她交出情報，再把她用拉牲口的卡車送到某個集中營，一直待在那裡餓死。她感到臥底生活那種高度緊張正慢慢緩解，她往後倒在汽車座椅上，閉起了眼睛。

　　她醒來的時候，汽車已經進了貝克街。車子走過了六十四號。特工一般不進總部大樓，萬一受到審問，他們便不會透露其中的祕密。事實上，很多特工都不知道它的地址。汽車轉到了波特曼廣場，在那座公寓大樓──果園宮外面停了下來。

　　司機跳下車，為她打開車門。

　　弗立克走進裡面，去找特別行動處的那一層。見到珀西．斯威特時，她一下子來了精神。這是一位五十歲的男子，禿頭，上唇留著牙刷般的鬍子。他像父親一般喜歡弗立克。他穿著便裝，兩人都沒有敬禮，特別行動處的人都沒耐心講究軍事禮節。

　　「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珀西說。

　　他同情的嗓音讓弗立克再也忍不住了，剛發生的悲劇驟然間壓垮了她，她一下子哭了起來。珀西用胳膊摟住她，拍著她的後背。她把臉埋在他的老花呢夾克裡。「沒事了，」他說，「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哦，上帝，對不起，我怎麼成了這樣哭哭啼啼的女孩。」

　　「我希望我的手下都是你這種女孩。」珀西話裡有話地說。

　　她離開珀西的懷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請別在意。」

　　他轉過身去，用一塊大手帕擤了擤鼻子。「是喝茶還是喝威士忌？」他問。

　　「還是茶吧。」她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屋子的陳設破破爛爛，是一九四〇年匆忙配置的，以後就再也沒換過。一張不值錢的桌子，一塊破舊的地毯，還有幾把配不成對的椅子。她一下子陷在鬆垮垮的扶手椅裡。「沾了酒我會睡著的。」

　　她看著珀西沏茶。他這人很有同情心，但也會十分強硬。他在一戰中獲過戰功，二十幾歲時領導過工人罷工鬧事，他參加了一九三六年的卡波街戰役【註】，與東倫敦佬們襲擊了試圖穿過倫敦東頭猶太人街區的法西斯。他會就她的計劃提出各種尖銳細緻的問題，但他也會十分開明，聽取別人的見解。

　　【註：一九三六年十月四日，英國法西斯政客默斯利組織英國法西斯主義者聯盟打算穿過卡波街，在倫敦東區遊行示威。超過二十五萬名當地猶太人等試圖阻止法西斯遊行者的通過。默斯利迫於反抗人士的情緒高漲，為避免大規模流血，最終放棄在此地示威遊行的計劃。】

　　他把一杯茶遞給她，外加牛奶和糖。「今天上午晚些時候有個會議，」他說，「我要在九點鐘以前把簡報送給上司。時間有點兒緊。」

　　她喝了一口甜茶，感覺到攝入的能量帶來的快意。她把在聖─塞西勒廣場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他坐在辦公桌邊，用尖尖的鉛筆記著筆記。「我本應該放棄這次任務，」她最後說，「安托瓦內特對提供的情報有懷疑，我本應該推遲突擊，給你發一條無線電通知，說我們寡不敵眾。」

　　珀西悲哀地搖搖頭說：「可是沒有時間推遲。要不了幾天就要進攻了。就算你向我們發出請求，我估計結果也沒什麼兩樣。我們能幹什麼？我們無法給你派更多人手。我想我們只能命令你不顧一切往前衝。必須作出嘗試，電話交換站太重要了。」

　　「嗯，這倒是種安慰。」想到不必認為阿爾伯特是為了她的戰術失誤而死，弗立克心情稍稍好過一些了，但這並不能讓死人復生。

　　「米歇爾沒事吧？」珀西問。

　　「確實很受罪，不過都會恢復的。」特別行動處招募弗立克時，她沒告訴他們自己的丈夫是抵抗組織的人。如果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他們就會去讓她幹別的工作了。但這一點並沒有真正得到證實，只是她的猜測。一九四〇年五月她在英國探望母親，米歇爾像當時所有身強力壯的法國青年一樣，正在部隊服役，法國的淪陷讓他們滯留在國外。當她以特工的身分回來時，才知道她丈夫的真正身分，那時組織在她身上已經投入大量的時間和訓練，她對特別行動處來說已經相當重要，不會只憑推測她有情感牽涉就開除她了。

　　「誰都不願意從後面挨槍子兒，」珀西若有所思地說，「別人會認為那是在逃跑時中的彈。」他站了起來，「好了，你最好回家睡上一覺。」

　　「等一等，」弗立克說，「首先我想知道我們接著該幹什麼。」

　　「我要把這報告寫完……」

　　「不是，我指的是電話交換站。如果它非常重要，我們就要把它敲掉。」

　　他重又坐下，用一雙機敏的眼睛看著她說：「你到底有什麼想法？」

　　她從背袋裡拿出安托瓦內特的通行證，把它放在桌上。「有個進去的好辦法。這是清潔工的通行證，她們每天晚上七點到裡面去。」

　　珀西拿起通行證，仔細審視著它。「好聰明的姑娘，」他的話裡帶著一種欽佩的意思，「接著說。」

　　「我得回去。」

　　一絲痛苦的表情從珀西的臉上劃過，弗立克知道他在擔心她再去冒生命危險。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這次我要帶上一組人。」她繼續說，「每個人都得有這種通行證。我們代替那些清潔工進入城堡。」

　　「那些清潔工都是女人？」

　　「對。我需要一個女性小組。」

　　他點了一下頭。「這裡不會有誰提出反對意見──你們這些姑娘的確很棒。但你去哪兒找這麼多女人？我們那些受過訓練的人幾乎都在那兒了。」

　　「先批准我這個計劃，女人我去找。我去找那些應召特別行動處給刷下來的人，那些沒有通過培訓課程的，還有其他什麼人，我們應該拿到那些檔案，看看她們都是什麼原因落選的。」

　　「原因嘛，不是身體上不合適，就是嘴巴太鬆，或者太喜歡暴力，還有的在跳傘訓練時太緊張，不敢從飛機上往下跳。」

　　「就算都是些二等人選也沒關係，」弗立克急切地說，「我能處理好這件事。」在她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你真能嗎？但她不去理會它。「如果我們的總攻失敗，我們就喪失了歐洲。多少年都無法奪過來，這正是一個轉折點，我們得把一切應敵力量全都用上。」

　　「你不能靠那些當地法國女人嗎，那些抵抗戰士？」

　　弗立克早就有過這個想法，但隨即被她否定了：「如果我有幾週時間的話，可以從五六個抵抗組織那裡抽調人力，組成一個女性小組，但是找到她們，再把她們送到蘭斯要花費很長時間。」

　　「這還是有可能的。」

　　「那我們還要為每個女人偽造帶照片的通行證。這些事情在那裡很難完成，在這兒花一兩天就可以了。」

　　「沒你說的那麼容易。」珀西拿起安托瓦內特的通行證，拿到天花板上懸垂下來的一隻燈泡的光線下。「不過你說得對，我們那個部門的人能製造奇蹟。」他放下通行證，「好吧，就找那些被淘汰的人。」

　　弗立克感到一陣勝利的喜悅，他這麼說，說明他會努力爭取這件事。

　　珀西繼續說：「但就算你能找到足夠的能講法語的姑娘，就解決問題了？德國警衛那邊呢？他們難道不認得清潔工嗎？」

　　「大概不是每天都用同一批女人──她們有休息日。男人從不留意跟在他們後面打掃的女人。」

　　「這我不敢保證。士兵都是些性饑渴的年輕人，所有能接觸到的女人他們都很留意。我估計城堡裡的男人還會跟年輕的清潔工逗趣調情，這是最起碼的。」

　　「我昨晚看著那些女人進入城堡。但我沒看見有任何調情的跡象。」

　　「無論怎樣，你也不能保證那些男人不會注意到整個一班人全換了新面孔。」

　　「這我不確定，但我有信心利用這一機會。」

　　「好吧，裡面的那些法國人怎麼辦？那些電話接線員是當地法國人，對吧？」

　　「有些是當地人，但大部分是從蘭斯坐大客車過來的。」

　　「並非所有的法國人都喜歡抵抗組織，你我都明白。還有些人支持納粹的主張。天知道，英國還有不少傻瓜認為希特勒為所有人提供了一個強大的現代化政府，儘管最近已經聽不到多少類似的奇談怪論了。」

　　弗立克搖了搖頭，珀西沒去過被占領的法國。「法國已經被納粹統治了四年，要知道，那裡的每個人都在苦苦等待著盟軍進攻。那些接線員不會吱聲的。」

　　「要是英國皇家空軍轟炸過他們呢？」

　　弗立克一聳肩膀。「或許有一兩個懷有敵意的，但大部分都會服服貼貼。」

　　「那是你一廂情願。」

　　「反正，我認為值得利用這個機會。」

　　「你還不知道地下室入口到底有多戒備森嚴。」

　　「這並沒有阻止我們昨天的進攻。」

　　「昨天你有十五名抵抗戰士，有些還十分老練。下一次，你只有幾個淘汰和落選隊員。」

　　弗立克亮出了她的最後一張王牌。「聽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出錯，但那又能怎麼樣？這種行動成本低，我們拿那些反正沒為戰爭作什麼貢獻的人的生命去冒險。我們能有什麼損失？」

　　「我正要說這個。告訴你吧，我喜歡這個計劃。我會把它上交到上司那兒。但我想他不會同意的，至於原因，我們還沒談到過。」

　　「什麼？」

　　「只有你最合適領導這個小組。但是，你剛完成的這趟旅行應該是你的最後一次。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來來回回已經跑了兩年，你跟法國北部的大多數抵抗組織都有接觸，我們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了。如果你被俘了，你會把他們全都供出來。」

　　「這我知道，」弗立克冷冷地說，「所以我隨身帶了自殺藥丸。」

　　※※※

　　八

　　爵士伯納德．蒙哥馬利將軍是即將進攻法國的二十一集團軍群總司令，他在倫敦西部的一所學校設立了臨時總部。學生們已經疏散到了農村，被安置在較為安全的地方。巧合的是，這也是蒙蒂【註：即伯納德．蒙哥馬利，英國傑出的軍事家，英國陸軍元帥，戰略家，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傑出的指揮官之一。】本人小時候就讀的學校。會議在模型室進行，大家坐在小學生的硬木椅上，這些人都是將軍和政治家，重大場合還會有國王本人參加。

　　英國人覺得這很可愛，來自麻薩諸塞州波士頓的保羅．錢塞勒則認為這簡直扯淡。弄幾把新椅子能花多少錢？總體上說他喜歡英國人，但討厭他們那種古怪的自我炫耀。

　　保羅在蒙蒂的手下工作，很多人認為這是因為他父親是一位將軍，但這種猜測並不公平。保羅跟高級軍官很處得來，部分是因為他父親，部分是因為在開戰之前美國陸軍已經成為他生意的最大客戶，他經營教育唱片，其中以語言課程為主。他喜歡服從、守時、精準等軍人操行，但同時他也要為自己著想，而蒙蒂也越來越依賴他。

　　他負責情報方面的工作。他是一個組織者，要保證蒙蒂需要看到哪一份報告時，那份報告就會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他還要剔除那些遲到的消息，召集主要負責人開會，並代表上司進行補充性的調查。

　　他也擁有祕密工作的經驗。他跟美國的祕密機構「戰略服務辦公室」打過交道，並曾在法國和北非法語國家以掩護身分工作過，小時候他一直住在巴黎，當時他爸爸是美國大使館的武官。保羅六個月前在馬賽的一次與蓋世太保的槍戰中受傷，一顆子彈打掉了他左耳的一大半，但除了他的外表以外，並未造成任何損害。還有一顆子彈打碎了他的右腿膝蓋骨，讓它再也無法復原，這也成了他轉而開始做案頭工作的真正原因。

　　與在敵占區往返奔波相比，這種工作很容易，也從未讓他覺得枯燥。他們正在策劃一次旨在結束戰爭的「霸王行動」。保羅是世界上知道其具體日期的幾百個人之一，而其他大多數人則只能憑空猜測。實際上已經按照潮汐、海流、月相和日出日落時間來確定了三個備選的日子。進攻需要月亮晚一點兒出來，這樣部隊的最初行動就能受到黑暗的掩護，但再晚些時候，當第一批傘兵從飛機上跳傘滑翔時又要有月亮。拂曉時刻需要低潮，好讓隆美爾布設在海灘上的障礙物顯露出來。在黃昏前也需要一個低潮，以便隨後的大部隊登陸。滿足這些條件的時間段很短，艦隊可以在下週一，即六月五日出發，或者在再下一週的週二或週三。最終要依照天氣情況，由盟軍最高統帥艾森豪威爾將軍在最後一刻敲定。

　　三年前，保羅可能會拼命在進攻部隊裡爭一個位子，他會技癢難忍，力爭到前線參戰，不齒於待在後方。現在，他的年齡和心智已漸增長，想法也變了。首先，他已付清欠賬，中學時期他當過足球隊的一隊之長，贏過麻薩諸塞州錦標賽，可現在他再也不能用他的右腿踢球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組織才能可以讓他遊刃有餘地贏得戰爭，完全用不著親自上陣。

　　他為自己成為有史以來最大進攻的策劃者之一而激動。當然，伴隨著興奮的還有焦慮，戰役從來不會按計劃進行（儘管蒙蒂有個弱點，一直假裝他計劃的戰役總是能夠按計劃進行）。保羅了解他所做的各種錯誤──筆誤、忽略某個細節、不經二次查證便採信的情報──這些都能讓盟軍部隊遭受重大損失。儘管反攻部隊規模龐大，但戰役仍有可能改變方向，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能夠打破整個平衡。

　　今天上午十點，保羅安排了十五分鐘討論法國抵抗組織。這是蒙蒂的主意。他的特點就是注重細節。他認為，要想打勝仗，就要在所有準備工作到位之前盡量避免正面戰鬥。

　　差五分十點，西蒙．福蒂斯丘走進模型室。他是軍情六處的高級軍官之一。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細條紋西裝，舉止中帶著一種持重、權威的做派，但保羅懷疑他並不真正了解祕密工作是什麼。他後面跟著的是約翰．格雷夫斯，一個神色緊張的公務人員，來自經濟戰爭部，這是負責監督管理特別行動處的政府部門。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廳【註】的制服，黑色外套和帶條紋的灰色長褲。保羅皺起了眉頭，他沒有邀請格雷夫斯。「格雷夫斯先生！」他不客氣地說，「我不知道邀請過你參加這個會議。」

　　【註：英國倫敦市內的一條街。連接議會大廈和唐寧街。在這條街及其附近有國防部、外交部等英國政府機關設在這裡。因此人們用白廳作為英國行政部門的代稱。】

　　「我過會兒跟你解釋。」他往小學生的長凳上一坐，打開他的公事包，顯得有些慌張。

　　保羅十分惱火。蒙蒂最討厭節外生枝，但保羅又不能把格雷夫斯從房間裡轟出去。

　　片刻之後，蒙蒂走了進來，他是一個小個子，長著一隻尖尖的鼻子，額頭上的髮際線很高。兩側臉頰的鬍鬚剪得短短的，在臉上畫出清晰的線條。他五十六歲，但看上去更老些。保羅喜歡他，蒙蒂特別細心，有些人對此很不耐煩，管他叫「老夫人」，但保羅相信蒙蒂謹慎、瑣碎的性格挽救了不少戰士的生命。

　　蒙蒂帶來一個保羅不認識的美國人，蒙蒂介紹說他是匹克福德將軍。「特別行動處的那個傢伙在哪兒？」蒙蒂突然問，轉身看著保羅。

　　格雷夫斯說：「他被首相叫去了，並就此轉達深深的歉意。我希望我能做點兒什麼……」

　　「我看未必。」蒙蒂直截了當地說。

　　保羅暗暗叫苦。這就是一個全砸，他會因此挨罵的。但這裡面還有什麼事兒。英國人在玩一種遊戲，讓他不明就裡。他仔細地看著他們，在其中尋找蛛絲馬跡。

　　西蒙．福蒂斯丘圓滑地說：「我大概可以填補這個空缺。」

　　蒙蒂一臉不高興，他答應過為匹克福德將軍介紹情況，但關鍵人物卻沒有到場。不過他並沒有浪費時間追究這件事。「戰鬥即將到來，」他開門見山地說，「一開始的時刻是最危險的時刻。」保羅想，這次他提到「危險時刻」這幾個字很不尋常。他的習慣是把一切都說成簡簡單單，輕而易舉。「我們要用自己的指尖摳著懸崖，在上面掛上一整天。」或許兩天吧，保羅自言自語著，或許一個星期，甚至更長。「這將是敵人的最好機會，只消用他的長靴子照著我們的手指猛踩就行了。」

　　真是很容易，保羅想。「霸王行動」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軍事行動，幾千條船，數十萬的兵力，還有數百萬美元、數千萬顆子彈，它的結果決定了世界的未來。然而，如果在開始的數小時內出現失誤，這個龐大的力量會被輕易擊退。

　　「我們要全力延緩敵人的反應，能做的我們都要做，這件事極其重要。」蒙蒂說完最後幾句話，把目光轉向格雷夫斯。

　　「是這樣，特別行動處的Ｆ部分在法國有一百多名特工──實際上，我們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那邊，」格雷夫斯說道，「當然，他們下邊還有成千上萬的法國抵抗運動戰士。最近幾週我們已經給他們空投了幾百噸的槍枝、子彈和炸藥。」

　　這是一種打官腔式的回答，保羅想，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格雷夫斯還想說什麼，但蒙蒂插了進來，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他們到底會有多大成效？」

　　公務員遲疑了一下，這時福蒂斯丘跳了出來。「我不抱什麼指望。」他說，「客觀地說，特別行動處不會有什麼特殊表現。」

　　他話裡有話，保羅聽得出來。軍情六處的老資格間諜倚老賣老，討厭特別行動處的新人。抵抗組織襲擊德軍設施，惹得蓋世太保到處調查，有時候就會抓走軍情六處的人。但保羅站在特別行動處一邊，打擊敵人本來就是整個戰爭的目的。

　　這裡在玩什麼樣的把戲？是軍情六處和特別行動處之間在公對公扯皮？

　　「你如此悲觀，是否有什麼具體原因？」蒙蒂向福蒂斯丘發問。

　　「昨天夜裡的慘敗就能說明問題，」福蒂斯丘隨即回答說，「一個抵抗小組在特別行動處指揮員的領導下襲擊了蘭斯附近的一個電話交換站。」

　　匹克福德將軍第一次開口說話了：「我記得我們的策略是不要攻擊電話交換站──入侵成功後我們還用得著它們。」

　　「你說得很對，」蒙蒂說，「不過聖─塞西勒是個例外。它是新電纜線進入德國的節點。柏林最高統帥部和駐法德軍部隊之間的電話和傳真大多都從那個樓裡經過。敲掉它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危害──我們又不往德國打電話──但這會給敵人的通信造成重大混亂。」

　　匹克福德說：「他們會改用無線通信的。」

　　「一點兒不錯，」蒙蒂說，「但到那時候，我們就能破解他們的信號。」

　　福蒂斯丘插了一句：「多虧我們那些布萊切利的密碼破譯專家。」

　　保羅了解一個鮮為人知的內情：英國情報部門破解了德國人所使用的代碼，因此可以讀取敵人大部分的無線電通信。軍情六處為此頗為得意，但說實話，這件功勞並不該算到他們頭上。破譯工作並不是由情報人員，而是由一幫東拼西湊的數學家和填字拼圖愛好者完成的，他們要是在平常日子進入軍情六處，肯定是要被抓進來的，因為這個機構痛恨知識分子、共產分子和同性戀。但對密碼破譯的領頭人、數學天才阿蘭．圖靈【註】來說，以上這三種人他都是。

　　【註：阿蘭．圖靈（Alan　Turing），英國著名數學家、邏輯學家、密碼學家，被稱為電腦科學之父、人工智慧之父。二戰爆發後協助軍方破解德國的著名密碼系統「啞謎機（Ｔhe　Enigma　Machine）」，幫助盟軍取得了二戰的勝利。】

　　然而，匹克福德說對了，如果德國人無法使用電話線，他們就不得不使用無線電，那麼盟軍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摧毀聖─塞西勒的電話交換站給了盟軍一個至關重要的有利條件。

　　可是任務已經失敗了。「誰負責的？」蒙蒂問道。

　　格雷夫斯說：「我還沒有見到完整的報告……」

　　「我可以告訴你，」福蒂斯丘插嘴說，「克拉萊特少校。」他停頓了一下，「一個女孩。」

　　保羅聽說過費利西蒂．克拉萊特。她在那個了解盟軍祕密戰爭的小圈子裡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她在法國以掩護身分待的時間比誰都長。她的代號是「雌豹」，有人說她在被占領的法國街道上四處活動，腳步悄然無聲，恰似那危險的貓科動物。他們還說，她外表漂亮，但有一副鐵石心腸，她不止一次下手殺人。

　　「到底怎麼回事？」蒙蒂說。

　　「規劃不周，指揮官缺乏經驗，戰士不懂紀律，每個人都各自為戰，」福蒂斯丘回答，「那幢建築並沒有重兵把守，但德國人是訓練有素的部隊，一下子就消滅了抵抗力量。」

　　蒙蒂面帶慍色。匹克福德說：「看來我們不應過多依賴法國抵抗組織去擾亂隆美爾的補給線。」

　　福蒂斯丘點了點頭。「轟炸終歸是更為可靠的手段。」

　　「我不知道這公不公平，」格雷夫斯抗議道，但顯得有些無力，「轟炸機指揮部也有成有敗，而特別行動處其實花費不多，很合算。」

　　「老天在上，我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對誰公平不公平的。」蒙蒂怒氣沖沖地說，「我們只想贏得戰爭。」他站了起來。「我看我們已經聽夠了。」他對匹克福德將軍說。

　　格雷夫斯說：「但是，電話交換站的事情該怎麼辦？特別行動處拿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天哪，」福蒂斯丘打斷他，「我們不希望再來一場混亂，對吧？」

　　「炸掉它。」蒙蒂說。

　　「這個我們試過，」格雷夫斯說，「他們擊中了大樓，但破壞並沒有讓電話交換中斷太久，也就幾個小時。」

　　「那就再炸它一次。」蒙蒂說，轉身往外走去。格雷夫斯氣急敗壞地瞪著軍情六處的人。「你瞧，福蒂斯丘，」他說，「我想說……真是的。」

　　福蒂斯丘沒搭理他。

　　他們都離開了房間。外面的走廊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花呢夾克，另一個是個頭不高的金髮女人，褪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一件舊的藍色開衫。兩個人站在運動會獎品展臺前面，看上去就像學校校長在跟女學生聊天，只是這個女學生還帶了一條亮黃色的圍巾，而在保羅看來，那條圍巾的繫法無疑帶著一種法國風情。福蒂斯丘匆忙從他們身邊走過，但格雷夫斯站住了。「他們拒絕了。」他說，「他們要再次轟炸那裡。」

　　保羅推測那女人就是「雌豹」，便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她矮小苗條，捲曲的金髮剪得很短，保羅還注意到她有一雙可愛的綠眼睛。他不能說她有多漂亮，因為她的臉顯得太老成。再仔細看，最初那種女學生的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筆直的鼻子和削尖的下巴顯出一種好鬥的模樣。但她不知是什麼地方很性感，讓保羅對那裹在破爛衣裙下面的嬌小身體想入非非。

　　格雷夫斯的話讓她憤憤不平。「從空中轟炸一點兒用都沒有，它的地下室加固了。老天爺，他們怎麼能作這種決定？」

　　「我看你還是問問這位先生吧，」格雷夫斯說著，轉向保羅，「這是錢塞勒少校，這兩位是克拉萊特少校和斯威特上校。」

　　保羅不喜歡為別人作出的決定辯解，但他已無路可退，只得坦誠相告。「我看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他簡慢地說，「你搞砸了一次，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了。」

　　那女人抬頭使勁瞪了他一眼──她個子比他低一個頭──然後氣憤地說：「搞砸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保羅感到自己臉紅了。「蒙哥馬利將軍也許聽到的信息有誤，不過這不是你第一次指揮類似行動嗎，少校？」

　　「他們就是這麼跟你們說的？說我缺乏經驗對嗎？」

　　她的確漂亮，現在他看出來了。憤怒讓她的眼睛變大，臉頰紅紅的。但她太粗暴無禮，因此他決定如法炮製，一報還一報：「除此以外還有計劃不周……」

　　「那該死的計劃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但到頭來訓練有素的部隊打退了一幫烏合之眾，保住了地盤。」

　　「你這頭傲慢的豬！」

　　保羅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還從未有哪個女人這樣跟他講話。她可能只有五英尺高，他想，但他敢打賭她能嚇得住該死的納粹。看著她那張憤怒的臉，他明白過來，她那更是在生她自己的氣。「你認為你自己有過失，」他說，「因為誰也不會為別人犯的錯誤發這麼大脾氣。」

　　這回輪到她吃驚了，她半張著嘴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斯威特上校現在才開口說話。「消消氣，弗立克，看在上帝分上，」他轉身對保羅接著說，「讓我猜猜──這種說法是軍情六處西蒙．福蒂斯丘給你的吧，是不是？」

　　「的確是。」

　　「他提沒提到攻擊計劃是按照他那個機構提供的情報制定的？」

　　「我不記得他提過這些。」

　　「我想他是不會提的。」斯威特說，「謝謝你，少校，我不必再麻煩你了。」

　　保羅覺得談話並未真正結束，但既然一位高級軍官打發他走，他也只能轉身離開，別無選擇。

　　他顯然被捲進了軍情六處和特別行動處之間的明爭暗鬥之中。最讓他氣憤的是福蒂斯丘，利用這次會議為自己製造聲勢。蒙蒂選擇轟炸電話交換站，沒有讓特別行動處再發動一次襲擊，這個決定對嗎？保羅說不清。

　　他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回頭瞥了一眼。克拉萊特少校還在跟斯威特上校爭論著，她的聲音很低，但表情劇烈，用誇張的手勢表示憤怒。她像一個男人那樣站著，手叉在下腰上，身體前傾，表達觀點就用食指戳來點去，顯得十分好鬥。但即使這樣，都無法掩蓋她身上某種迷人的特質。保羅很想知道，把她抱在懷裡，用手撫摸這嬌小的身體該是什麼感覺。他想，儘管她粗野，但不失女人味道。

　　可她說得對嗎？轟炸真是徒勞的嗎？

　　他決定再問幾個問題。

　　※※※

　　九

　　外形巨大、被煙燻得黝黑的大教堂矗立在蘭斯市的正中，若隱若現，它的存在就像來自上天的責難。正午時分，迪特爾．法蘭克的天藍色希斯巴諾─蘇莎車在被德國占領者接管的法蘭克福酒店外停下。迪特爾走下車，抬頭瞥了一眼大教堂那粗壯的雙塔。原有的中世紀設計風格讓那優雅的尖頂頗具特色，要是沒有足夠的金錢是絕對造不出來的，所以說世俗的障礙能挫敗最為神聖的祈望。

　　迪特爾讓黑塞中尉開車去聖─塞西勒城堡，證實一下蓋世太保的確準備合作。他自己不想冒險，怕被韋伯少校再次拒絕。黑塞開車走了，迪特爾便上樓去了史蒂芬妮的套房，昨天夜裡他把她安排在這裡住下。

　　一見他走進屋，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欣賞著迎接他的一切──她的紅頭髮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穿著栗色絲綢睡衣和高跟拖鞋。他饑渴地吻著她，兩手撫摸著她那苗條的身體，深深感激上天賜予他這個尤物。

　　「見到我讓你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她笑著說。他們在一起時說法語，從來都是這樣。

　　迪特爾吮吸著她的氣息。「哦，你倒是比漢斯．黑塞好聞，尤其是他整夜不睡覺，味道更糟。」

　　她輕輕把他的頭髮向後攏去：「你總是愛開玩笑。可你不會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漢斯吧。」

　　「這倒是。」他嘆了口氣，放開她，「上帝，我真累了。」

　　「去床上吧。」

　　他搖搖頭說：「我還得審訊犯人。黑塞一小時後就來接我。」他癱坐在沙發上。

　　「我給你拿點兒吃的。」她按了一下鈴，一分鐘後一個老年法國侍者敲了敲門。史蒂芬妮知道迪特爾愛吃什麼。她要了一盤火腿片，幾個熱乎乎的麵包捲和馬鈴薯沙拉。「來點酒嗎？」她問。

　　「不，喝了酒我就會犯睏。」

　　「那麼，再來一壺咖啡。」她對侍者說，這男人走後，她便坐到迪特爾的沙發旁，拉起他的手。「一切都是按計劃進行嗎？」

　　「是的。隆美爾對我很是褒獎了一番。」他焦慮地皺起了眉頭，「我只希望我活得不辜負對他的承諾。」

　　「我相信你會的。」她沒有詢問詳情。她知道，他想告訴她的自然都告訴她了，此外不會多說什麼。

　　迪特爾憐愛地看著她，不知道是否該把腦子裡想的事情說出來。這可能會破壞這愉快的氛圍──但還是應該把它說出來。他又嘆了口氣說：「如果入侵成功了，盟軍會贏回法國，那樣的話，你和我也就結束了。你知道的。」

　　像有種突然的疼痛讓她身子一抖，她放開他的手說：「我知道。」

　　他知道她丈夫在戰爭開始不久就被殺了，他們兩個沒有孩子。「你還有其他家人嗎？」他問她。

　　「我父母在幾年前死了。我在蒙特婁有個姐姐。」

　　「也許我們應該考慮一下，把你送到那兒去。」

　　她連連搖頭說：「不。」

　　「為什麼？」

　　她躲閃著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戰爭能夠結束。」她喃喃地說。

　　「不，你不希望。」

　　她眼裡閃過一絲怒色，這很少見。「我當然希望。」

　　「你真有點兒一反常態。」他不無輕蔑地說。

　　「你不能認為戰爭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戰爭，你和我就不會在一起。」

　　「但是，那一切一切的痛苦呢？」

　　「我是一個存在主義者。戰爭讓人成為他們真正的自己──虐待狂成為施刑者，精神病患者組成勇敢的一線部隊，惡霸和受害者們有了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機會，妓女也整天忙不停。」

　　她很生氣。「這下可把我的角色說清楚了。」

　　他輕撫她那柔軟的面頰，用指尖碰著她的嘴唇。「你可是個官場交際花──還是個老手。」

　　她把頭轉到一邊。「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是順著調子瞎編，就像你在那兒彈鋼琴一樣。」

　　他笑著點點頭，他可以彈上一點點爵士樂，這讓他的父親心灰意冷。比喻很恰當，他只是在梳理著各種念頭，而不是表達某種確定的結論。「也許你說得對。」

　　她的怒氣散了，一臉很難過的樣子說：「你是說如果德國人離開法國，我們就會分開嗎？」

　　他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這裡。她放鬆下來，把頭放在他的胸口上。他在她的頭上吻了一下，撫摸她的頭髮。「不會發生這種事。」他說。

　　「你肯定嗎？」

　　「我保證。」

　　這是一天內他第二次作出自己或許無法信守的承諾。

　　侍者帶著午餐回來，魔力被打破了。迪特爾累得幾乎忘了飢餓，但他吃了幾口，喝完了咖啡。然後他又洗漱、刮臉，感覺好了很多。他正穿一件乾淨的制服襯衫時，黑塞中尉來敲門了。迪特爾吻了一下史蒂芬妮，走了出去。

　　汽車避開剛被封鎖的街道，前一天晚上這裡又挨了轟炸，火車站附近的一整排房子被炸毀了，他們離開城鎮朝聖─塞西勒進發。

　　迪特爾對隆美爾說，審訊囚犯能讓他在入侵到來之前削弱抵抗力量，但隆美爾與所有軍事指揮官一樣，對這一承諾有所顧慮，也許現在正期盼著看到結果。不幸的是，審訊什麼都保證不了。聰明的犯人說起謊來讓人無法確認。酷刑難以承受時，他們還會用各種天才的方式自殺。如果某些抵抗組織的安全措施很嚴，那麼每個人對他人只有最低限度的了解，有價值的信息很少。最糟糕的是，背信棄義的盟軍可能把虛假信息灌輸到他們腦子裡，因此，當他們在酷刑下終於屈服，招供出來的卻是欺騙計劃的一部分。

　　迪特爾開始調整自己的情緒，他需要徹頭徹尾的鐵石心腸和心機策略，他不能讓自己為即將施加給別人的肉體和精神的痛苦所觸動。重要的是這種辦法是否有效。他閉上了眼睛，感到微妙的寂靜沉入內心深處，那是一種熟悉的刻骨寒氣，有時會讓他想到死亡本身。

　　汽車開進了城堡的院子。工人在修理破碎的玻璃窗，填補被手榴彈炸出的大洞。在裝飾華麗的大廳裡，接線員們用那種恆久不變的聲調對著麥克風低語。迪特爾和緊隨其後的漢斯．黑塞大步走過東側翼一個個比例勻稱的房間。他們下樓進入戒備森嚴的地下室，門口的哨兵敬了禮，沒有再攔穿著制服的迪特爾。他找到那個標著「審訊中心」的門，走了進去。

　　在外間，威利．韋伯坐在桌邊。迪特爾喊了一聲：「希特勒萬歲！」致舉手禮，迫使韋伯站起來。迪特爾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又說：「請你坐下，少校。」

　　韋伯在自己的總部被人請坐，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別無選擇。

　　迪特爾說：「我們抓了多少俘虜？」

　　「三個。」

　　迪特爾感到失望。「這麼少？」

　　「我們在遭遇戰中擊斃八個敵人，兩個受傷較重的昨晚死了。」

　　迪特爾自嘆倒楣。他已下令要維持傷員的生命，但現在再質疑韋伯對他們的治療已經沒有意義。

　　韋伯接著說：「我認為還有兩個逃掉了……」

　　「是的，」迪特爾說，「在廣場上的女人，還有她帶走的那個男人。」

　　「一點不錯。所以，一共十五個襲擊者，我們有三名囚犯。」

　　「他們在哪兒？」

　　韋伯一臉詭詐。「兩個人在牢裡。」

　　迪特爾瞇起眼睛：「第三個呢？」

　　韋伯朝裡間一扭頭。「第三個正在接受審訊。」

　　迪特爾站起來，十分擔心，推開那扇房門。貝克爾中士駝背的身形立在房間裡，手裡拿著一根大號警棍一般的木棒。他大汗淋漓，嘴裡喘著粗氣，就像剛做過什麼劇烈運動。他兩眼正盯著被捆綁在柱子上的一名囚犯。

　　迪特爾看著囚犯，他的擔心得到了證實。儘管他強加鎮靜，內心的憎惡仍然讓他臉猛地抽了一下。囚犯是個年輕女子，吉娜維芙，就是她在外衣下面藏了一把司登衝鋒槍。她赤身裸體，一根繩子繞過她的胳膊，將她綁在柱子上，勾住她下沉的身體。她的臉腫得無法睜開眼睛。從嘴裡流出的血蓋住了下巴和胸前一大片。她的身體變了顏色，滿是淤青和傷痕。一隻手臂懸在那裡，角度怪異，顯然是肩膀脫臼。她的陰毛上沾有血跡。

　　迪特爾問貝克爾：「她跟你說了什麼？」

　　貝克爾有些尷尬地回答：「什麼也沒說。」

　　迪特爾點點頭，壓抑著他的怒火。他早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靠近那個女人。「吉娜維芙，聽我說。」他用法語說。

　　她沒有表示出任何聽見了的跡象。

　　「現在你想休息嗎？」他又試著問。

　　沒有任何反應。

　　他轉過身，韋伯站在門口，一臉蔑視的樣子。迪特爾用冰冷而憤怒的語氣說：「已經明確告訴過你，由我來進行審訊。」

　　「我們奉命讓你介入，」韋伯自鳴得意地賣弄著，「但並沒有禁止我們自己審訊囚犯。」

　　「你對你們取得的成果感到滿意嗎？」

　　韋伯沒有回答。

　　迪特爾說：「那另外兩個呢？」

　　「我們尚未開始對他們進行審訊。」

　　「感謝上帝。」迪特爾說，但他仍然感到失望，他原來指望能有半打審訊對象，而不是區區兩個，「帶我去見他們。」

　　韋伯朝貝克爾一點頭，後者放下他的棍棒，領先走出了房間。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迪特爾看到貝克爾的制服上染著血跡。中士停在一個帶有窺視孔的門口，迪特爾拉下面板，往裡看了看。

　　這是一個牆體裸露的房間，地面是土地。唯一的擺設是角落裡的一隻水桶。兩個男人坐在地上，沒在說話，眼睛只是盯著半空發呆。迪特爾仔細看著他們，這兩個人他昨天都見過。年老的是加斯東，就是裝炸藥的那個，他頭皮的傷口上貼了一塊膠帶藥，看上去沒什麼大礙。另一個很年輕，大概十七歲，迪特爾記得他叫貝特朗。他外表沒有受傷，但迪特爾想，他可能在遭遇戰中讓一枚手榴彈的爆炸給嚇傻了。

　　迪特爾把兩個人打量了一會兒，盤算著。他要按正確的方法行事，不能再浪費一個俘虜了，這兩個人是留給他的唯一財產。那孩子可能會害怕，他預測著，但也可能受得住拷打。另外那個歲數太老，受不起太多折磨，沒等招供就可能會死掉了──但他或許心腸很軟。迪特爾漸漸想好了審訊他們的策略。

　　他關上窺視孔，回到審訊室。貝克爾跟著他，讓迪特爾又想到這是條愚蠢但很危險的狗。迪特爾說：「貝克爾中士，放開那個女人，把她關到另外兩個人的牢裡去。」

　　韋伯反對道：「把一個女人關進男人牢房嗎？」

　　迪特爾一臉狐疑地盯著他。「你覺得她會感到屈辱？」

　　貝克爾走進行刑室，把散了架的吉娜維芙帶了出來。迪特爾說：「讓那老頭好好看看她，然後把他帶到這兒來。」

　　貝克爾去了。

　　迪特爾決定最好擺脫韋伯。不過他很清楚，如果直接給他下命令，韋伯會拒不執行。因此他說：「我想你應該留在這兒見證一下審訊過程。你可以從我這兒學到很多技術。」

　　迪特爾估計得不錯，韋伯果真反著來了。「我可不這麼認為，」他說，「貝克爾可以隨時通知我。」迪特爾假作氣憤，韋伯走了出去。

　　迪特爾跟靜靜坐在角落裡的黑塞對視了一下。黑塞明白迪特爾用計支走了韋伯，欽佩地看著迪特爾。迪特爾聳聳肩。「有時候倒是全不費力。」他說。

　　貝克爾帶著加斯東進來。老頭臉色慘白，看到吉娜維芙的樣子，無疑讓他嚇壞了。迪特爾用德語說：「請坐。你想抽支菸嗎？」

　　加斯東面無表情。

　　這說明他聽不懂德語，這個情況要先掌握。

　　迪特爾示意他坐下，然後遞給他香菸和火柴。加斯東拿了一支香菸，雙手顫抖著點燃它。

　　有的囚犯在這個階段就垮了，一想到即將發生什麼就撐不住了，用不著上刑，迪特爾希望今天就是這種情況。他已經給加斯東展示了兩種選擇：一種是吉娜維芙的慘相，另一種是香菸和好意善待。

　　現在，他用法語說話，語調十分友善：「我要問你一些問題。」

　　「我什麼都不知道。」加斯東說。

　　「不，我覺得你知道，」迪特爾說，「你已經六十歲，大概一輩子都是在蘭斯周圍度過的。」加斯東並不否認。迪特爾接著說：「我知道，抵抗組織成員都用代碼，互相透露的個人信息十分有限，那是為了安全起見。」加斯東本能地略微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大部分人你認識了幾十年。抵抗組織成員見面時，一個人可能自稱大象、牧師或者茄子，但你知道他長什麼樣，你知道他叫讓─皮埃爾，是個郵差，家住在公園街，每星期二偷偷跟寡婦馬蒂諾幽會，讓他妻子以為他是去打保齡球了。」

　　加斯東把頭扭向一邊，不願意看迪特爾的眼睛，這就證實了迪特爾說得對。

　　迪特爾繼續說：「我希望你明白，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痛苦，還是免於受苦，死刑還是緩刑。一切都看你怎麼選擇。」看到加斯東顯得更加驚恐，他很是滿意。「你會回答我的問題，」他接著說，「每個人最後都會回答。唯一不確定的是到底拖多長時間。」

　　這一刻有些人會撐不住，但加斯東沒有。「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他說，聲音近乎耳語。他很害怕，但仍留有一些勇氣，他不會不戰而降。

　　迪特爾一聳肩膀。看來還不太容易。他跟貝克爾用德語說：「回牢房去，把那男孩的衣服脫光，帶回來綁到隔壁屋裡的柱子上。」

　　「好的，少校。」貝克爾討好地說。

　　迪特爾又轉向加斯東，說：「你要告訴我昨天跟你在一起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名字和代碼，還有抵抗組織任何其他人的。」加斯東搖了搖頭，但迪特爾不予理會。「我想知道的每個成員的地址，抵抗成員使用的每一間房子的地址。」

　　加斯東猛吸著香菸，盯著燃燒著的菸頭。

　　其實，這些並不是什麼重要問題。迪特爾的主要目的，是要得到能讓他找到其他抵抗組織的信息，但他不能讓加斯東知道他的目的。

　　片刻之後，貝克爾帶著貝特朗回來。加斯東吃驚地盯著渾身赤裸的男孩通過審訊室，被帶進裡面的房間。

　　迪特爾站起來，他對黑塞說：「看住這個老頭。」然後跟隨貝克爾進了行刑室。

　　他小心地讓門半掩著，保證加斯東能聽到裡面的一切。

　　貝克爾把貝特朗綁在柱子上。不等迪特爾說話，貝克爾就一拳打在貝特朗的肚子上。這傢伙力氣大，一般人都受不了，那拳頭發出的聲音令人恐懼。年輕人慘叫一聲，在柱子上扭動不已。

　　「不，不，不。」迪特爾說。如他所料，貝克爾的做法完全不講科學，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承受這樣長時間的毆打是非常容易的。「首先，你要把他的眼睛蒙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塊棉布手帕，綁住貝特朗的眼睛，「這樣，每一次打擊都是最強烈的震撼，打擊之間的每分每秒都是痛苦的期待。」

　　貝克爾拿起他的木棍。迪特爾點點頭，貝克爾揮起棍子，一下打在受刑者的頭部一側，硬邦邦的木頭與皮肉和骨骼碰撞發出清脆的巨響。貝特朗又驚又痛，哭了出來。

　　「不，不，」迪特爾又指示道，「不要打腦袋。那會讓下巴脫臼，讓犯人無法說話。更糟糕的是，你可能會把大腦打壞，那樣一來他的任何招供都沒有價值。」他把木棍從貝克爾手裡拿過來，放回傘架，從武器裡選了一根鋼撬棍，遞給貝克爾。

　　「從現在起要記住，要給對象造成無法忍受的痛苦，但不要危及他的生命或他對我們招供的能力，避開重要器官，集中在骨頭部分，腳踝、小腿、膝蓋、手指、肘、肩、肋骨。」

　　貝克爾臉上露出狡猾的樣子。他繞著柱子轉著圈，仔細選了選位置，然後用撬棍朝貝特朗的手肘狠狠地掄下去。男孩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這聲音正是迪特爾需要的。

　　貝克爾很高興。上帝啊，迪特爾暗想，原諒我這場為有效造成痛苦的野蠻教學吧。

　　按照迪特爾的命令，貝克爾打了貝特朗瘦骨嶙峋的肩膀，然後是他的手、他的腳踝。迪特爾讓貝克爾停一下再打，讓疼痛有足夠的時間稍稍緩解，以忍受下一次打擊的痛苦。

　　貝特朗開始求饒：「別再打了，求求你們。」他懇求著，痛苦和恐懼讓他近乎歇斯底里。貝克爾又揚起撬棍，但迪特爾攔住他。他想讓這種乞求繼續下去。「請別打我了，」貝特朗哭喊著，「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

　　迪特爾對貝克爾說：「在提審前期就打斷一條腿，這辦法通常很管用。斷腿的疼痛很難忍受，要是破碎的骨頭再挨打，疼得就更厲害。」他從傘架上挑出一把大錘。「往膝蓋下面打，」他說，把錘子遞給貝克爾，「能使多大勁就使多大勁。」

　　貝克爾瞧準位置，掄起了大錘，脛骨喀嚓一下斷裂，那聲音清晰可聞。貝特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貝克爾把角落裡放著的一桶水提過來，往貝特朗的臉上潑。年輕人恢復了知覺，又尖叫起來。

　　最終，尖叫聲變成令人心碎的呻吟。「你們想要什麼？」貝特朗懇求著，「求求你們，告訴我你們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迪特爾沒有問他任何問題。相反，他把鋼撬棍遞給貝克爾，指著從小腿肌肉刺出的鋸齒狀斷骨，貝克爾朝那裡狠狠打去。貝特朗尖叫著，再次暈了過去。

　　迪特爾覺得或許已經夠了。

　　他進了隔壁。加斯東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但他好像已經變了一個人，他身子向下彎著，用手捂著自己的臉，號啕大哭，連連祈禱著上帝。迪特爾蹲下身子，從濕漉漉的臉上扳開他的手。加斯東用一雙淚眼看著他。迪特爾輕聲說：「只有你能讓它停下來。」

　　「請停了吧，求你了。」加斯東呻吟著。

　　「你回答我的問題嗎？」

　　停頓了一下，貝特朗又尖叫了一聲。

　　「可以！」加斯東大喊著，「可以，可以，我什麼都告訴你，只要停下來就行！」

　　迪特爾提高了嗓門喊道：「貝克爾中士！」

　　「是，少校？」

　　「現在不要打了。」

　　「是，少校。」貝克爾聽上去有些失望。

　　迪特爾又換成法語說：「現在，加斯東，讓我們從抵抗組織領導人開始。告訴我名稱和代碼。他是誰？」

　　加斯東猶豫了一下，迪特爾朝行刑室開著的門望去，加斯東連忙說：「米歇爾．克拉萊特。代號叫『莫奈』。」

　　這是個突破，第一個名字是最難到手的，後面的就會自然跟著來了，不用費什麼力氣。迪特爾把得意隱藏起來，又把香菸和火柴遞給加斯東說：「他住在什麼地方？」

　　「在蘭斯。」加斯東吐出一口煙，渾身不再發抖了，他說出大教堂附近的一個地址。迪特爾朝黑塞中尉點點頭，後者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記錄加斯東的話。迪特爾耐心地從加斯東口中弄到了所有突擊隊員的名字，有幾個人加斯東只知道代碼，還說其中兩個人他在星期日以前從未見過。迪特爾相信了他的話。離教堂不遠還有兩個負責接應的司機，加斯東說一個是叫吉爾貝塔的年輕女人，另一個是代號為「元帥」的男人。小組裡還有其他人，整個稱作波林格爾抵抗組織。

　　迪特爾問了問抵抗隊員之間的關係：是否有戀愛事件，是不是有人搞同性戀，有沒有誰跟別人的老婆睡覺。

　　雖然拷打已經停了，貝特朗仍在呻吟，時而因傷痛大叫幾聲。加斯東這時問：「有人會照料他嗎？」

　　迪特爾一聳肩膀。

　　「求你了，給他找個大夫。」

　　「好吧……等我們談完再說。」

　　加斯東告訴迪特爾，米歇爾和吉爾貝塔是一對情人，但米歇爾已經跟弗立克結婚，就是廣場上那個金髮姑娘。

　　到現在為止，加斯東談的都是一個絕大部分成員已經被消滅的組織，因此他的信息只能用作參考。現在迪特爾轉移到更重要的問題上：「當盟軍特工來到這裡時，他們是如何進行連繫的？」

　　「沒人知道這事兒是怎麼做的。」加斯東說。他們有「切斷防護」。不過，他知道一部分情況。特工跟一個代號叫「中產者」的女人接頭。加斯東不知道她在哪兒跟他們會面，但她會先把他們帶到自己家裡，然後送到米歇爾那兒。

　　從來沒有人見過「中產者」，甚至米歇爾也沒見過。加斯東不了解多少這女人的情況，這讓迪特爾有點兒失望，不過這就是切斷防護的意義所在。

　　「你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加斯東點點頭說：「有個特工走漏出去的。她在杜波依斯大街十一號有幢房子。」

　　迪特爾盡量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這個情況太關鍵了。敵人估計會派出更多特工重建波林格爾組織。迪特爾有可能在他們的藏身之處抓個正著。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

　　加斯東透露說，他們被一架飛機接走，地點是代號為「石頭場」的飛機場，實際是查特勒村附近的一塊牧草場。此外還有另外一個降落地點，代號叫「金色田野」，但他不知道它在哪兒。

　　迪特爾向加斯東詢問同倫敦聯絡的情況。是誰下命令襲擊電話交換站的？加斯東說弗立克．克拉萊特少校是組織的指揮官，是她從倫敦那裡接到的命令。聽到這兒，迪特爾來了興致。一個女人當指揮。不過他親眼見到她身處戰火的勇敢表現，知道她應該是一個出色的領導人。

　　隔壁，貝特朗在大聲求告快點兒死。「求你了，」加斯東說，「找大夫來。」

　　「說說克拉萊特少校的事，」迪特爾說，「然後我找個人給貝特朗打一針。」

　　「她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加斯東說道，急於把能讓他滿意的信息都給他，「大家都說她比任何人潛伏得更久，法國北部她都走遍了。」

　　迪特爾像著了魔一樣問：「她跟不同的抵抗組織接觸？」

　　「我想是的。」

　　這可真難得──這意味著她可能掌握大量有關法國抵抗組織的信息。迪特爾說：「她在昨天交火後逃走了。你認為她會去哪兒？」

　　「回倫敦，我敢肯定，」加斯東說，「回去匯報這次奇襲。」

　　迪特爾暗暗咒罵了一句。他真希望她是在法國，那樣他就能抓住她，審問她了。如果他能逮住她，他就能摧毀大半法國抵抗組織──這是他跟隆美爾許諾過的。可現在她已遙不可及。

　　他站起身。「現在就到這兒吧，」他說，「漢斯，給囚犯找個大夫來。今天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人死掉──他們還有不少東西要告訴我們。回去把你的記錄打出來，一早交給我。」

　　「好的，少校。」

　　「給韋伯少校抄一份，但我說給的時候再給。」

　　「明白。」

　　「我自己開車回酒店。」迪特爾走了出去。

　　一走到外面，他的頭就開始疼。他用手揉著前額，好不容易才走到車邊。他發動汽車離開村子，直奔蘭斯。午後的陽光在道路表面反射的光線直刺他的眼睛。這種偏頭疼總是在審訊之後來找他的麻煩。一小時後他就會變成瞎子，什麼也做不了。他必須趕在發作最厲害之前回到酒店。他不喜歡踩剎車，只是一直在按喇叭。慢慢往家裡蹓躂的葡萄園工人給他閃出一條通道。受驚的馬立起後腿，馬車翻進了陰溝。他的兩眼疼得直流淚，頭痛讓他感到陣陣噁心。

　　他開進城裡，並沒有撞壞汽車。他努力把車開到市中心，到了法蘭克福酒店外邊，來不及停好車，就把它丟在那兒。他踉蹌進到裡面，跌跌撞撞朝套房走去。

　　史蒂芬妮一看到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他剝掉制服和襯衣的當兒，她就已經把野外急救箱從他的提箱裡拿了出來，在注射器裡注入了嗎啡混合劑。迪特爾倒在床上，她把針頭扎進他的手臂。疼痛一下子就消失了。史蒂芬妮在他身邊躺下，用指尖輕輕撫摸他的臉。

　　幾分鐘後，迪特爾就失去了意識。

　　※※※

　　十

　　弗立克的家是貝斯沃特街一幢巨大的老房子裡的一個單人間，她的房間在閣樓上，如果炸彈穿過屋頂，就會直接落在她的床上。她很少待在這裡，不是因為害怕炸彈，而是因為她實際的生活都在別處──在法國，在特別行動處總部，或者在行動處遍及全國的某個培訓中心。屋子裡屬於她的東西不多，一張米歇爾彈吉他的照片，擺著福樓拜和莫里哀法語原文作品的書架，還有一張她在十五歲時在尼斯畫的水彩畫。矮櫃的三個抽屜裡是衣服，一個抽屜裡是槍枝彈藥。

　　她渾身疲憊，情緒低落，脫了衣服後躺在床上，翻弄著一份《檢閱》雜誌。她在雜誌上讀到，上週三柏林剛被一千五百架飛機轟炸過，這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想像著那種場面對生活在那裡的普通德國人意味著什麼，滿腦子裡都是中世紀繪畫中的地獄場景，赤裸的人們被天降的大火活活燒死。她翻了一頁，上面是一則二流Ｖ牌菸草冒充忍冬牌香菸的無聊報導。

　　思緒又將她帶回昨天的失敗，她在腦子裡把整個戰鬥又重演了一遍，想像著假如她作出這樣或那樣的決策，是否最後能夠取勝，免遭失敗。她輸掉了這場戰鬥，也擔心自己可能會失去丈夫，不知道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繫。她不合適做一個領導者，也不合適做一個妻子，也許在她的性格深處有某種缺陷。

　　現在，她的替代方案也被拒絕了，再做補救的希望渺茫。那些勇敢的人全都白死了。

　　最後她心神不安地睡著了。她被驚醒時，聽到有人使勁敲門，大聲喊著：「弗立克！電話！」這是住在她家樓下的一個姑娘在喊她。

　　弗立克書架上的鐘指向六點。「誰的電話？」她問。

　　「他只說是辦公室的。」

　　「我就來。」她披上晨衣。她有些弄不清這是早晨六點還是晚上六點，往小窗戶外瞥了一眼，太陽正落在拉德布洛克．格羅夫大街一排排優雅的露臺上。她跑下樓去廳裡接電話。

　　是珀西．斯威特的聲音：「很抱歉把你吵醒了。」

　　「沒關係。」聽到電話另一頭珀西的聲音總是讓她很高興。她越來越喜歡他了，儘管他一再派她身赴險境。管理特工是個讓人厭煩的工作，一些高級軍官自我麻醉，對自己人犧牲或被俘抱著一種鐵石心腸的態度。但珀西從不這樣，每一次損失都讓他猶如飽受喪親之痛。因此，弗立克知道，他絕不會讓她去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她信任他。

　　「你能到果園宮來一趟嗎？」

　　或許上面重新考慮了她端掉電話交換站的新計劃，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感到有了希望。「蒙蒂改變了主意？」

　　「恐怕沒有。只是我想要你給一個人介紹一下情況。」

　　她咬著嘴唇，壓抑著內心的失望。「幾分鐘後我就到。」

　　她迅速穿上衣服，坐地鐵趕到了貝克大街。珀西在波特曼廣場的那座公寓裡等她。「我找到一個無線電報務員，沒有經驗，但他完成了培訓。我明天送他到蘭斯去。」

　　弗立克條件反射般地往窗戶那兒看，查看天氣如何，特工們一提到飛行都是這種反應。珀西的窗簾拉著，這是為了安全，不過反正她也知道天氣很好。「去蘭斯？為什麼？」

　　「我們今天沒有任何米歇爾的消息。我要知道波林格爾小組還剩下多少。」

　　弗立克點了點頭。那個無線電報務員叫皮埃爾，他也參加了行動，想必已經被俘或者被殺。米歇爾有可能找到皮埃爾的無線電收發器，但他沒經過操作培訓，肯定也不知道代碼。「你是怎麼打算的？」

　　「這幾個月我們已經給他們運送了好幾噸武器炸藥。我想讓他們弄出點兒動靜來。電話交換站是最重要的目標，但並不是唯一目標。就算那裡除了米歇爾以外沒剩下幾個人，他們還是可以炸毀鐵路，切斷電話線，襲擊崗哨──這些事情都很有用，只是沒有通信手段我就沒法指揮他們。」

　　弗立克一聳肩，對她來說，城堡是唯一重要的目標，其他全都是雞毛蒜皮。但先別去管它。「我會給他介紹情況的，沒問題。」

　　珀西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米歇爾怎麼樣？我是說除了受傷這件事以外。」

　　「還好。」弗立克沉默了一會兒。珀西盯著她，她騙不了他，他太了解她了。最後她嘆了口氣，說：「有個姑娘在那兒。」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我的婚姻裡還剩下什麼。」她淒苦地說。

　　「我很難過。」

　　「要是我能對自己說，我是為了某種目標犧牲了這一切，發動攻擊重創敵人，有助於大反攻贏得勝利，我的心情會好過一些。」

　　「兩年來，你的貢獻比大多數人都多。」

　　「可戰爭沒有二等獎，不是嗎？」

　　「對。」

　　她站了起來。她對珀西愛憐般的同情很是感激，但這讓她變得感情脆弱。「我還是去給新報務員作介紹吧。」

　　「代號是『直升機』，他正在書房等著。恐怕算不上出類拔萃，但小夥子很勇敢。」

　　這讓弗立克感覺有點兒馬虎。「如果他不太出色，為什麼派他去？他可能會給別人帶來危險。」

　　「正如你以前說過的──這是我們的重要時機。如果入侵失敗，我們就會失去歐洲。我們要把能投向敵人的都投出去，因為不會再有機會了。」

　　弗立克冷冷地點了一下頭。珀西拿她說過的話來反駁她，但他說得不錯。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包括米歇爾的生命。「好吧，」她說，「我最好馬上就開始。」

　　「他很渴望見到你。」

　　她皺起了眉頭說：「渴望？為什麼？」

　　珀西苦笑了一下。「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弗立克離開了這間珀西用作辦公的公寓客廳，沿著走廊出去了。他的祕書在廚房裡打字，她告訴弗立克到另一個房間去。

　　弗立克在門外停了下來。事情已經這樣了，她告訴自己：你得振作起來，投入工作，希望你最終能夠忘記。

　　她走進書房，這個房間很小，一張方桌和幾把互不匹配的椅子。「直升機」是個二十二歲左右的男孩，皮膚白皙，穿著花呢西裝，上面是芥黃、橙色和綠色的格子，在一英里以外你就能看出他是個英國人。幸運的是，他在上飛機之前會讓人打扮一番，讓他出現在法國小鎮上不至於惹人注意。特別行動處雇了法國裁縫和成衣匠，專門為特工製作歐洲款式的服裝（然後再花幾個小時把衣服做舊，否則看上去太新，會讓人懷疑）。「直升機」淡粉色的皮膚和發紅的金髮就讓人為難了，除了指望蓋世太保會覺得他大概帶點兒德國血統以外，沒有任何辦法補救。

　　弗立克作了自我介紹，然後他說：「我們原來見過面，實際上。」

　　「對不起，我記不得了。」

　　「你在劍橋跟我哥哥查爾斯是同學。」

　　「查理．斯坦迪什──是啊！」弗立克想起了那個也穿花呢外套、白白淨淨的男孩，比「直升機」更高，更瘦，但可能不是更聰明──他沒有拿到學位。查理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她記起來了──他們倒是有些共同的東西。

　　「有一次你去過我們在格洛斯特郡的房子。」

　　弗立克想起三〇年代曾在鄉村別墅度過的那個週末，他家裡有一位和藹可親的英國父親，一位漂亮文雅的法國母親。查理有一個小弟弟，名叫布萊恩，正處於尷尬的青春期，穿著齊膝短褲，為他的新相機興奮不已。她跟他說過幾句話，讓他有點兒迷上了她。「查理怎麼樣了？自從畢業後我再沒有見過他。」

　　「他死了，實際上。」布萊恩一下子傷心起來，「一九四一年死的，死在了倒……倒楣的沙漠裡，實際上。」

　　弗立克怕他會哭起來，於是她拉起他的手，用兩隻手握住它，說：「布萊恩，我真的十分難過。」

　　「你真是太好了。」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盡量做出高興的樣子。「後來我見過你，只有一次。你到我那個特別行動處訓練組上了一堂課。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話。」

　　「我希望那堂課對你有用。」

　　「你講的是抵抗組織內部的叛徒，應該怎麼對付他們。你說，『這很簡單，只要把你的槍筒抵住那混蛋的後腦勺，扣兩下扳機就行了。』把我們全都嚇壞了，實際上。」

　　他用一種崇拜英雄的眼光望著她，她開始明白珀西話裡面的暗示，看來布萊恩仍然有點兒迷戀她。她轉身離開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說：「好了，我們開始吧。你知道你要接觸的那個抵抗組織已經基本上被消滅了。」

　　「知道，我要去弄清還剩下多少人，如果有，還能不能用。」

　　「可能有些成員在昨天的遭遇戰中被蓋世太保逮捕，你我說話這會兒正在受到審問，所以你必須特別小心。你在蘭斯的接觸人是一個代號為『中產者』的女人。每天下午三點她去大教堂的地下室禱告。一般她都是一個人在那兒，但萬一有別人也在那兒，她就會穿不一樣的鞋，以便我們的人認出來，鞋是一隻黑色一隻褐色。」

　　「這很好記。」

　　「你對她說，『為我祈禱。』她就會回答，『我為和平祈禱。』這就是暗號。」

　　他重複了一遍。

　　「她會把你帶到她家裡，讓你跟波林格爾組織的領導人接上頭，他的代號是『莫奈』。」她說的是她的丈夫，但布萊恩沒必要知道，「遇到組織裡的其他成員時，不要提『中產者』的地址或她的真名，請記住，這是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不知道最好。」是弗立克親自招募的「中產者」，也是她親手建立的切斷防護，就連米歇爾也沒見過這個女人。

　　「我明白。」

　　「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肯定有上百個問題，可我一個也想不起來。」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跟他握手。「好吧，祝你好運。」

　　他抓著她的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來我們家度過的那個週末，」他說，「我想當時我肯定討人厭極了，但你對我非常好。」

　　弗立克笑了一下，淡淡地說：「你是個乖孩子。」

　　「我愛上你了，實際上。」

　　她真想抽回自己的手，轉身走開，但他可能明天就會死掉，她不能給他留下這麼一個殘酷的印象。「我很榮幸。」她說，盡量保持一種和藹說笑的語氣。

　　這樣也沒用，他是認真的：「我想……你能……給我一個吻嗎，就算祝我好運？」

　　她猶豫了。哦，管他的呢，她想。她踮起腳，輕輕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她讓這個吻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放開。布萊恩被這突如其來的快樂驚呆了。她拍了拍他的臉頰。「活著回來，布萊恩。」說完，她就走了出去。

　　她回到珀西的房間，他桌上有一疊書，攤放著各種照片。「都完事兒了？」他問。

　　她點點頭說：「不過他不是幹特工的料，珀西。」

　　珀西聳聳肩，說：「他很勇敢，他的法語跟巴黎人說的一樣，槍法也不錯。」

　　「要在兩年前，你會把他送回到部隊裡去。」

　　「沒錯。但我星期天要把他送往桑迪。」在坦普斯福德簡易機場附近的桑迪村一座鄉間大房子裡，布萊恩要穿上法式服裝，拿到偽造的證件，用它通過蓋世太保的檢查站，也用於購買食品。珀西站起來，走向門口。「我送他出去，你可以趁這工夫看看那些檔案，好嗎？」他指著桌上的照片，「是軍情六處手頭所有的德國軍官照片。如果你在聖─塞西勒廣場看到的那個人恰好在裡頭，我就能知道他是誰了。」說完他走出門去。

　　弗立克隨手從書堆裡抄起一本。這是一冊軍校畢業紀念冊，裡面是幾百張郵票大小的照片，一張張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桌上有十幾本這樣的冊子，還有好幾百張零散照片。

　　她可不想花整晚時間看這些檔案照，不過她應該能把範圍縮小一點兒。廣場上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他應該在二十二歲前後畢業，推算下去，應該就是一九二六年。這些年鑑都沒有那麼老。

　　她把注意力轉向那些零散照片。她翻看著，一邊回憶起那個人的全部細節。他個子很高，穿著得體，照片上不會有這些特徵。他的頭髮很密，很黑。她注意到，儘管他臉刮得很乾淨，但看上去他會留出很長的鬍子。她記得那雙黑眼睛，線條清晰的眉毛、直挺的鼻梁和方下巴……說他是個令女人一見傾心的偶像人物，並不為過。

　　這些零散照片是在各種不同場合拍下的，有些是新聞照片，都是些軍官們與希特勒握手、視察部隊或觀看坦克和飛機的場景。少數是由間諜拍下的，都是從人群裡、從車上或透過窗戶偷拍的，上面的軍官們在購物，跟孩子說話，招呼計程車，點菸斗。

　　她以最快的速度瀏覽著，把它們一張張扔到一邊，遇到深色頭髮的就放慢一些。沒有一個像廣場看到的男人那麼漂亮。她掃過了一張穿警服的男人照片，然後立刻又拿了回來。那身制服一開始讓她大意了，仔細再看，她認出就是那個人。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後貼著一張列印的紙片，上面寫著：

　　法蘭克．迪特爾．沃爾夫岡，時而稱「法蘭基」；一九〇四年六月三日生於科隆；學歷：柏林洪堡大學及科因警校；婚姻：一九三〇年與沃特勞德．洛薇結婚，一兒一女；主管：科隆警察局刑事調查部，至一九四〇年；少校，情報部，非洲軍團，至？（不明）

　　隆美爾手下情報人員中的出名人物，據稱此人是審訊高手，殘忍的施刑者。

　　※※※

　　想到自己曾如此接近這樣一個危險人物，弗立克不禁渾身發抖。饒有經驗的警探把他的才能和技巧用在軍事情報方面，這將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對手。他在科隆已有妻小，看來這並沒妨礙他在法國也找個情人。

　　珀西回來了，她把照片遞過去：「就是這個人。」

　　「迪特爾．法蘭克！」珀西說，「我們了解他。真有意思。從你在廣場上無意聽到的那些話推斷，隆美爾可能派給他某種反抵抗組織的工作。」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幾個字，「我得讓軍情六處知道這件事，照片是向他們借的。」

　　有人敲門，珀西的祕書探頭進來說：「有人要見你，斯威特上校。」那姑娘帶著一種媚態。慈父般的珀西從不會引得祕書們表現成這樣，因此弗立克猜到來客一定是個迷人的男士。「一個美國人。」姑娘補充了一句。這就明白了，弗立克想。美國人是最富有魅力的，至少女祕書們這麼認為。

　　「他是怎麼找到這兒的？」珀西問。果園宮的地址一般來說是保密的。

　　「他去了巴克爾大街四十六號，是那裡的人送他過來的。」

　　「他們不該這麼做。看來這人遊說功夫不淺，他是誰？」

　　「錢塞勒少校。」

　　珀西看了看弗立克。她不認識名叫錢塞勒的人，然後她就想到了早上在蒙蒂的總部遇到的那個少校，傲慢自大，對她又如此粗魯。「噢，上帝，是他，」她反感地說，「他要幹嘛？」

　　「讓他進來。」珀西說。

　　保羅．錢塞勒進了屋，他走路一瘸一拐，這一點弗立克早上沒注意到，或許一天下來情況變得更糟了。他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美國人面孔，鼻子挺大，下巴前凸，就算原來英俊漂亮，現在也被一隻殘缺的左耳破了相，那耳朵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基本上只有耳垂了。弗立克估計他是打仗時受的傷。錢塞勒舉手敬禮，說：「晚上好，上校，晚上好，少校。」

　　珀西說：「我們特別行動處不太講究敬禮，錢塞勒。請坐吧。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錢塞勒拉過一把椅子，摘下他的軍帽。「很高興趕上你們二位都在。」他說，「一整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琢磨早上的那次談話。」他自謙地笑了笑，「但是，我得承認，我也花了一部分時間仔細想了一下我那些武斷的措辭，要是當時我能考慮到就好了。」

　　弗立克忍不住笑了，她也是這麼做的。錢塞勒接著說：「斯威特上校，你暗示說，軍情六處可能沒把襲擊電話交換站的所有情況都講出來，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克拉萊特少校儘管對我很無禮，但並不意味著她在事實上撒了謊。」

　　弗立克差不多已經原諒了他，但現在她又火了起來。「無禮？我？」

　　珀西說：「閉嘴，弗立克。」

　　她不說話了。

　　「所以我就派人去拿你的報告，上校。當然，這一請求是以蒙蒂辦公室的名義下達的，而非以我個人的名義，於是急救護士隊的司機就把報告急速送到了我們總部。」

　　他是做事嚴肅的那一類型，知道如何巧妙操控軍事機器，弗立克心想，這人儘管狂妄傲慢，但不失為一個有用的同盟。

　　「我讀了報告，發現失敗的主要原因是情報有誤。」

　　「這可是軍情六處提供的！」弗立克憤怒地說。

　　「是的，這我注意到了，」錢塞勒帶著一絲嘲諷說，「顯然，軍情六處要掩蓋自己的無能。我自己並不是一個職業軍人，但我父親是，因此我很熟悉部隊間的這種官僚欺詐行為。」

　　「對了，」珀西想了想說，「你是不是錢塞勒將軍的兒子？」

　　「正是。」

　　「說下去。」

　　「如果你們的上司今早參加了會議，以特別行動處的角度匯報情況，軍情六處就不會得逞。他臨到開會的頭一分鐘被叫走，這巧合簡直太不尋常了。」

　　珀西有些懷疑，說：「他是被首相召見才缺席的，我認為軍情六處安排不了這種事。」

　　「邱吉爾沒來參加，唐寧街的助理主持的會議。這是在軍情六處鼓動下才作出的安排。」

　　「哼，見他的鬼！」弗立克氣憤地說，「這幫卑鄙小人！」

　　珀西說：「他們為欺騙自己的同事絞盡腦汁，要是這種聰明勁兒用在搜集情報上就好了。」

　　錢塞勒說：「我也仔細看了你的計劃，克拉萊特少校。化裝成清潔工偷偷進入城堡當然很冒險，但這辦法可行。」

　　這是不是說她的計劃會被重審？弗立克不太敢問這句話。

　　珀西冷靜地看了錢塞勒一眼。「既然這樣，你準備做些什麼呢？」

　　「事有湊巧，我今晚跟我父親一塊吃的晚飯。我把整個事情跟他講了，我問他，一個將軍的助手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我們當時是在薩伏伊飯店。」

　　「那麼他是怎麼說的？」弗立克迫不及待地問。她才不管他們去的是什麼飯店呢。

　　「他說我應該去找蒙蒂，告訴他，我們犯了一個錯誤。」他做了一個鬼臉，「跟哪個將軍打交道都不容易，他們從來不喜歡重新考慮已經做過的決定。不過有時候的確需要這麼做。」

　　「那你會去嗎？」弗立克滿心希望地問。

　　「我已經去了。」

　　珀西吃驚地說：「你可真會抓緊時間，一點兒也不耽誤啊！」

　　弗立克簡直大氣不敢喘，這簡直不太可能。經過了一整天的失望，她竟然會得到自己期盼的第二次機會。

　　錢塞勒說：「總體來說，蒙蒂對這件事的態度非常不錯。」

　　弗立克無法抑制興奮的心情。「天哪，他對我的計劃到底說了什麼？」

　　「他同意了。」

　　「感謝上帝！」她一下跳了起來，再也坐不住了，「又給了一次機會！」

　　珀西說：「真是太好了。」

　　錢塞勒擺了擺手提醒他們：「還有兩件事。第一件你們或許不太喜歡。他讓我來負責指揮行動。」

　　「你？」弗立克說。

　　「為什麼？」珀西說。

　　「將軍發布命令，誰還敢盤問為什麼。我很抱歉，這事讓你們很失望。蒙蒂信任我，不管你們信任不信任。」

　　珀西聳了聳肩膀。

　　弗立克說：「那另外一件事是什麼？」

　　「時間有約束。我不能告訴你們什麼時候進攻，實際上具體日期還沒有最終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要盡快完成這項使命。如果你們下週一前不能到達目標，那大概就太遲了。」

　　「下週一！」弗立克說。

　　「對，」保羅？錢塞勒說，「我們還有整整一週。」

第三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二

　　十一

　　弗立克在黎明時分離開倫敦，開的是一輛文森特彗星牌摩托車，它有一個非常強大的五百毫升引擎。路上空寂無人。汽油供應實行嚴格配給制，駕車者可能會由於沒必要的旅程而被關進監獄。她開得非常快，這很危險，但很讓人興奮，單為了這份快感就值得冒險。

　　她對這次任務的感覺也是這樣，又恐懼，又渴望。前一天晚上他跟珀西和保羅待到很晚，一邊喝茶一邊做計劃。他們決定小組需要六名婦女，這是一個班次的清潔工人數。應該有一名炸藥專家，還得有名電話機械師決定安放炸藥的確切位置，確保能夠炸毀交換站。她想要一名射擊能手和兩名敢打敢衝的士兵。加上她自己，一共就是六個人了。

　　她只有一天時間找到這些人。小組需要進行兩天最低限度的訓練──哪怕不學別的，也要學會跳降落傘，訓練定在週三和週四。他們要在週五被空投到蘭斯附近，週六晚上或週日進入城堡。有一天的空閒時間以備調整誤差。

　　她從倫敦大橋過河，摩托車呼嘯著經過伯蒙德塞和羅斯海斯，碼頭被炸彈炸毀，房屋也被炸得破爛不堪，隨後她開上了舊肯特路，這是歷代朝聖者前往坎特伯雷的必經之路。離開郊區後她加大油門，任摩托車隨意馳騁，剎那之間所有煩惱都隨風吹到了腦後。

　　她在六點之前就趕到了索默斯霍爾姆，這是考菲爾德男爵的鄉間別墅。弗立克知道，男爵本人威廉．考菲爾德此時正在義大利作戰，與第八軍一道進攻羅馬。他的妹妹戴安娜．考菲爾德閣下是目前住在這裡的唯一一位家族成員。巨大別墅的幾十間客房和傭人房已經成了傷兵休養所。

　　弗立克慢了下來，摩托車以步行速度開上了一條上百年的菩提樹夾圍的林蔭道，前面是一座碩大的粉紅色花崗岩建築，拱柱、臺榭、山牆和屋頂，還有無數的窗戶和煙囪，林林總總，盡收眼底。她把車停在礫石鋪就的前院，旁邊是一輛救護車和散亂停放的幾輛吉普車。

　　在大廳裡，護士們四處忙著端茶倒水。士兵都躺在這裡靜養，但早晨還是要叫醒他們。弗立克向人打聽管家萊利夫人在哪兒，有人告訴她說她在地下室。弗立克找到她時，她正憂心忡忡地盯著鍋爐，旁邊站著兩個穿工裝褲的男人。

　　「你好，媽。」弗立克說。

　　母親使勁擁抱著她。她比自己的女兒還要矮些，也像她那麼纖瘦，不過跟弗立克一樣，她比看上去更結實。母親的擁抱讓弗立克幾乎無法呼吸。她掙脫出來，連喘帶笑地說：「媽，你快把我憋死了！」

　　「我要不是親眼見到你，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母親說。她的口音仍然帶著一絲愛爾蘭腔，她是在四十五年以前隨父母離開科克的。

　　「鍋爐出問題了？」

　　「鍋爐從來沒有燒過這麼多熱水。這些護士都有潔癖，強迫那些可憐的戰士每天洗澡。去我廚房吧，我給你弄點早餐。」

　　弗立克的時間很緊，但她告訴自己，自己應該跟母親多待一會兒，再說她也得吃點兒什麼。她跟著媽媽上樓，進了傭人住宿區。

　　弗立克就是在這幢房子裡長大的。她曾在傭人的大廳裡玩耍，在林子裡瘋跑，上的是一英里外的鄉村小學，後來上了寄宿學校和大學，假期也要回到這兒。她在這兒格外受寵。按說像她母親這樣的職位，一有了孩子就不得不放棄工作，她媽媽卻沒被解雇，部分是因為男爵不那麼守舊，但主要還是他害怕失去一個這麼出色的管家。弗立克的父親是一個僕役長，可在她六歲的時候他就死了。每年二月，弗立克和媽媽都要陪著這家人去他們的尼斯別墅，弗立克就是在那兒學會說法語的。

　　老男爵，也就是威廉和戴安娜的父親，曾非常喜歡弗立克，鼓勵她學習，就連學費也是他負擔的。弗立克獲得助學金進入劍橋讓他非常高興。戰爭開始不久他就去世了，弗立克十分悲傷，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一樣。

　　現在這家人只占據這幢房子的一小部分，原來僕役長的餐具室現在成了廚房。弗立克的母親燒上一壺水。「一片吐司就行了，媽。」弗立克說。

　　母親沒理會她，開始炸培根片。「看來你還很好的，」她說，「你那帥氣的丈夫怎麼樣？」

　　「米歇爾還活著。」弗立克說。她在餐桌前坐下。培根的香味誘得她口水大增。

　　「活著？聽上去顯然是不太好，受傷了嗎？」

　　「他屁股上挨了一槍，但要不了命。」

　　「你早就看清他了，對吧。」

　　弗立克笑了說：「媽，行了！我不想說這個。」

　　「不說不行，他是不是改了拈花惹草的毛病？這大概不算軍事祕密吧。」

　　弗立克一直驚嘆她母親十分準確的直覺，這可真了不得。「我希望他改邪歸正了。」

　　「嗯，你說的改邪歸正有沒有具體所指？」

　　弗立克沒有直接回答：「你注意到沒有，媽，男人有時候好像看不到一個女孩到底有多蠢。」

　　媽媽厭惡地哼了一聲：「這種事就這樣。我估計，那女孩一定很漂亮。」

　　「嗯。」

　　「年輕嗎？」

　　「十九。」

　　「你把這事兒跟他說清楚了？」

　　「嗯，他答應改過。」

　　「你要是不總在外面跑，他或許能夠說到做到。」

　　「我希望吧。」

　　媽媽顯得有些不高興地說：「那麼，你還要回去對吧。」

　　「無可奉告。」

　　「你還做得不夠嗎？」

　　「我們還沒打贏戰爭，這麼說吧，我還沒有打贏。」

　　媽媽把盛著培根和幾個雞蛋的碟子放在弗立克面前，這有可能是一個星期的糧食配給。抗議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弗立克把它壓了下去。還是欣然接受饋贈吧，再說，她已經忍不住要狼吞虎嚥一番了。「謝謝，媽，」她說，「你把我寵壞了。」

　　她母親滿意地笑了，弗立克大嚼起來。她邊吃邊自嘲地想，不論自己怎麼刻意迴避，媽媽已經毫不費力弄清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你真該去軍事情報部門工作，」弗立克說，嘴裡塞滿了煎蛋，「你當審訊官最合適了，把我都掏乾淨了。」

　　「我是你母親，我有權知道。」

　　的確沒太大關係，媽不會再提起這些事兒的。

　　母親呷了一口茶，看著弗立克吃飯。「你就想著靠你自己打贏戰爭，是吧，」她的話裡既有溺愛又有挖苦，「你從小就是個獨立的孩子，獨立得都有點兒過頭。」

　　「我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一直有人照顧我。你忙的時候，也總是有五六個傭人圍著我轉。」

　　「我想可能因為我一直鼓勵你盡早自立吧，因為你沒有父親。每次你想讓我給你幹什麼，比如裝自行車鏈、縫個扣子什麼的，我都會說，『自己試著幹吧，不行的話我再幫你。』十有八九你都是自己弄成的。」

　　弗立克吃完了培根，用一塊麵包擦淨盤子。「很多事情都是馬克幫我弄的。」馬克是弗立克的哥哥，比她大一歲。

　　她母親的臉僵住了。「這倒是真的。」她說。

　　弗立克內心嘆息一聲，媽媽跟馬克兩年前大吵了一次。他在一家劇院當舞臺監督，跟一個名叫斯蒂夫的人住在一起。很早以前媽就知道馬克「不是結婚成家的料」，但馬克一時興起，過分坦白地告訴媽媽，說他愛斯蒂夫，兩人像夫妻一般過日子。這對媽媽來說簡直是致命一擊，打那時起她就不跟兒子說話了。

　　弗立克說：「馬克是愛你的，媽。」

　　「現在算是吧。」

　　「我真希望你能願意見他。」

　　「沒問題。」媽媽拿起弗立克的空盤子，放到水池裡洗淨。

　　弗立克不滿地搖了搖頭說：「媽，你也太倔了。」

　　「你的倔脾氣不就是這麼來的嘛。」

　　弗立克苦笑了一下。經常有人說她太倔強，珀西就說她倔得像頭騾子。她也努力讓自己隨和一些。「好吧，我看你也拿你自己沒辦法。反正我也不想跟你爭，尤其是剛吃下這麼一頓豐盛的早餐。」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希望兩個人能盡快和解。

　　看來今天做不到了，她站了起來。

　　媽媽笑著說：「見到你就好。我一直擔心你。」

　　「我來這兒還有別的理由，我要跟戴安娜談談。」

　　「談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

　　「恐怕你不是要帶她跟你去法國吧。」

　　「媽，噓！誰提過去法國的事兒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她槍打得很好。」

　　「無可奉告。」

　　「她會拖累你，讓你送命的！她不懂什麼是紀律，她哪裡知道這些啊！從小她受的就不是這樣的教育。當然了，這也不是她的過錯。可是你要是指望她能幹什麼，那就太傻了。」

　　「對，這些我知道。」弗立克不耐煩地說。決定已下，她不想跟媽媽再探討這個問題。

　　「她做過幾個跟戰爭有關的工作，哪個都沒幹好。」

　　「這我知道。」但戴安娜是個神槍手，弗立克沒時間挑三揀四，只能有什麼就用什麼。她主要擔心的倒是戴安娜可能會拒絕。組織不能強迫任何人從事祕密任務，這是一種全然志願性的工作。「現在戴安娜在哪兒，你知道嗎？」

　　「我估計她在林子裡，」媽媽說，「她一早就出去打兔子了。」

　　「我猜她就是。」戴安娜喜歡所有獵殺性運動：獵狐、獵鹿、追野兔、射松雞，甚至包括釣魚。如果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她就會去打兔子。

　　「聽槍聲就能找到她。」

　　弗立克親了親母親的臉頰。「謝謝你的早餐。」說著，她朝門口走去。

　　「別跑到她槍口那頭去。」媽媽在她身後喊了一句。

　　弗立克從員工出口出去，經過廚房外的花園，走進房子後面的林子裡。樹上長出的新葉讓林子鬱鬱蔥蔥，蕁麻已長到齊腰高。弗立克穿的是長筒摩托皮靴和皮褲，擦過低矮的雜草、樹叢。她想，吸引戴安娜的最好辦法就是發出挑戰。

　　她往林子裡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才聽到了槍聲。她站住腳，聽了聽方向，然後喊道：「戴安娜！」沒人應聲。

　　她朝槍聲的方向走去，一分鐘左右就喊上幾聲。最後她聽到了回應：「這邊，亂嚷嚷什麼，你這個傻瓜！」

　　「我就過來，放下槍。」

　　她在一塊空地上找到戴安娜，她坐在地上，背後靠著一棵橡樹，抽著菸。獵槍放在她的膝上，槍膛大開著，準備重新裝彈，她的身邊放著半打死兔子。「嗨，是你呀！」她說，「你把兔子全給嚇跑了。」

　　「反正明天還會來的。」弗立克打量著她的童年玩伴。戴安娜很有一些男孩子氣，深色頭髮剪得短短的，鼻子上和左右兩邊長著雀斑。她上身穿的是獵手夾克，下面是一條燈芯絨褲子。

　　「你好啊，戴安娜。」

　　「無聊，失落，沮喪，此外都還行。」

　　弗立克往她身邊的草地上一坐。一切可能比她想像的容易。「怎麼了？」

　　「我哥哥出征義大利，可我卻待在這英國鄉下，等著慢慢爛掉。」

　　「威廉怎麼樣？」

　　「他一切都還好，在為戰爭出力，可就是沒人給我一份合適的工作。」

　　「我也許能幫幫你。」

　　「你是急救護士隊的。」她猛吸了一口菸，吐出煙霧，「親愛的，我可當不了女司機。」

　　弗立克點點頭，戴安娜的確放不下架子為戰爭做僕役打雜的工作，可是給大部分女人派的都是類似的工作。「我到這兒來，就是想給你介紹點兒更有趣的事兒做。」

　　「什麼事？」

　　「你或許不喜歡。這件事非常難，又有危險……」

　　戴安娜疑惑地看著她說：「是關於什麼的？在燈火管制時摸黑開汽車嗎？」

　　「我不能跟你講太多，因為這是機密。」

　　「弗立克，親愛的，你不會是搞那種密探活動的吧。」

　　「我這個少校可不是靠給將軍們開車、接送他們去開會得來的。」

　　戴安娜使勁盯著她：「你這是當真的？」

　　「一點兒不假。」

　　「我的老天。」戴安娜不禁大為驚訝。

　　弗立克需要確認她是自願參加。「這麼說你願意去做某種非常危險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很可能因此喪命。」

　　戴安娜並不害怕，反倒很興奮地說：「我當然願意。威廉能冒險參戰，我為什麼不行？」

　　「你這是當真的？」

　　「我字字認真。」

　　弗立克暗暗鬆了口氣，她已經為自己招到了第一名隊員。

　　戴安娜顯得十分熱心，因此弗立克決定先給她潑點兒冷水。「這裡有一個條件，你可能覺得比冒險本身更難接受。」

　　「什麼條件？」

　　「你比我大兩歲，社會地位也一直比我高。你是男爵的女兒，而我不過是管家的孩子。這倒沒什麼，我也沒有什麼抱怨的，我媽也說過，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不錯，親愛的，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次行動由我負責，你得對我保持尊敬。」

　　戴安娜一聳肩膀說：「這不成問題。」

　　「這有可能成問題，」弗立克強調說，「你會覺得不習慣，但我會對你很嚴格，讓你盡快習慣這一點。我得先提醒你。」

　　「是，先生！」

　　「我們那個部門不太講究禮節，所以你用不著叫我先生或女士。不過我們的軍紀很嚴，尤其是行動開始以後。如果你忘了這一點，你要擔心的就不只是我發脾氣了。若違反命令，我就有權處決你。」

　　「親愛的，這太戲劇性了！不過我當然明白這個。」

　　弗立克不敢保證戴安娜真正理解了，但她已經表現得夠好了。弗立克從衣服襯裡撕下一片襯墊，在上面寫下漢普郡的一個地址。「整理一下夠三天使用的東西。這是你要去的地方。你從滑鐵盧搭乘火車去布羅肯赫斯特。」

　　戴安娜看著那地址說：「噢，這不是蒙塔古勛爵的莊園嗎？」

　　「現在大部分被我們部門占用了。」

　　「你那叫什麼部門？」

　　「內部事務研究局。」弗立克說的是通常使用的假名稱。

　　「這名字比乍聽上去更刺激。」

　　「你就使勁猜吧。」

　　「那我什麼時候開始？」

　　「你今天就得到那兒。」弗立克站起來，「你從明天早上開始接受訓練。」

　　「我跟你一起回屋子裡收拾一下。」戴安娜也站起來，「能先透露點兒情況嗎？」

　　「能說的我都說了。」

　　戴安娜抓起獵槍，顯得有點兒侷促不安。當她再與弗立克四目相對時，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坦率的表情。「為什麼選我？」她說，「你大概知道誰都不用我。」

　　弗立克點點頭說：「我就實話實說吧，」她低頭看著地上血淋淋的死兔子，接著把眼光轉向戴安娜那張漂亮的臉，「你是一個殺手，」她說，「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

　　十二

　　迪特爾一直睡到十點，醒來時還隱約能感覺到嗎啡造成的頭痛，但除此以外，他感到興奮、樂觀、自信。昨天那一場血腥審訊給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那個代號為「中產者」的女人，以及她在杜波依斯大街的那幢房子，可能會引他接近法國抵抗運動的心臟。

　　但也可能引向一條死胡同。

　　他喝下了一升的水，又吞下三片阿斯匹靈，擺脫嗎啡的後勁兒，然後，他拿起了電話。

　　他先給黑塞中尉打了個電話，他也住在這家酒店，只是房間檔次稍低。「早安，漢斯，你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少校先生，我去市政廳查對了一下杜波依斯大街的那個地址。」

　　「幹得好，夥計。」迪特爾說，「你有什麼發現？」

　　「那房子的主人和住戶都是同一個人，是珍妮．蕾瑪斯小姐。」

　　「但也有可能有其他人住在那兒。」

　　「我也開車從那兒過了一下，看看情況，那地方看上去很安靜。」

　　「準備一下，一個小時內出發，開我的車。」

　　「好的。」

　　「還有，漢斯──你採取主動，幹得不錯。」

　　「謝謝你，先生。」

　　迪特爾掛了電話。他腦子裡想著這個蕾瑪斯小姐到底什麼樣子。加斯東說，波林格爾抵抗組織裡沒人見過她，迪特爾相信他沒有說謊，這房子就是一個「切斷防護」。新來的特工除了在那兒跟這個女人接觸以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被抓，他們不會暴露任何抵抗組織的信息。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安全防範措施。

　　估計蕾瑪斯小姐單身未婚。她可能很年輕，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房產，或者是個中年待嫁的女人，也可能是個老處女。他想，如果帶上個女人應該對自己有幫助。

　　他回到臥室。史蒂芬妮正坐在床上，梳理著她那濃密的紅頭髮，雙乳露在床單上面。她的確知道讓自己如何看上去更誘人。

　　但他抑制住了再爬到床上去的衝動。

　　「你能為我做件事情嗎？」他說。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他坐到床上，撫摸著她裸露的肩膀，「你願意看我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嗎？」

　　「當然，」她說，「你跟她做愛時，我會舔她的乳頭。」

　　「我知道你會的。」他滿意地笑了。他以前也有過別的情婦，但沒有哪一個像她一樣。「不過不是這種事情。我想讓你跟我去逮捕一名抵抗組織的女人。」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很好。」她平靜地說。

　　他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問她對這種事有什麼想法，是否真的感到高興。不過他決定權且接受她的同意，不去深究。「謝謝你。」他說著，轉身回到了客廳。

　　蕾瑪斯小姐可能是獨自一人，但另一方面，房子裡也可能藏滿了盟軍的特工，全都武裝到了牙齒，他需要後援力量。他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然後把隆美爾在拉羅什─居雍的電話給了酒店的接線員。

　　德國人占領這個國家時，法國的電話系統已不堪重負。此後，德國人改善了設備，增加了數千公里的電纜，安裝了自動交換機。現在系統仍在超負荷運轉，但已經比原來好多了。

　　他找隆美爾的助手莫德爾少校。過了一會兒，他就聽到了那個熟悉、冰冷而清晰的聲音。

　　「莫德爾。」

　　「我是迪特爾．法蘭克，」他說，「你都好吧，沃爾特？」

　　「很忙。」莫德爾乾脆地說，「有什麼事？」

　　「我這裡有了很大進展。我無法說得太細，因為這是酒店的電話，我要逮捕至少一名間諜，或許是幾名。我覺得元帥願意聽到這種消息。」

　　「我會告訴他的。」

　　「不過我希望得到一些支援。現在整個事情全靠我和一名中尉兩個人，我很絕望，我還讓我的法國女友給我幫忙。」

　　「這好像不太明智。」

　　「嗯，她靠得住，但讓她對付訓練有素的恐怖分子不行。你能給我派六名精明強幹的士兵嗎？」

　　「用蓋世太保，他們就是幹這個的。」

　　「他們不可靠。你知道他們不願意跟我們合作，我需要靠得住的人。」

　　「這不可能。」莫德爾說。

　　「你看，沃爾特，你知道這對隆美爾多麼重要，是他讓我做這項工作，確保抵抗組織不會阻礙我們的靈活調動。」

　　「是的，但元帥的期望是你自己去做，而不是動用他的作戰部隊。」

　　「這我就沒把握了。」

　　「我的上帝，夠了！」莫德爾抬高了嗓門，「我們正在用很少的兵力捍衛整個大西洋海岸線，可你周圍到處是身強力壯的人，除了去抓那些嚇得躲進穀倉的老猶太人就沒別的事做。去幹你的事兒，別纏著我！」電話「咔噠」一聲就掛斷了。

　　迪特爾嚇了一跳，莫德爾發這麼大脾氣，實在太反常了。無疑是因為面臨入侵威脅，讓他們十分緊張。不過結果已經很明顯了，迪特爾必須靠自己的力量。

　　一聲嘆息之後，他查了查其他號碼，給聖─塞西勒城堡撥了電話。

　　他接通了威利．韋伯。「我要突襲抵抗組織的住所，」他說，「我可能需要從你那兒調幾名精銳士兵。你能派四名戰士和一輛汽車到法蘭克福酒店嗎？要不要我再跟隆美爾通一次話？」

　　這句威脅的話實屬多餘，韋伯很願意讓他的人參與行動，這樣一來，蓋世太保就能以此邀功求賞了。他答應半個小時後派車過來。

　　跟蓋世太保一道工作讓迪特爾感到擔憂，他無法控制他們，但他別無選擇。

　　他開始刮鬍子，一邊開著收音機，調到一個德國電臺。他聽到太平洋戰區的第一次坦克戰昨天在比亞克島打響，日本占領軍已經將入侵的美國一百六十二D步兵團趕回他們的灘頭陣地。該把他們推進海裡，迪特爾想。

　　他穿上一件深灰色精紡外套，配上淺灰色的細條紋棉襯衫和一條帶白色小圓點的黑色領帶。那些小圓點不是印的，而是織上去的，這個小細節讓他愉快。他考慮了一下，然後脫下外套，把皮槍套挎在肩上。他從衣櫃裡取出那把瓦爾特P三八自動手槍放進皮套，隨後把外套穿上。

　　他坐下喝了一杯茶，看著史蒂芬妮穿衣服。見她穿上一件凝脂色的連褲內衣時他想，法國人製作的內衣實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他喜歡看她穿長襪，看那光滑的纖絲罩上她的大腿。「繪畫大師們為什麼不畫一畫這個場景呢？」他說。

　　「因為文藝復興時期的女人沒穿過純絲長襪。」史蒂芬妮說。

　　她穿戴完畢後，他們就出了門。

　　漢斯．黑塞正站在迪特爾的希斯巴諾─蘇莎旁邊等他們。那年輕人既仰慕又豔羨地盯著史蒂芬妮看，對他來說，她魅力無窮，卻又遙不可及。迪特爾覺得這就像一個貧寒女子眼巴巴看著卡地亞商店的大櫥窗一樣。

　　迪特爾那輛車的後面是一輛黑色的前驅雪鐵龍轎車，裡面坐著四個穿便服的蓋世太保。韋伯少校也決定親自出馬，迪特爾看到他坐在前排司機邊上，身穿綠色花呢西裝，就好像一個去教堂的農民。「跟著我，」迪特爾告訴他，「我們到那兒的時候，請先待在你的車裡，直到我叫你的時候再出來。」

　　韋伯說：「你到底是從哪兒搞的這輛車？」

　　「這是一個猶太人送的賄賂，」迪特爾說，「我幫他逃到美國去了。」

　　韋伯不太相信地哼了一聲，但這件事倒是真的。

　　虛張聲勢是對付韋伯這種人的最好辦法。如果迪特爾把史蒂芬妮藏匿起來，韋伯會立即懷疑她是猶太人，可能早就開始調查了。可迪特爾總是帶著她招搖過市，因此韋伯的腦子裡也就沒出現過任何懷疑。

　　漢斯發動了汽車，他們一路朝杜波依斯大街進發。蘭斯是一個人口超過十萬的富裕鄉鎮，但街上沒有多少汽車。開車的只有執行公務的警察、醫生、消防隊員，當然，還有德國人。市民外出都是騎自行車或步行。汽油用於運送食品和其他基本用品，但許多商品是由馬車運輸。香檳是這裡的主要產業。迪特爾喜愛各種香檳，陳年堅果香檳，新釀或淡味的不標年份的混釀香檳，還有精製的白中白香檳，各種半乾的甜點香檳，甚至包括巴黎交際花喜愛的俏皮的粉紅香檳。

　　杜波依斯大街是城邊一條綠樹成蔭的街道，令人十分愉快。漢斯在一幢一側有個小院的大房子前面停下車，這就是蕾瑪斯小姐的家。迪特爾能打破她的精神防線嗎？女人比男人更難對付。她們容易尖聲驚叫，但堅持的時間更長。他在女人身上失過幾次手，對付男人卻從未失敗過。如果這一次遭受挫敗，他的調查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一揮手你就過來。」他下車時對史蒂芬妮說。韋伯的雪鐵龍停在了後面，蓋世太保的人按照指示留在了車上。

　　迪特爾朝房子旁邊的庭院看了一眼，那兒有一個車庫。此外他看到一個小花園，有修剪整齊的樹籬和長方形的花壇，還有一條用耙子耙平的碎石小徑，看來主人很會拾掇。

　　前門邊上的是一根老式的紅黃相間的繩子，他拉了一下，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機械鈴鐺的金屬聲響。

　　開門的女人六十歲左右，她用玳瑁髮夾把白色的頭髮束在腦後，穿了一件藍色的衣服，上面有小白花的圖案，外面罩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早安，先生。」她很有禮貌地說。

　　迪特爾笑了一下。她是一個無可挑剔、溫文爾雅的外省婦女。他已經考慮好怎麼折磨她了，他感到大有希望，精神為之一振。

　　他說：「早安……是蕾瑪斯小姐嗎？」

　　她從他的衣服，路邊停著的車，或許也從他的德國口音裡感覺到了什麼，眼裡露出一絲恐懼。她說話時聲音有些顫抖：「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你是一個人嗎，小姐？」他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是的，」她說，「只有我一個人。」

　　她說的是真話，這一點他很肯定。這樣一個女人要是說謊，她的眼睛也會把自己出賣的。

　　他轉身示意史蒂芬妮過來。「這是我的同事。」他不再需要韋伯那幫人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問題？什麼問題？」

　　「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前面客廳裡配的是黑木家具，被磨得很光亮。防塵蓋罩著一架鋼琴，牆上掛著一張蘭斯大教堂的雕版畫。壁爐上擺著幾樣飾物，一隻玻璃纖維做的天鵝，一個瓷娃娃，一個透明的玻璃球，裡面是凡爾賽宮模型，還有三隻木頭駱駝。

　　迪特爾在毛茸茸的軟墊沙發上坐下，史蒂芬妮坐在他身邊，蕾瑪斯小姐坐在對面一個直背椅子上。她很是豐腴，迪特爾察覺到這一點。經過四年的占領，法國人裡沒有幾個胖子，吃食顯然是她的弱點。

　　小桌上放著一盒香菸和一個大號打火機，迪特爾翻開菸盒，發現裡面的菸捲是滿的。「要抽菸請隨意。」他說。

　　她顯得稍有不快，她那一代女性從不接觸菸草。「我不抽菸。」

　　「那麼是誰抽呢？」

　　她摸了一下她的下巴，這是一個不誠實的跡象。

　　「來客。」

　　「什麼樣的來客呢？」

　　「朋友，鄰居……」她有些不安。

　　「還有英國間諜。」

　　「這太荒謬了。」

　　迪特爾給了她一個最迷人的微笑。「你是一個很受尊敬的女士，顯然是受到誤導參與了犯罪活動，」他用友好而坦率的口吻說，「我不會耍弄你，也希望你不至於太愚蠢，對我說謊。」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她說。

　　迪特爾假裝失望，實際上他為進展如此迅速而高興。她已經不再假裝自己不知道他在談什麼。這就跟招供了一樣。「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他說，「如果你不回答，我就要在蓋世太保總部繼續問。」

　　她挑釁般地看了看他。

　　他說：「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務見面？」

　　她一言不發。

　　「他們怎麼跟你接頭？」

　　她的目光跟他的碰在一起，十分堅定。她已鎮定下來，隨他的便了。真是個勇敢的女人，他想，她可能很難對付。

　　「暗號是什麼？」

　　她不回答。

　　「你把這些特務轉交給誰？你怎麼跟抵抗組織接觸？誰是那兒的負責人？」

　　沉默。

　　迪特爾站了起來。「請跟我走。」

　　「好吧，」她堅定地說，「也許你會允許我把帽子戴上。」

　　「當然。」他朝史蒂芬妮點點頭，「跟小姐去，請不要讓她使用電話或寫下什麼東西。」他不想讓她留下任何訊息。

　　他在客廳裡等著。她們回來時，蕾瑪斯小姐已經去掉了圍裙，換上一件輕便大衣，戴了一頂鐘形女帽，那款式在戰爭爆發前就已經過時了。她提著一個結實耐用的棕色手提包。三人正往前門走去，蕾瑪斯小姐說：「哦！我忘了帶上我的鑰匙。」

　　「沒有這個必要。」迪特爾說。

　　「門會自動鎖上，」她說，「我回來時得用鑰匙開門。」

　　迪特爾看著她的眼睛。「你難道不明白嗎？」他說，「你在你的房子裡掩藏英國恐怖分子，你現在被逮捕了，是在蓋世太保的手中。」他搖了搖頭，臉上的悲傷表情並非完全是假裝出來的，「不管發生什麼，小姐，你都不會再回家了。」

　　她意識到自己身上將要發生的一切可怕事情，她的臉變白了，踉蹌了幾步，抓著一張腎形的桌子邊緣才站穩了。桌上一隻插著乾花的中國花瓶晃了一晃，險些倒下。然後蕾瑪斯小姐鎮定下來，直起腰，放開桌子，又一次挑釁地看了他一眼，昂頭走出了自己的房子。

　　迪特爾讓史蒂芬妮坐上前排的乘客位子，自己跟囚犯坐在後面。在漢斯開車送他們去聖─塞西勒的路上，迪特爾禮貌地開始了談話：「你是出生在蘭斯嗎，小姐？」

　　「是的，我父親是大教堂唱詩班的指揮。」

　　她有宗教背景。迪特爾腦子正在計劃著，這算得上一個好消息。「他退休了嗎？」

　　「他五年前去世了，一直病了很長時間。」

　　「你母親呢？」

　　「我很年輕的時候她就死了。」

　　「這麼說，你是一直照顧著生病的父親？」

　　「照顧了二十年。」

　　「噢。」她一直單身，原來是因為這個，她把一生都花在了照顧有病的父親身上。「然後他把房子留給了你。」

　　她點點頭。

　　「有人會認為這是他一生辛勞的服侍贏得的小小酬勞。」迪特爾同情地說。

　　她蔑視地看了他一眼，說：「人做這種事情不是為了酬勞。」

　　「當然不是。」他不在意她話裡的指責，如果她能讓自己覺得在道德和社會地位上比迪特爾高出一等，那他的計劃就更有望實現了。「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迪特爾已經看得十分真切，她所掩護的特務們都是一些年輕男女，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樣。她要哺育他們，給他們洗洗刷刷，跟他們談話，或許還要關心他們的兩性關係，不要讓他們做出什麼不道德的事情，至少在她的屋簷下保持本分。

　　現在她卻要因此而喪命。

　　但是首先，他希望她能把一切都告訴他。

　　蓋世太保的雪鐵龍跟著迪特爾的車進了聖─塞西勒。他們在城堡的院子裡停了車，迪特爾對韋伯說：「我要帶她上樓，把她放在一間辦公室裡。」

　　「為什麼？地下室裡有牢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迪特爾帶著囚犯上樓，進入蓋世太保辦公區。迪特爾看了看各間辦公室，挑了最繁忙的一間，這是打字室兼郵件收發室，裡面都是穿著漂亮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男女。他把蕾瑪斯小姐留在走廊，關上門，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然後，他用平靜的聲音說：「我要帶一名法國婦女到這兒來。她是個犯人，但我希望你們大家對她友善，客氣，聽懂了嗎？要像客人一樣待她。要讓她覺得受到尊重，這一點很重要。」

　　迪特爾把她帶進屋裡，讓她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低聲說著道歉的話，把她的腳踝銬在桌子腿上。他讓史蒂芬妮陪著她，把黑塞叫到外面：「去讓餐廳準備午餐，擺上托盤。湯，主菜，一點兒紅酒，一瓶礦泉水，多帶些咖啡。再帶餐具、杯子和餐巾過來。一切都要做得體面好看。」

　　中尉欽佩地咧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的上司到底要幹什麼，但他肯定那是一個聰明的把戲。

　　幾分鐘後，他端著一個托盤回來。迪特爾接過來，進了辦公室，他在蕾瑪斯小姐面前坐下。「請吧，」他說，「現在是午飯時間。」

　　「我不能吃東西，謝謝你。」

　　「或許只吃一點兒湯。」他把酒倒入她的杯子裡。

　　她往酒裡兌了一點兒水，啜飲著，然後又嘗了一口湯。

　　「怎麼樣？」

　　「很好。」她認可地說。

　　「法國食物十分精美，我們德國人仿傚不來。」迪特爾信口說著話，想讓她放鬆下來，她的湯喝掉了大半。迪特爾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韋伯少校走進來，懷疑地看著犯人面前的托盤。他用德語對迪特爾說：「我們這是在獎賞窩藏恐怖分子的人嗎？」

　　迪特爾說：「小姐是位有教養的女士。我們該好好招待她。」

　　「我的上帝。」韋伯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她拒絕了主菜，但把咖啡都喝了。迪特爾很高興，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等她吃喝完畢，他再向她提問：「你在什麼地方跟盟軍特工接頭？他們是怎麼認出你來的？接頭暗號是什麼？」她看上去有些焦慮，但仍拒絕回答。

　　他一臉憂愁地看著她。「很遺憾你拒絕跟我合作，而我卻如此好意地招待你。」

　　她稍顯困惑。「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事情。」

　　史蒂芬妮坐在迪特爾的身邊，也有些茫然。他能猜到她在想什麼：你真以為一頓美餐就能讓這個女人開口嗎？

　　「好吧。」他說著站起身，好像要離開。

　　「可是，先生，」蕾瑪斯小姐說，顯得侷促不安，「我想要……去趟女士化妝室。」

　　迪特爾用刺耳的聲音問：「你是想去廁所？」

　　她臉紅了。「是的，我是這個意思。」

　　「我很抱歉，小姐，」迪特爾說，「這是不可能的。」

　　※※※

　　十三

　　在週一的深夜，蒙蒂對保羅．錢塞勒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只能為這場戰爭做一件事，那就把電話交換站毀掉好了。」

　　保羅在這天早晨醒來時，腦子裡還迴蕩著這句話。這是一個簡單的指令，如果他能夠完成，將會有助於打贏戰爭。如果失敗的話，戰士們會喪命，而他可能會為輸掉的戰爭而懊悔終生。

　　他一早就去了貝克街，但珀西．斯威特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就著菸斗吞雲吐霧，眼睛盯著六箱子的文件。他是那種典型的在軍隊混事兒的人，穿著一件格子外套，留著牙刷般的小鬍子。他看著保羅，帶著幾分敵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蒙蒂讓你負責這次行動，」他說，「我並不介意你只是一個少校，而我是上校，這些東西本來沒什麼意思。可是你從未指揮過任何祕密行動，但我幹這行已經有三年。這應該有所區別吧？」

　　「是的，」保羅快活地說，「當你需要有絕對把握完成某項工作，你就會把它託付給你信任的人。蒙蒂信任我。」

　　「但不信任我。」

　　「他不認識你。」

　　「明白了。」珀西沒好氣地說。

　　保羅需要珀西的合作，因此他要安撫一下對方。他環顧一下辦公室，看到一張鑲在鏡框裡的照片，是一個穿中尉制服的年輕男子和一個戴著一頂大帽子、較為年長的女人。那男子看上去像三十年前的珀西。「是你兒子？」保羅猜道。

　　珀西馬上變溫和了。「大衛現在在開羅，」他說，「我們在沙漠戰爭中有過一些倒楣的時刻，尤其是隆美爾到達托布魯克那會兒，不過現在好了，他那兒不再是槍林彈雨，這很讓我高興。」

　　那女人黑頭髮，黑眼睛，長著一張剛毅的臉，與其說她漂亮，不如說那是一種陽剛的俊美。「這是斯威特夫人嗎？」保羅問。

　　「羅莎．曼。她是婦女參政者，在二〇年代很有名，她總是用她婚前的名字。」

　　「婦女參政者？」

　　「為婦女獲選參政的活動家。」

　　保羅推斷，珀西喜歡作風強悍的婦女，因此他喜歡弗立克也就好理解了。「我得承認你剛才說對了，我的確有這個不足，」他坦率地說，「我曾參與過祕密行動，上過第一線，但現在我是第一次作為一個組織者，所以我會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珀西點點頭。「我已經見識到你促成一件事情的能耐了，」他略微笑了一下說，「但是，如果你要聽什麼忠告的話……」

　　「請說。」

　　「按弗立克說的去做。沒有任何人像她那樣，潛伏了那麼長時間，最後倖存下來。她的知識和經驗無人可及。儘管在理論上她由我管，但我所做的不過是提供她需要的東西而已。我從來不會去指指點點，告訴她該幹什麼。」

　　保羅有些猶豫。他從蒙蒂那裡獲得了指揮權，他是不會因為某人的建議就把它轉交出去的。「我會牢記的。」他說。

　　珀西看上去很滿意，他指著文件問：「我們開始嗎？」

　　「這都是什麼東西？」

　　「一些人的檔案，原來考慮讓他們當特工，後來由於種種原因被否決了。」

　　保羅脫下他的外套，挽起了袖口。

　　他們兩個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一起看文件。有些人甚至沒有經過面試，有些是見面後被拒絕的，大多數是沒有通過特別行動處的訓練課程而被篩選下來的──弄不清代碼、無法使用槍枝或者聽到要從飛機上帶著降落傘往下跳就嚇得歇斯底里。他們大多二十出頭，另外還有一個相同點是都能說一種外國話，流利程度就跟講自己的母語一樣。

　　文件實在太多，但沒有幾個合適的人選。珀西和保羅剔除了所有男人和那些不會講法語的女人後，他們手頭只剩下了三個名字。

　　保羅有些灰心，他們剛剛開始就遇到了如此大的障礙。「即便假設弗立克今早去招募的那個女人已經招募了進來，我們最少也要找到四個人。」

　　「戴安娜．考菲爾德。」

　　「而且這幾個人既不是爆炸專家，也不是電話機械師！」

　　珀西比較樂觀。「他們到特別行動處參加面試之前不是，但現在可能就是了。女人什麼東西都能學會。」

　　「好吧，那我們就試試看。」

　　他們花了一會兒工夫就找到了這三個人的下落。讓人更為失望的是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另外兩個人在倫敦。一個叫魯比．羅曼，不幸的是她正被關在霍洛威──貝克街以北三英里的婦女監獄裡，等待謀殺案的審判。另一個叫莫德．瓦倫丁，檔案上只是簡單地寫了一句「心理上不適合」，她是急救護士隊的一名司機。

　　「只剩兩個！」保羅沮喪地說。

　　「我擔心的不是數量，而是品質。」珀西說。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人是淘汰下來的。」

　　珀西的聲調變得憤怒起來：「但我們不能拿這種人讓弗立克去冒生命危險！」

　　保羅發現，珀西在拼命保護弗立克。這老傢伙願意交出行動的控制權，但不肯放棄當弗立克守護天使的角色。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爭論。是西蒙．福蒂斯丘，軍情六處的那個穿細條紋外套的幽靈，就是他在聖─塞西勒的失利問題上對特別行動處大加指責。「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保羅謹慎地說。福蒂斯丘這人不值得信任。

　　「我想我可以給你們幫點兒忙，」福蒂斯丘說，「我知道你們要實施克拉萊特少校的計劃。」

　　「誰告訴你的？」保羅懷疑地問，因為這件事還是保密的。

　　「我們就別糾纏這事了吧，我自然希望你們的任務取得成功，儘管我是反對的，但我願意提供幫助。」

　　保羅很生氣跟這傢伙談論這次行動，但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你認識哪位能說流利法語的女電話機械師嗎？」他問。

　　「不認識。但有一個人你應該見一見，她的名字是丹妮絲．鮑耶女士，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的父親是因弗羅齊侯爵。」

　　保羅對她的血統不感興趣。「她的法語說得怎麼樣？」

　　「她跟法國的繼母長大，那是因弗羅齊侯爵的第二任妻子。她很願意效自己的一份力。」

　　保羅很懷疑福蒂斯丘這個人，但為了找到合適的人選也顧不得這個了。「我怎麼才能找到她？」

　　「她在亨登的皇家空軍部隊。」保羅不知道「亨登」是什麼意思，福蒂斯丘隨即解釋道：「那是北倫敦郊區的一個機場。」

　　「謝謝你。」

　　「成不成都告訴我。」福蒂斯丘掛上了電話。

　　保羅跟珀西講了電話的內容，珀西說：「福蒂斯丘想往我們這裡安插他的奸細。」

　　「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不要她。」

　　「當然。」

　　他們先看的人是莫德．瓦倫丁。珀西把會面地點安排在芬丘奇酒店，就在特別行動處總部的街角上。他解釋說，他們從不帶陌生人去六十四號。「如果我們沒有招她，她就可能猜到要她做某種祕密工作，但她無法知道這個組織的名稱，也不知道辦公室在哪兒。所以哪怕她洩露出去也沒有多大害處。」

　　「很好。」

　　「你母親娘家姓什麼？」

　　保羅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說：「托馬斯，她叫伊迪絲．托馬斯。」

　　「那你就叫托馬斯少校，我是考克斯上校。我們沒必要用真名實姓。」

　　珀西並不是白混事兒的，保羅想。

　　保羅在酒店的大堂裡見到了莫德，她立刻引起了他的興趣。她人長得漂亮，有點兒賣弄風情，制服上衣緊繃著胸部，很俏皮地斜戴著帽子。保羅用法語對她說：「我的同事在一個私人房間裡等我們。」

　　她調皮地看了他一眼，也用法語回答。「我一般不跟陌生男人進酒店房間，」她傲慢地說，「但是看在你的分上，少校，我可以破個例。」

　　他臉紅了。「不過是個會客室，有桌子什麼的，不是臥室。」

　　「哦，那就好。」她有點兒嘲弄地說。

　　他決定換個話題。他察覺她有法國南部口音，便問：「你老家是哪裡的？」

　　「我是在馬賽出生的。」

　　「那你在急救護士隊做什麼工作？」

　　「我給蒙蒂開車。」

　　「是嗎？」保羅不打算透露自己的情況，但他忍不住要問，「我為蒙蒂工作過一陣子，但我不記得見過你。」

　　「啊，也不是總給蒙蒂開，我為所有高級將領開車。」

　　「哦，是嗎，這邊請。」

　　他把她引進房間，給她倒上一杯茶。保羅發現，莫德很喜歡被人注意。珀西提問她的時候，他就仔細觀察著這個姑娘。她很小巧，儘管不像弗立克那麼纖瘦，人也很可愛，玫瑰花蕾般的小嘴巴，還特別塗了紅色的唇膏，一邊臉頰上還有一顆美人痣──這或許是畫上去的。深色頭髮帶波浪捲。

　　「我十歲的時候全家搬到了倫敦，」她說，「我父親是個廚師。」

　　「他在哪兒工作？」

　　「他在克拉里奇飯店當首席糕點師。」

　　「真了不得。」

　　莫德的檔案就放在桌子上，珀西輕輕往保羅一邊推了推，保羅瞥見了這個小動作，眼睛隨之移到了莫德第一次面試時的記錄。「父親：阿爾芒．瓦倫廷，三十九歲，克拉里奇飯店廚房搬運工。」

　　面試結束了，他們讓她到外面等著。「她生活在一個幻想的世界裡，」等門一關上，珀西就說，「她把她父親提升為大廚，自己的姓也改成了更高貴的瓦倫丁。」

　　「難怪以前被刷了下來。」

　　保羅覺得珀西可能要拒絕莫德。「但是我們現在不能那麼挑剔了。」他說。

　　珀西吃驚地看了看他說：「她會對祕密行動造成威脅！」

　　保羅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我們沒別的選擇。」

　　「這太瘋狂了！」

　　保羅想，珀西恐怕是愛上了弗立克，只不過由於結了婚，年齡也大很多，就把這種感情轉變成一種父親般的關愛。這讓保羅對他更有好感，但是要想把事情辦成就必須抵制珀西這種謹小慎微的做法。「我看，我們不能淘汰莫德。弗立克見到她時，會自己拿主意的。」

　　「我覺得你說得也對，」珀西不情願地說，「萬一受到審問，她這種編故事的能耐可以派上用場。」

　　「不錯，那就算她一個。」保羅把她叫了進來。「我們正在組建一個小組，我希望你成為其中一員，」他對她說，「你能承擔某種危險的工作嗎？」

　　「我們能去巴黎嗎？」莫德急切地說。這種反應有點兒不合常理。

　　保羅遲疑了一下，然後說：「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喜歡去巴黎。我從來沒去過。都說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

　　「不論你去哪兒，都不會有時間到處觀光的。」珀西說，毫不掩飾他的惱火。

　　莫德好像並不在意。「太可惜了，」她說，「那我也願意去。」

　　「那你怎麼看待危險任務呢？」保羅繼續追問。

　　「沒問題，」莫德爽快地說，「我不怕。」

　　到時候你會害怕的，保羅想，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開車從貝克街出來向北行駛，經過飽受炸彈摧殘的工人居住區，每條街上都至少有一座房子被炸得只剩黑乎乎的外殼，或者乾脆成了一片瓦礫。

　　保羅要在監獄外面跟弗立克會合，兩人一道面試魯比．羅曼。珀西要繼續趕往亨登，去見丹妮絲．鮑耶女士。

　　珀西手裡握著方向盤，自信地在骯髒的街道上拐來拐去。保羅說：「你對倫敦很熟。」

　　「我在這附近出生。」珀西回答。

　　保羅一時來了興趣，他知道，一個貧窮家庭的孩子最後當上英國陸軍上校，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你父親是靠什麼為生呢？」

　　「用馬車拉煤賣。」

　　「他有自己的生意？」

　　「沒有，他給煤炭商人工作。」

　　「你是在附近上的學嗎？」

　　珀西笑著，他知道，對方在查他的老底，但他似乎並不介意。「當地的一位牧師幫我獲得助學金，上了一所好學校。我在學校那兒改掉了倫敦口音。」

　　「是有意的嗎？」

　　「算不上是有意的。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在戰爭爆發前我從事過政治。有人總是問我，『像你帶有這種口音的人，怎麼成了一個社會黨黨員呢？』我解釋說，我是受學校的鞭打才改掉原來的口音的。這麼回答總能讓那些自高自大的傢伙閉嘴。」

　　珀西把車停在一條樹木夾圍的街道上。保羅向外望去，看見一座夢幻般的城堡，有城垛、塔樓和高高的尖塔。「這是監獄？」

　　珀西做出一個無奈的手勢。「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

　　弗立克站在門口等候，她穿著急救護士隊的制服，有四個口袋的束腰外衣和一條裙褲，戴了一隻小翻沿帽子。皮帶束緊她纖細的腰身，讓她看上去更加嬌小，一縷漂亮的鬈髮從帽子下面逸散出來。保羅驚訝地看了好一會兒。「她可真是個漂亮姑娘。」他說。

　　「她是結了婚的。」珀西直截了當地說。

　　他還提前警告我一下，保羅覺得這挺有意思，便問：「跟誰？」

　　珀西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覺得你也應該知道。是法國抵抗組織的米歇爾．波林格爾小組的領導人。」

　　「哦，謝謝。」保羅下了車，珀西繼續開車離開。他想，看到他和珀西從檔案裡只篩選出這麼幾個人，弗立克也許會生氣。保羅只見過她兩次，兩次她都對他大嚷大叫。不過，這會兒她看來挺高興，他跟她提起莫德，她說：「看來我們已經有了三名隊員，包括我在內，這麼說工作已經完成一半了，而現在剛下午兩點。」

　　保羅點點頭，這也是看問題的一種角度。他很著急，但這麼說也沒解決什麼問題。

　　霍洛威的入口處是一個中世紀的門房，有幾個箭頭形的狹長窗戶。「為什麼沒有整個統一起來，建一扇鐵閘門和一座吊橋呢？」保羅說。通過門房進入院子，有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女人在種蔬菜。在倫敦，每一小片荒置的土地都種上了蔬菜。

　　監獄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門邊守著石頭怪物，身形巨大、長著翅膀的獅身鷹首獸用爪子抓著鑰匙和鐐銬。正門的房子兩側連著四層的樓房，每層都有一長排狹窄的尖角窗戶。「這是什麼鬼地方啊！」保羅驚嘆道。

　　「女權參政者曾在這裡進行絕食，」弗立克告訴他，「珀西的妻子就在這兒被強行灌食。」

　　「我的上帝。」

　　他們走了進去，空氣中帶著刺鼻的漂白粉味道，就好像當權者指望用消毒劑殺滅犯罪的細菌。保羅和弗立克找到了林德萊小姐的辦公室，她是一個桶形身材、長著一張堅硬的胖臉的主管助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見羅曼，」她說，接著又不滿地加了一句，「顯然你們也不打算告訴我。」

　　弗立克的臉上浮上一絲輕蔑之色，保羅看出她似乎要開口挖苦對方，便連忙插嘴說：「我很抱歉，但這是祕密。」他帶著迷人的微笑說，「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我們大家都是公事公辦，」林德萊小姐稍稍緩和地說，「不管怎樣，我必須警告你們，羅曼是個很暴力的囚犯。」

　　「我明白，她是個殺人犯。」

　　「不錯。她應該吊死，可眼下法律太寬鬆了。」

　　「的確是。」保羅說，雖然他一點兒也不這麼認為。

　　「一開始她是因為醉酒進來的，後來，她在操場上打架，殺了另一個囚犯，所以正在等待謀殺判決。」

　　「一個難對付的傢伙。」弗立克很有興致地說。

　　「是的，少校。她乍看上去挺講道理，但不要被她騙了。她很容易被激怒，一眨眼就能發作。」

　　「她一發作就要命。」保羅說。

　　「你說的一點兒不錯。」

　　「我們時間很緊，」弗立克不耐煩地說，「我想現在就見她。」

　　保羅急忙補充說：「如果你方便的話，林德萊小姐。」

　　「好吧。」主管助理領他們出來。堅硬的地面和光禿禿的牆壁讓這裡發出教堂一般的回聲，遠處的喊叫聲、關門聲和靴子在鐵製過道上發出的叮噹聲組成了持續的聲音背景。他們通過一條狹窄的走廊和一段陡峭的樓梯，來到會面室。

　　魯比．羅曼已經等在那裡。她的皮膚呈深棕色，直髮是暗黑色的，還長著一雙兇猛的黑眼睛。不過，她不是那種傳統的吉普賽美女，她的鉤鼻子和往上翹的下巴讓她看上去倒像個侏儒。

　　林德萊小姐離開了，留下一名看守在隔壁房間透過玻璃門監視著。弗立克、保羅和囚犯圍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面有個骯髒的菸灰缸。保羅隨身帶了一包好彩香菸，他把香菸放在桌子上，用法語說：「請隨便用。」魯比拿了兩支，一支叼在嘴上，另一支夾在耳朵後面。

　　保羅問了幾個一般性的問題，以打破沉默。她回答得既清楚、又有禮貌，但是口音很重。「我父親到處旅行，」她說，「我還是小姑娘那會兒，我們跟隨一個大遊藝戲團在法國到處走。我父親有個氣槍打靶攤子，我母親賣帶巧克力沙士的熱烤餅。」

　　「你是怎麼來英國的？」

　　「我十四歲時，愛上了在加來遇到的一個英國水手，他叫弗雷迪。我們結了婚──當然，我撒謊說我已經夠了歲數──然後就來倫敦了。幾年前他喪了命，他的船在大西洋被德國潛艇打沉了。」她顫抖著說，「冷冰冰的墳墓。可憐的弗雷迪。」

　　弗立克對這些家史不感興趣，便問：「說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自己弄了個炭火盆，在街上賣烤薄餅。可是警察不斷來騷擾我。有天晚上，我喝了點兒白蘭地──我承認，我就好這個──不知怎麼的，我就跟人爭吵起來了。」她換成了倫敦腔的英語，「警察說讓我滾遠點兒，我也就破口大罵。他使勁推我，我就幹倒了他。」

　　保羅看著她，覺得很有趣。她只有中等個頭，身材結實，但她長著一雙大手，兩條腿上滿是肌肉。他能想像得出倫敦警察被她放平了的樣子。

　　弗立克問：「後來呢？」

　　「他的兩個哥們兒從街角趕了過來，我沒能趕緊離開，因為喝了白蘭地，他們踢我，抓我進了號子。」見保羅不解地皺起了眉頭，她加了一句，「也就是警察局。總之，那第一個警察不好意思說我攻擊警察，不願意承認讓一個女孩家給擱地上了，就按酗酒和妨礙治安關了我十四天。」

　　「接著你又幹了一架。」

　　她瞥了弗立克一眼。「我不知道怎麼對你們這類人解釋這裡面的事兒。有一半的姑娘都瘋了，她們全都有武器。你可以把勺子磨得像把刀子；或者找根鐵絲磨尖了，做成一把錐子；也可以用線擰成一根絞索。看守從來不干涉犯人之間的打鬥，他們寧願看著我們互相揪扯。所以不少人身上都是傷痕累累。」

　　保羅感到震驚，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監牢裡的人。魯比描述的這幅場景十分可怕。或許她有所誇大，但她看上去平靜、誠實。她並不在乎別人是否相信她的話，只是在乾巴巴、慢悠悠地講述事實，看上去似乎興趣缺缺，但也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弗立克問：「什麼事讓你殺了那個女人？」

　　「她偷了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肥皂。」

　　我的上帝，保羅想，她為了一塊肥皂就能殺人。

　　弗立克問：「你是怎麼做的呢？」

　　「我把肥皂拿了回來。」

　　「然後呢？」

　　「她找上門來，手裡拿了一根用椅子腿做的棍子，上面箍了個水管接頭，她用那東西打我腦袋。我看她是要殺了我。可我有刀。我撿到過一長條碎玻璃片，把寬的一頭用舊自行車輪胎捆成了刀把。我把刀往她喉嚨裡一插，她就再也打不了我第二下了。」

　　弗立克忍著沒有發抖，說：「這應該算是自衛吧。」

　　「不算，因為你得證明你當時不可能跑開。再說我拿一塊玻璃做了刀，這就算預謀殺人。」

　　保羅站了起來。「請你跟看守在這兒等一會兒，」他對魯比說，「我們出去一下。」

　　魯比對他笑了一笑，這是她第一次顯得讓人愉快，儘管不太漂亮。「你真客氣。」她感激地說。

　　到了走廊，保羅說：「多恐怖的故事！」

　　「別忘了，這裡的人都說自己是無辜的。」弗立克審慎地說。

　　「不管怎樣，我看她可能受罰過重了。」

　　「我說不準，我覺得她是一個殺手。」

　　「所以我們不要她。」

　　「正相反，」弗立克說，「我要的就是她。」

　　他們回到房間裡面。弗立克對魯比說：「如果你能從這兒出去，願不願意做一種危險的工作？」

　　她以問代答：「我們是要去法國嗎？」

　　弗立克眉毛一挑。「你怎麼想起問這個問題？」

　　「你們一開始跟我說法國話，我估計是考查我會不會說法語。」

　　「這種工作我不能講得太細。」

　　「我敢打賭是有關敵後破壞活動。」

　　保羅感到震驚，魯比理解問題相當快。見他如此驚奇，魯比便接著說：「一開始我以為你們想要我給你們當翻譯，但這並沒什麼危險。所以我們可能是去法國。可英國部隊除了轟炸橋梁和鐵路線，還能幹什麼呢？」

　　保羅一言不發，但十分驚嘆她的推理能力。魯比皺起了眉頭說：「我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要弄一個清一色的女人隊伍。」

　　弗立克瞪大了眼睛。「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如果你們需要男人，幹嘛還來找我？你們肯定是走投無路了。把一個女凶犯從牢裡弄出去並不容易，哪怕為了某種要緊的戰爭任務。那麼，我到底哪裡特別？我敢來硬的，可是能說法語的硬漢子成百上千，早就準備好參加這種祕密活動了。所以，挑上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是個女的，大概女人不太可能引起蓋世太保的懷疑……我說得對嗎？」

　　「我無可奉告。」弗立克說。

　　「好吧，如果你們要我，我就幹。我能再拿一支香菸嗎？」

　　「當然。」保羅說。

　　弗立克說：「你要明白這工作很危險。」

　　「明白，」魯比說，點燃一支好彩，「總不會比待在這個該死的監獄更危險吧。」

　　離開魯比以後，他們回到主管助理辦公室。「我需要你的幫助，林德萊小姐，」保羅說，再一次表示奉承，「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手續才能釋放魯比．羅曼。」

　　「放了她？她可是個殺人犯！為什麼要釋放她？」

　　「恐怕我無法告訴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知道她要去什麼地方的話，你不會認為那是什麼幸運的逃生，而是恰好相反。」

　　「明白了。」她說，但並未完全平靜下來。

　　「我要讓她今晚就離開這裡，」保羅接著說，「但我不想讓你處於任何一種尷尬的境地。因此我要知道你需要哪個部門的批准。」他真正想弄清的是她能找出什麼藉口阻礙這件事。

　　「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釋放她，」林德萊小姐說，「她已經被地方裁判法院押回這兒，所以只有法院可以釋放她。」

　　保羅很有耐心地問：「那麼，你覺得需要什麼手續？」

　　「她必須由警察押解，押到地方法官面前，公訴人或者公訴人代表，需要告訴地方法官，對羅曼的所有指控都被撤銷，然後法官就會開恩宣布她獲得自由。」

　　想到面前有這麼多麻煩，保羅皺起了眉頭。「她應該先簽署加入部隊的文件，然後才能去見法官，這樣，一旦法院放了她，她就處於軍事紀律的約束下……否則她可能會一走了之。」

　　林德萊小姐仍然將信將疑。「他們為什麼要撤銷指控？」

　　「檢察官是政府官員不是？」

　　「是。」

　　「那就不成問題了。」保羅站了起來，「我晚上再回到這兒來，帶著地方法官，還有檢察部門的人，還有軍隊的司機，把魯比帶到……她的下一個驛站。你看還有什麼障礙嗎？」

　　林德萊小姐搖著頭說：「我遵命行事，少校，就跟你一樣。」

　　「好吧。」

　　他們離開了那裡。到了外面，保羅停住腳望了望身後。「我還從未到過監獄，」他說，「我不知道我指望自己看到什麼，但這可不像神話傳說裡的東西。」

　　他對這幢建築的品評聽上去不合時宜，弗立克臉色陰沉。「這裡吊死過好幾個女人，」她說，「根本就不是什麼神話。」

　　保羅好奇為什麼她的脾氣變得如此糟糕。「我猜你是把自己當成這裡的犯人了，」他說，忽然他明白過來，「這是因為你有可能在法國蹲進大牢。」

　　弗立克看上去吃了一驚。「我看你說對了，」她說，「不知為什麼我十分痛恨這個地方，看來是因為這個。」

　　她也可能會被吊死，保羅想，但他把這一念頭壓在心裡。

　　他們一路走著，去就近的地鐵站。弗立克想著心事。「你很有洞察力，」她說，「你知道如何讓林德萊小姐站在我們這邊。要是我就可能得罪她，給自己樹敵。」

　　「沒那回事。」

　　「一點兒不假，你把魯比這隻母老虎變成了小貓咪。」

　　「我不想讓這種女人討厭我。」

　　弗立克笑了說：「你這話讓我一下子有了自知之明。」

　　聽到她這麼說，保羅很是得意，不過他已經在考慮接下來的問題。「午夜前，我們就得再湊齊半個小組的人，抵達漢普郡的訓練中心。」

　　「我們把它叫做『女子精修學校』，」弗立克說，「是啊，現在有戴安娜．考菲爾德、莫德．瓦倫丁、魯比．羅曼。」

　　保羅冷冷地點了點頭說：「散漫的貴族，分不清幻想和現實的小妖精，脾氣暴虐的吉普賽殺人犯。」一想到弗立克可能被蓋世太保吊死，他的心情就跟珀西當初擔心招募者的才幹一樣，變得焦躁不安。

　　「要飯的不能那麼挑肥揀瘦。」弗立克樂呵呵地說，心情不像剛才那麼壞了。

　　「可我們還是既沒找到爆炸專家，也沒找到電話機械師。」

　　弗立克看了一下手錶，說：「現在剛下午四點。也許特別行動處已經教會丹妮絲．鮑耶怎麼炸毀電話交換站了。」

　　保羅笑了笑，弗立克樂觀起來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他們到了地鐵站，搭上一趟車。他們沒法談論有關任務的事，因為旁邊坐的都是乘客。保羅說：「今天早上我了解了一點兒珀西的情況，我們駕車經過他小時候住的街區。」

　　「他的舉止習慣，甚至口音都是從英國上流社會學來的，但這只是表象。在他體面的老斜紋呢外套下面，是一顆街頭鬥毆少年的心。」

　　「他說，他在學校因為說話有下層人的口音挨過鞭子。」

　　「他是靠助學金上學的，這種孩子在嫌貧愛富的英國學校一般很難熬。這我知道，我也是帶助學金上學的。」

　　「你也改掉了原來的口音嗎？」

　　「沒有。我在伯爵的家裡長大，口音一直沒變。」

　　保羅心想，難怪弗立克和珀西兩個人處得那麼好：他們都來自下層社會，一點一點沿著社會階梯爬上來。跟美國人不同，英國人不覺得階級偏見有什麼錯，儘管他們聽美國南方人說黑人是劣等人種會大驚失色。「我覺得珀西很喜歡你。」保羅說。

　　「我像愛父親一樣愛他。」

　　這種情感看來是真實的，保羅想，但這也就此對保羅明確說清了她跟珀西的關係。

　　弗立克已安排好在果園宮跟珀西見面。他們來到那兒時，看到大樓外面停著一輛車。保羅認識那個開車的司機，他是蒙蒂的一名隨從。「先生，有個人正在車裡等你。」司機說。

　　後面的車門一開，保羅的妹妹卡羅琳從裡面下來。「噢，我的老天！」他說。她撲到他的懷裡，保羅抱住了她，說：「你來倫敦幹嘛？」

　　「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有幾個小時空閒時間，我求蒙蒂辦公室的人借給我一輛車來看你。給我買杯喝的？」

　　「我連一分鐘的空閒都沒有，」他說，「就算你來了我也沒時間。但你可以把我帶到白廳。我得找一個叫做公共檢察官的人。」

　　「那我帶你到那兒去，我們有話車上說。」

　　「那好，」他說，「我們走！」

　　※※※

　　十四

　　弗立克站在樓門前，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美軍中尉制服的漂亮女孩下了車，張開雙臂抱住了保羅。她看得出保羅很高興，緊緊抱著那女孩。這大概是他妻子、女友或者未婚妻，大概是偶然來倫敦的。她肯定屬於駐英美軍部隊，參加進攻行動的。保羅跳上了她的車。

　　弗立克走進果園宮，心裡感到一絲悲哀。保羅有個姑娘來看他，兩個人相親相愛，能夠意外造訪對方。弗立克希望米歇爾也能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可是，現在他正躺在蘭斯的一張床上，讓一個不要臉的十九歲美女精心照料著。

　　珀西已經從亨登返回。弗立克見到他正在沏茶。「你那位皇家空軍姑娘怎麼樣？」她問。

　　「丹妮絲．鮑耶女士正趕往女子精修學校。」他說。

　　「好極了！我們現在有四個了！」

　　「不過我有點兒擔心。她愛自吹自擂。她誇耀她在空軍裡的工作，該說不該說的細節跟我說了一大堆。看看她怎麼訓練的你就知道了。」

　　「她大概不怎麼了解電話交換站的事兒吧。」

　　「一無所知，也不懂爆破。喝茶嗎？」

　　「好的。」

　　珀西把茶杯遞給她，自己在簡陋的舊書桌邊坐下。

　　「保羅在哪兒？」

　　「他去找檢察官了，他想今晚把魯比．羅曼從監獄弄出來。」

　　珀西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你喜歡他嗎？」

　　「比剛開始好點兒。」

　　「我也是。」

　　弗立克笑了說：「他迷倒了那個管監獄的老母夜叉。」

　　「魯比．羅曼怎麼樣？」

　　「很嚇人。她跟另一個犯人為一塊肥皂打架，切斷了那個人喉嚨。」

　　「上帝。」珀西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們湊的是什麼倒楣的隊伍啊，弗立克？」

　　「危險的隊伍，本來就應該這樣，這不是什麼問題。此外，一般來說我們都應該留有後路，以便在培訓過程中剔除一兩個最不滿意的。我擔心的倒是還沒有找到我們需要的行家，如果只把這麼幾個能打能拼的女孩帶進法國，卻炸錯了電纜，那就沒意義了。」

　　珀西喝完茶，然後去填他的菸斗。「我認識一個會講法語的女爆炸專家。」

　　弗立克很是驚訝。「這太好了！可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一開始我想到過她，但馬上否決了，她一點兒也不合適，但我當時沒料到我們會這麼困難。」

　　「她哪點兒不合適？」

　　「她四十歲左右。特別行動處很少使用歲數這麼大的人，尤其是我們還有跳傘任務。」他擦著了一根火柴。

　　在這個問題上，年齡並不是什麼障礙，弗立克想。她興奮起來，說：「她會志願加入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特別是如果我去問她的話。」

　　「你們是朋友。」

　　他點點頭。

　　「她是怎麼成了爆炸專家的？」

　　珀西有點兒難為情，手裡依然拿著那根火柴。他說：「她是撬保險櫃的。我幾年前認識的她，當時我在倫敦東區搞政治工作。」火柴燒完了，他又擦著了一根。

　　「珀西，真沒想到你過去這麼不務正業。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珀西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每天晚上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泥鴨子』私人酒吧。」

　　「混小酒館的。」

　　「就是。」

　　「那就快點著你那該死的菸斗，咱們這就去那兒。」

　　坐進車裡後，弗立克又說：「你怎麼知道她是撬保險櫃的？」

　　「這事盡人皆知。」

　　「哦？連警察也知道？」

　　「對。在倫敦東區，警察和惡棍都是一塊兒長大的，他們上同樣的學校，住在同一個街區，全都互相認識。」

　　「如果他們知道誰是罪犯，幹嘛不把他們抓進監獄？我猜他們是沒得到證據。」

　　「事情總是這樣的，」珀西說，「他們需要定案判罪時，就逮捕一個相關行業的傢伙，如果是一宗竊盜案，他們就抓上一個竊賊，不管他是不是跟具體的罪案有關，因為他們一向善於製造案子，收買證人，偽造供詞，製造當庭物證。當然，有時他們也犯錯誤，把無辜的人關進監獄。他們也利用這個系統公報私仇，了結個人恩怨，等等。不過，生活中沒有十全十美，對吧？」

　　「所以按你的意思，法院和陪審團那套繁瑣的程序都是一場鬧劇？」

　　「一個異常成功、長期有效的鬧劇，為那些當偵探、律師和法官的人提供十分優厚的就業條件，否則這些公民就毫無用處了。」

　　「你那撬保險櫃的朋友進過監獄嗎？」

　　「沒有。如果你願意交付大筆賄賂，又能跟那些偵探廣結人緣的話，就可以逃過起訴。假如你跟卡拉漢探長的老媽住在同一條街上，有事沒事經常過去拜訪一下，問她有沒有要買的東西，看看她兒孫的照片什麼的……探長就不太可能把你抓到監獄裡去。」

　　弗立克想到幾小時前魯比講的故事。對有些人來說，生活在倫敦就跟活在蓋世太保統治下一樣。情況真的跟她想像的差那麼遠嗎？「我弄不清你說的是真是假，」她對珀西說，「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噢，我當然說的是真的，」他說著，笑了一下，「不過我也沒指望你會相信。」

　　他們到了斯特普尼，離碼頭已經不遠。這兒是弗立克所見到的遭炸彈破壞最厲害的地方，整條街道被夷為平地。珀西開車拐進了一條狹窄的死巷子，在一個酒吧門前停下。

　　「泥鴨子」是一個幽默的綽號，酒吧的名字其實是「白天鵝」。儘管稱作私人酒吧，卻並非為私人開設，只是為了有別於那種地板上到處是鋸末、一品脫啤酒便宜一便士的公共酒吧。弗立克想，要是把這種差別解釋給保羅聽，他一定會覺得有意思。

　　傑拉爾丁．奈特坐在酒吧緊裡頭的一張椅凳上，彷彿她是這兒的主人似的。她一頭扎眼的金黃色頭髮，濃妝豔抹，但看上去還挺合適。她的體態豐滿，顯然穿了緊身胸衣才稍顯有形。一根燃燒著的香菸放在菸灰缸上，菸嘴上印著一圈口紅印，再也沒有誰比她看上去更不像一名特工了。弗立克心裡有點兒洩氣。

　　「珀西．斯威特，瞧我見到誰了！」這女人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好像一個倫敦佬學著拿腔拿調，「你跑這兒來訪貧問苦嗎，你這該死的老共產黨？」顯然她很高興見到他。

　　「你好，『果凍』，見見我的朋友弗立克。」珀西說。

　　「很高興認識你。」她邊說邊跟弗立克握手。

　　「『果凍』？」弗立克好奇地問。

　　「沒人知道我從哪兒弄了這麼個外號。」

　　「明白了，」弗立克說，「跟你的姓連在一起就是『葛里炸藥』【註：在英文中，「葛裡炸藥」（Gelignite）與「果凍」．奈特（Jelly　Knight）的讀音相似。】。」

　　「果凍」沒搭碴。「珀西，你買的時候順便給我要一杯馬丁尼。」

　　弗立克對她用法語說：「你在倫敦的這個區附近住？」

　　「我十歲開始就住這兒，」她用帶著美國口音的法語回答，「我生在魁北克。」

　　這不太好，弗立克想。德國人可能注意不到口音的差別，但法國人一定會。「果凍」只得扮作加拿大出生的法國公民，這倒能說得通，但也比較罕見，容易引起注意。算了，管它的呢。「不過，你認為自己是英國人。」

　　「是英格蘭人，不是英國人，」「果凍」嗔怒道，她又換回英語，「我歸屬英格蘭教會，我給保守黨投票，我不喜歡外國人、異教徒和共和黨人。」她瞥了珀西一眼，補充說，「當然，這會兒不算。」

　　珀西說：「你應該去約克郡，住在山上的農場裡，那裡自從北歐海盜來過之後就再也看不到外國人。真不知道你在倫敦怎麼能活得下去，到處都是俄國布爾什維克、德國猶太人、愛爾蘭天主教徒，還有威爾斯的新教徒，他們到處蓋那種小教堂，就像鼴鼠一樣把草地都毀了。」

　　「倫敦跟原來不一樣了，珀西。」

　　「跟你是外國人那會兒不一樣了？」

　　這種爭論一開始就沒完沒了。弗立克忍不住打斷了他們。「聽說你是個愛國者，我非常高興，『果凍』。」

　　「你為什麼對這種問題感興趣，能問一下嗎？」

　　「因為你可以為自己的國家做件事。」珀西插了進來，「我跟弗立克談到過你的……專長，『果凍』。」

　　「果凍」低頭看著她那塗成朱紅色的指甲，說：「謹慎，珀西，請你謹慎點兒。謹慎是勇氣之本，《聖經》上就是這麼說的。」

　　弗立克說：「你想必知道目前這個領域已經有了不小的發展，我指的是塑膠炸彈。」

　　「我盡量跟上時代。」「果凍」擺出一副謙遜的姿態說。突然她臉色一變，警覺地看著弗立克，問：「是不是跟戰爭有關？」

　　「是。」

　　「我加入。只要為了英格蘭，我什麼事都肯做。」

　　「你要離開幾天。」

　　「沒問題。」

　　「也可能回不來。」

　　「這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很危險。」弗立克平靜地說。

　　「果凍」有點兒慌亂。「噢。」她嚥了口唾沫，「那，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她顯得沒什麼信心。

　　「你想好了？」

　　「果凍」頓了一下，心裡暗暗盤算著，然後說道：「你們想讓我去炸掉什麼東西。」

　　弗立克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是在國外吧，是嗎？」

　　「有可能。」

　　「果凍」頓時花容失色。「啊，我的老天，你們想讓我去法國，是不是？」

　　弗立克沒說什麼。

　　「去敵後！上帝，我太老了，幹不了這個，我已經……」她遲疑了一下，「我已經三十七了。」

　　她看上去要大五歲，弗立克想，不過嘴裡卻說：「那有什麼，我們差不多一般大，我也快三十了。我們還不老，還能冒險幹點兒什麼，對吧？」

　　「你是你，我是我。」

　　弗立克的心往下一沉，「果凍」不會同意的。

　　她想，整個計劃都搞砸了。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完成這項任務又能說法語的女人，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她轉身離開「果凍」，有點兒想哭。

　　珀西說：「『果凍』，我們請你幹的這件事對打贏戰爭來說至關重要。」

　　「珀西，你編點兒別的瞎話吧，或許我還相信。」她打哈哈說，但看上去很嚴肅。

　　他搖搖頭說：「這話毫不誇張。它能決定戰爭的勝負。」

　　她盯著他，一言不發。內心的爭扎讓她的臉扭曲起來，變得很難看。

　　珀西說：「而且，你是整個國家唯一勝任這個工作的人。」

　　「別扯了。」她半信半疑。

　　「你是僅有的女性保險櫃爆破專家，又會說法語──你以為你還能找到幾個這樣的人？告訴你吧，根本沒有。」

　　「你說的都是實話，是嗎？」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實在過。」

　　「見你的鬼，珀西。」「果凍」不說話了，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弗立克屏住呼吸。最後「果凍」開了口說：「好吧，你這個混蛋，我幹。」

　　弗立克一下子高興起來，吻了吻她。

　　珀西說：「上帝保佑你，『果凍』。」

　　「果凍」說：「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珀西說，「等你喝完這杯杜松子酒，我帶你回家收拾東西，然後我們坐車去訓練中心。」

　　「什麼，今晚？」

　　「我跟你說過這件事很重要。」

　　她喝下她的杯中殘酒。「好吧，我準備好了。」

　　看著她那豐腴的臀部從酒吧凳上滑下來，弗立克不禁想，真不知道她怎麼對付跳傘這一關。

　　幾個人離開了酒吧。珀西對弗立克問：「你一個人坐地鐵回去行吧？」

　　「當然。」

　　「那我們明天在精修學校見。」

　　「我會準時到的。」弗立克說著，跟他們告別。

　　她趕往就近的地鐵站，感到滿心歡喜。這是一個溫和的夏日傍晚，東倫敦到處一片生機。幾個蓬頭垢面的男孩子用棍子和一個磨禿的網球玩板球；一個穿著髒工作服的男人正趕著回家吃晚飯；一個穿制服的休假士兵，口袋裡裝著一包香菸和幾個先令，昂首闊步在便道上走著，彷彿世間的快樂盡在掌握之中，讓路過的三個穿無袖連衣裙、戴著草帽的女孩訕笑不已。所有這些人的命運都要在未來幾天內作出定斷，想到這兒，弗立克的心裡又變得沉甸甸的。

　　坐在回貝斯沃特的地鐵上，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她還是沒有找到整個小組最關鍵的成員。沒有電話機械師，「果凍」有可能把炸藥放錯地方。儘管還是能夠造成破壞，但如果能在一兩天內修復的話，花費這麼大的努力去冒險就不值了。

　　回到她的單人房，她發現哥哥馬克正在等她。她緊緊擁抱他，吻他。「真沒想到你來了，這太好了！」她說。

　　「我有一個晚上的空閒，所以我想帶你出去喝一杯。」他說。

　　「斯蒂夫在哪兒？」

　　「正在萊姆里吉斯給部隊演《奧賽羅》。現在我們基本上都在給ENSA工作。」ENSA是「全國娛樂服務協會」的簡稱，專門為部隊組織演出活動。「我們去哪兒？」他說。

　　弗立克很累，第一個反應是哪兒也不想去。但她想到自己週五就要去法國了，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跟哥哥在一起的機會。「倫敦西區怎麼樣？」她問。

　　「我們去逛逛夜總會。」

　　「好極了！」

　　他們離開家，手挽著手上了大街。弗立克說：「我今天早上見到媽了。」

　　「她怎麼樣？」

　　「很好，但她對你和斯蒂夫的事兒還是不肯軟下來，我很遺憾。」

　　「我也沒指望什麼。你怎麼那麼巧，能見到媽？」

　　「我去了趟索默斯霍爾姆，解釋起來得花半天時間。」

　　「應該是什麼保密活動吧，我猜。」

　　她笑了一下算作承認，想到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她又嘆了口氣說：「我想，你認識的人裡頭，不會剛好有一個能說法語的女電話機械師吧？」

　　他停下腳步，說：「嗯，大概有吧。」

　　※※※

　　十五

　　蕾瑪斯小姐很痛苦。她僵硬地坐在小桌子後面那張硬硬的直背椅子上，自我克制讓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張面具。她一動也不敢動，還戴著她的鐘形帽子，緊緊抓著她放在膝頭的皮手提包。她那肥胖的小手有節奏地按著提包帶，手指上沒戴任何戒指，事實上她只戴了一件首飾，那是一個小巧的銀製十字架項鏈。

　　在她周圍，工作到很晚的文書和祕書穿著漂漂亮亮的制服，繼續在打字、整理檔案。按照迪特爾的指示，當與她的目光相對時，他們禮貌地微笑，每過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姑娘跟她說上一兩句，給她送水或咖啡。

　　迪特爾坐在那兒看著她，黑塞中尉和史蒂芬妮分別坐在他的兩側。漢斯．黑塞有著德國工人階層那種堅韌和鎮定，冷靜地旁觀著，各種折磨拷問他見過太多了。史蒂芬妮的情緒就不那麼平靜了，但她也在練習克制。她看上去不太高興，但什麼也沒說，她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取悅迪特爾。

　　蕾瑪斯小姐的痛苦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迪特爾很清楚這一點。比爆裂的膀胱更糟糕的是她就要在這些彬彬有禮、穿著考究的工作人員面前把自己弄得滿身汙穢。對一位高尚的老婦人來說，這簡直是一場噩夢。他很佩服她的毅力，琢磨著她是否準備招供，把一切都告訴他，還是打算繼續撐下去。

　　一個年輕的下士在迪特爾身邊立正，說：「請原諒，少校，韋伯少校，辦公室有請。」

　　迪特爾本想讓士兵捎話說，如果你想見我，就自己過來，但他想到暫時沒必要跟韋伯撕破臉，如果自己讓他幾分，韋伯還可能更合作些。「好的，」然後他對黑塞說，「漢斯，如果她招供的話，你知道該問些什麼。」

　　「是的，少校。」

　　「如果她不招……史蒂芬妮，可以去體育咖啡館，給我弄瓶啤酒，再帶一個杯子過來好嗎？」

　　「當然可以。」能有個理由離開這個房間，她簡直感激不盡。

　　迪特爾跟著下士到了威利．韋伯的辦公室。這是一個位於城堡前端的大房間，有三個高大的窗戶俯瞰廣場。迪特爾望著城鎮的上空夕陽西下，傾斜的光線照射在中世紀教堂的弧形拱門和扶壁上，輪廓鮮明。他看見史蒂芬妮穿著高跟鞋橫穿廣場，那步態就像一匹賽馬，輕盈優美，同時又強大有力。

　　士兵們在廣場上工作，把三根粗壯的木梁整齊地豎成一排。迪特爾皺起了眉頭說：「這是行刑隊嗎？」

　　「處決週日遭遇戰裡活下來的恐怖分子，」韋伯回答，「我知道你已經審問完他們了。」

　　迪特爾點了點頭說：「他們把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我了。」

　　「公開槍斃他們，警告其他想加入抵抗組織的人。」

　　「好主意，」迪特爾說，「不過，這對加斯東倒合適，但貝特朗和吉納維芙的傷很重，我很奇怪他們竟然還能走。」

　　「他們會被抬著去見上帝。不過我叫你來不是為了這件事，我在巴黎的上司一直在問我，有沒有取得什麼新進展。」

　　「那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威利？」

　　「經過了四十八小時的調查，你拘捕了一名老婦人，她的房子裡可能藏過盟軍特工，也可能沒有，到現在她還什麼也沒說。」

　　「那你希望告訴他們什麼呢？」

　　韋伯煞有介事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希望告訴他們，我們已經端掉了法國抵抗組織！」

　　「那還需要更多時間，四十八個小時不夠。」

　　「你為什麼不折磨這頭老母牛？」

　　「我正在折磨她。」

　　「不讓她上廁所！這叫什麼折磨？」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這種辦法最有效。」

　　「你總認為自己比別人高明。你一直傲慢自大。但現在是新德國了，少校。你不會因為你是教授的兒子，就什麼都高人一等。」

　　「別胡說八道了。」

　　「你真以為如果你父親不是大學裡的頭面人物，你能當上科隆科刑事情報部最年輕的負責人嗎？」

　　「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樣通過考核。」

　　「奇怪的是，其他人的能力也跟你一樣，就從來沒有這個好運。」

　　難道韋伯腦子裡真是這麼想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威利，你不會以為就因為我父親是個音樂教授，整個科隆警察部隊就合夥串通給我打高分吧，這太可笑了！」

　　「這種事在過去司空見慣。」

　　迪特爾嘆了口氣，韋伯倒也說對了一半。在德國的確存在特權保護和裙帶關係，不過，這並不是威利未獲晉級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愚蠢，他這種人只能在那種狂熱盲從比個人才幹更重要的組織裡混飯吃，此外別無他途。

　　迪特爾不想再討論這種愚蠢的話題。「別擔心蕾瑪斯小姐的事，」他說，「她馬上就會開口的。」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們也要把抵抗組織連窩端掉，只需稍等片刻。」

　　他回到了大辦公室，蕾瑪斯小姐開始發出低低的呻吟。見過韋伯後迪特爾稍稍失去了一點兒耐心，他決定加快速度。史蒂芬妮回來後，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打開酒瓶，在犯人面前慢慢把杯子倒滿啤酒。她的兩眼溢出了痛苦的眼淚，淚水順著她豐滿的臉頰流下來。迪特爾不緊不慢地把啤酒喝完，放下杯子。「你的痛苦差不多結束了，小姐，」他說，「馬上你就能解脫了，一會兒你就會回答我的問題，然後你也會輕鬆下來的。」

　　她閉起了眼睛。

　　「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工接頭？」他停頓了一下，「你們怎麼認出對方？」她一言不發。「暗號是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好想想這些問題的答案，要清清楚楚，明白無誤，時間一到，你就立刻告訴我，不必猶豫，也不要解釋。然後你的痛苦就一下子結束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銬的鑰匙。「漢斯，抓緊她的手腕。」他低頭打開把她的腳踝跟桌子腿鎖在一起的手銬，然後抓住她的胳膊。「跟著我們，史蒂芬妮，」他說，「我們去女廁所。」

　　他們出了房間，史蒂芬妮在前面引路，迪特爾和漢斯攙著犯人，她艱難地蹣跚著，身子向前彎曲，緊咬著嘴唇。他們來到走廊盡頭，停在標有「女士」的門前。蕾瑪斯小姐看門牌，大聲呻吟起來。

　　迪特爾對史蒂芬妮說：「把門打開。」

　　她照做了。裡面是一個乾淨的、貼了白色瓷磚的房間，有一個洗手池，毛巾搭在架子上，還有一排小隔間。「好了，」迪特爾說，「痛苦快要結束了。」

　　「求求你，」她低聲說，「讓我去。」

　　「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工接頭？」

　　蕾瑪斯小姐哭了起來。迪特爾輕輕地說：「你在哪裡見那些人？」

　　「在大教堂，」她抽泣著，「在地下室裡。請讓我去！」

　　迪特爾滿意地長出了一口氣，她招了。他又問：「你什麼時候跟他們見面？」

　　「下午三點鐘，我每天都去。」

　　「你們彼此怎麼相認？」

　　「我穿著不成對的鞋，一隻黑色，一隻棕色，現在我可以去嗎？」

　　「還有一個問題，暗號是什麼？」

　　「『為我祈禱』。」她想往前走，但迪特爾緊緊抓住她，漢斯在另一邊也抓緊了。

　　「『為我祈禱』，」迪特爾重複著，「是你說的，還是特工說的？」

　　「特工說的──啊，我求你了！」

　　「那你怎麼回答？」

　　「我回答，『我為和平祈禱』。」

　　「謝謝你。」迪特爾說著，放開了她。

　　她衝進了廁所。

　　迪特爾朝史蒂芬妮示意了一下，後者也進了廁所，關上門。

　　他無法掩飾自己的得意。「你看，漢斯，我們有了這麼大的進展。」

　　漢斯也很高興。「大教堂的地下室，每天下午三點鐘，黑色和褐色的鞋子，『為我祈禱，』以及回答『我為和平祈禱』。好極了！」

　　「你出去時，把犯人帶到牢房，交給蓋世太保。他們會安排她消失在某個集中營裡。」

　　漢斯點點頭說：「這有點兒過分吧，先生。我是說，這個女士挺老的。」

　　「是有點兒，不過你想想被她掩護的恐怖分子殺害了德國戰士和法國平民，就一點兒不過分，根本算不上什麼懲罰。」

　　「從這一點看就好理解了，先生。」

　　「你看，一個線索是怎麼引出另一個線索的，」迪特爾沉思著說，「加斯東供出了那房子，房子引出了蕾瑪斯小姐，她又供出了地下室，地下室能給我們……引出什麼呢？」他開始思考利用這一新信息的最佳方法。

　　問題的重點是抓住這些特工，但要讓倫敦蒙在鼓裡。如果這件事情處理得當，盟軍會按照這條線路派遣更多的特工，浪費大量資源。在荷蘭已經有了先例，五十多名花大價錢培訓出來的破壞分子直接被空投到了德國人的手裡。

　　理想的情況是，倫敦派出的下一個特工會去大教堂地下室，找到等在那裡的蕾瑪斯小姐。她帶他回家，他用無線電給倫敦發回消息，通告一切正常。等他出門時，迪特爾就會拿到他的密碼本。隨後，迪特爾就逮捕這名特工，繼續以他的名義向倫敦發送消息，讀取回覆。實際上，他將操縱一個完全虛構的抵抗組織，這種設想簡直太讓人興奮了。

　　威利．韋伯走了過來問：「怎麼樣，少校，犯人招了嗎？」

　　「她招了。」

　　「不早不晚，她說了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你可以跟你的上司說，她供認了她的接頭地點和暗號。以後再有特工來這兒，我們就能當場抓住他們。」

　　韋伯頓時來了興致，儘管仍有些敵意。「他們在哪兒接頭？」

　　迪特爾猶豫了，他寧可什麼也不告訴韋伯，但不說又難免得罪他，而他還需要這個人的幫助。他只能實話實說：「大教堂的地下室，下午三點鐘。」

　　「我應當通知巴黎。」韋伯走了。

　　迪特爾繼續思考他下一步該做什麼。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是一個切斷防護點，波林格爾抵抗組織中沒有人見過蕾瑪斯小姐。從倫敦來的特工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因此才需要識別標誌和暗號。如果他能找人冒充她……但找誰呢？史蒂芬妮帶著蕾瑪斯小姐從廁所裡走了出來。

　　她可以做這件事。

　　她比蕾瑪斯小姐年輕不少，樣子也完全不同，但那些特工不知道這一點。她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法國人，她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在一兩天的時間裡照料一下特工。

　　他拉起史蒂芬妮的手臂，說：「犯人讓漢斯去處理。走，我去給你買杯香檳。」

　　他帶著她走出城堡。廣場上，士兵們已經幹完了活，三根柱子在夜晚的光線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少數幾個當地人沉默而警覺地站在教堂的門外。

　　迪特爾和史蒂芬妮進了咖啡館，他要了一瓶香檳。「謝謝你今天幫了我的忙，」他說，「我很感激。」

　　「我愛你，」她說，「你也愛我，我知道，儘管你從來沒說過這句話。」

　　「但是你對今天的一切有什麼感覺？你是法國人，而且你祖母的血統我們也最好不提，還有，至少我知道你不是法西斯主義者。」

　　她使勁搖著頭。「我已不再相信什麼國家、血統和政治了。」她激動地說，「我被蓋世太保抓住時，沒有一個法國人幫我，也沒有猶太人幫我。無論是社會主義者、自由派或者共產黨都沒幫過我。在監獄裡我凍得要死。」她的臉色變了，嘴唇上常掛著的性感微笑消失了，眼睛裡閃著一絲嘲弄。她彷彿回到了過去可怕的情景中，抱著雙臂連連打抖，儘管外面是暖和的夏夜。「不只是外面冷，不只是表皮上的感覺。我覺得寒冷滲入了我的整個心、內臟和骨髓。我想我可能再也暖和不過來了，就這麼冷冷地躺進墳墓。」好半天她都沒再說話，臉色變得慘白，這一刻，迪特爾感到了戰爭的極端恐怖。然後她又說道：「讓我無法忘懷的是你公寓裡的火，那是炭火。那時候我都忘了那種熾熱的溫暖到底是什麼感覺。這讓我又變回了人。」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你拯救了我。你給我食物和酒，為我買衣服穿。」她又像原來那樣笑了，那是帶著挑戰和誘惑的笑，「伴著熊熊的炭火，你愛上了我。」

　　他握著她的手。「這一點兒都不難。」

　　「你給了我安全保護，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所以，現在我只信你一個。」

　　「希望你說的是真話。」

　　「當然。」

　　「還有一件事你可以為我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想讓你冒充蕾瑪斯小姐。」

　　她揚了揚精心修剪的眉毛。

　　「你要裝成她，每天下午三點鐘到大教堂地下室去，穿上一隻黑色、一隻褐色的鞋。如果有人靠近你，說『為我祈禱』，你就回答，『我為和平祈禱』。把這個人帶到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去，然後給我打電話。」

　　「聽起來很簡單。」

　　香檳送過來了，他倒上兩杯，準備跟她開誠布公：「儘管很簡單，但也有點兒危險。如果這個特工以前見過蕾瑪斯，他就會知道你是冒充的。那你就會有危險。你會去冒險嗎？」

　　「這對你重要嗎？」

　　「這對戰爭很重要。」

　　「我不管什麼戰爭。」

　　「這對我也很重要。」

　　「那我答應。」

　　他舉起杯子。「謝謝你。」他說。

　　他們碰了碰杯子，喝乾了這一杯。

　　外面的廣場上，槍聲大作。

　　迪特爾透過窗戶，望見木頭柱子上捆綁著的三個人形癱軟下來，一排士兵放下步槍。一群市民遠遠地觀望著，沉默無聲，一動不動。

　　※※※

　　十六

　　戰時緊縮政策並沒讓蘇活區發生明顯的變化，在倫敦西區中心地帶的這片紅燈區裡，還是那群年輕的男人在街上搖晃著，啤酒喝得醉醺醺的，儘管他們大多人都穿著軍服。便道上蹓躂的也還是同樣的女孩，她們濃妝豔抹，穿著緊身衣裙，到處搜尋著潛在的客人。由於燈火管制，俱樂部和酒吧外的燈光招牌都給關掉了，但所有的地方還都在營業。

　　馬克和弗立克在晚上十點到達十字夜總會。夜總會經理是一個穿著禮服、打著紅色領結的年輕男子，他像老朋友一樣跟馬克打招呼。弗立克興致很高，馬克認識一個女電話機械師，弗立克就要跟她見面，這讓她樂觀起來。馬克只說她名叫葛麗泰，跟影星葛麗泰．嘉寶的名字一樣，其他都沒怎麼說。弗立克再追問下去，馬克就說：「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馬克交錢付入場費，跟經理寒暄的時候，一旁的弗立克發現他好像變了個人。他變得更外向，說話的聲音更輕快，還做著誇張的手勢。弗立克覺得哥哥還扮演著另一個角色，平時深藏不露，到了晚上才改頭換面。

　　他們走下一段樓梯進了地下室，這裡光線昏暗，煙氣騰騰。弗立克看見低矮的舞臺上有一個五人樂隊，還有一個小舞池，幾張零散擺放的桌子，屋子周圍還有幾個小包間。她懷疑這是專為馬克這種「不結婚成家」的傢伙們開辦的所謂「男人夜總會」。雖然大部分客人都是男的，但其中也夾雜著少數幾個姑娘，有些人穿著打扮十分迷人。

　　一位侍者說了聲：「你好，馬基【註：馬克的昵稱。】。」把手放在馬克的肩膀上，卻朝弗立克這邊送來敵視的一瞥。

　　「羅比，這是我妹妹，」馬克說，「她名叫費利西蒂，但我們一直叫她弗立克。」

　　侍者的態度立刻變了，朝弗立克友好地笑了笑說：「很高興見到你。」他把他們引到一張桌子旁。

　　弗立克估計羅比剛才懷疑她是馬克的女友，讓馬克轉了向，因而對她產生惡意，但隨後知道她不過是馬克的妹妹，也就對她好起來了。

　　馬克笑著問羅比：「基特怎麼樣了？」

　　「還行吧，我覺得。」羅比說，難掩慍怒之色。

　　「你們打架了，對吧？」

　　馬克很迷人的樣子，甚至有些輕佻，弗立克從未見過他露出自己的這一面。事實上，她覺得這可能才是真正的馬克。那另一個角色，他在白天謹小慎微扮演的自我，卻可能只是一個幌子。

　　「我們什麼時候不吵不鬧呢？」羅比說。

　　「他不會欣賞你。」馬克帶著略顯誇張的憂鬱神情說，摸著羅比的手。

　　「你說得對，祝福你。喝點什麼嗎？」

　　弗立克要了杯蘇格蘭威士忌，馬克點了馬丁尼。

　　弗立克不太了解他們這種人。她也見過馬克的朋友斯蒂夫，去過他們兩人共住的公寓，但她沒見過他們的朋友。儘管她對他們的世界十分好奇，但要問什麼問題又顯得不太體面。

　　她甚至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稱呼自己的。她所知道的那些稱呼或多或少讓人覺得討厭：攪基者，同性戀，男妖精，等等。「馬克，」弗立克說，「你們怎麼稱呼那種喜歡男人的男人？」

　　他咧開嘴笑了笑說：「我們叫『音樂劇』，親愛的。」他說著，很女子氣地揮了一下手。

　　弗立克想，我得記住這個。現在她可以跟馬克這麼說了：「他是『音樂劇』嗎？」她已掌握了他們的第一條暗語。

　　一個穿紅色短裙的高個子金髮女郎招搖著走上舞臺，引起一片掌聲。「這就是葛麗泰，」馬克說，「她白天的工作就是電話機械師。」

　　葛麗泰唱了一首《當你潦倒落魄時沒人記得你》。她的嗓音渾厚、憂鬱，但弗立克一下子就聽出她有德國口音。

　　她衝著馬克的耳朵大喊，壓過樂隊的奏樂聲：「我好像聽你說她是法國人。」

　　「她能說法語，」他糾正道，「但她是德國人。」

　　弗立克一下變得很失望。這不行，葛麗泰說法語的時候也一定帶著德國口音。

　　觀眾很喜歡葛麗泰，每首歌都報以熱情的掌聲，當她伴著音樂搖臀擺腿時，更是連喝采帶口哨。但弗立克無法放鬆下來盡情欣賞。她心裡很著急。她還是沒找到她的電話機械師，卻浪費了大半個晚上來這兒瞎忙活。

　　她該怎麼辦呢？不知道她自己要掌握電話機械師的初級基礎要花多少時間。她學習技術並不費勁，在學校的時候還組裝過一臺收音機。說到底，她只要了解怎樣有效破壞那套設備就夠了。要不她去郵政局找個人，跟著學上兩天？

　　麻煩的是，誰也弄不清當破壞者進入城堡後，等待他們的到底是哪一種設備。那可能是法國或德國的，也許是兩種的混合體，甚至可能包括美國的進口機械──美國這方面的技術遠遠領先於法國。設備的種類很多，城堡擔負著各種不同功能。這裡有手動交換、自動交換，還有串聯其他交換站的轉接交換，以及通往德國的所有重要新中繼線路的放大站。只有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才能在進到裡面親眼見到時，確切分辨出它們來。

　　當然，在法國也能找到工程師，如果有時間，弗立克可能來得及找到個女人。這個想法不太實際，但她還是考慮了一下。特別行動處可以給每個抵抗組織發消息。如果那裡有合適的女人，她要花上一兩天去蘭斯，時間也許趕得及。不過，這樣計劃不太穩妥。抵抗組織裡有女電話機械師嗎？如果沒有，弗立克就要浪費兩天時間，然後才能知道整個計劃泡湯了。

　　不，她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行。她的念頭又回到了葛麗泰身上。她的法語可能不過關。蓋世太保或許不會注意她的口音，因為他們自己也是這樣說法語的，但法國警察就會注意到這一點。她非裝成法國人不可嗎？法國也有不少德國婦女：軍官的妻子、部隊中的年輕女性、司機、打字員和無線電話務員。弗立克又覺得有希望了。怎麼不行呢？葛麗泰可以裝扮成軍隊祕書。不，那樣不行──軍官見到她會對她下命令的。還是裝成平民更安全些。她可以是一個軍官的年輕妻子，跟丈夫住在法國，不，住在維希，那裡離得更遠。還得編個故事，解釋為何葛麗泰跟幾個法國女人一道旅行。也許小組裡的某個人可以扮成她的法國僕人。

　　她們進入城堡以後呢？弗立克十分清楚，沒有哪個德國女人會在法國當清潔工。葛麗泰怎麼才能蒙混過關？話說回來，德國人大概不會發現她的口音，但法國人會發現。讓她不要對任何法國人開口說話？假裝她得了喉炎？

　　她或許能僥倖對付過去幾分鐘，弗立克想。

　　雖說這不是一個萬全之策，但比其他幾個辦法都好。

　　葛麗泰唱了最後一首歡樂的布魯斯歌曲《廚房男人》，歌詞充滿了雙關語。觀眾喜歡其中那句「我吃下了他的油炸圈，只把裡面的洞留下」。葛麗泰在熱烈的掌聲中離開舞臺，馬克站起身，說：「我們去更衣室找她談談。」

　　弗立克隨他進了舞臺旁邊的門，向下經過一段臭烘烘的水泥走廊，到了一塊昏暗的區域，到處堆著啤酒和杜松子酒紙箱。這裡就像一個破敗的酒吧下面的酒窖。他們走近了一扇門，門上有一張用圖釘固定的粉紅色明星剪紙。馬克敲了敲門，不等裡面回應就把門打開。

　　小房間裡有一個梳妝臺，鏡子四周是明亮的化妝燈，一隻凳子，一張葛麗泰．嘉寶的《雙面女人》電影海報。一頂精心製作的金色假髮放在一個人頭形狀的架子上。葛麗泰在舞臺上穿的紅色裙裝掛在牆壁的掛鉤上。弗立克驚訝地看到，面對鏡子坐在凳子上的，是一個長著胸毛的年輕男子。

　　她倒吸了一口氣。

　　沒錯，這就是葛麗泰。那張臉帶著濃妝，嘴唇塗得十分鮮豔，還戴著假睫毛，眉毛也拔得很整齊，一層妝粉掩蓋了黑色的鬍碴。頭髮剪得很短，顯然是為了戴假髮。那假胸大概是嵌在衣服裡面的，但葛麗泰的長襪只脫掉了一半，腳上還穿著高跟鞋。

　　弗立克轉過頭，對馬克指責道：「這你怎麼不早說！」

　　他哈哈一笑。「弗立克，認識一下格哈德，」他說，「他就喜歡別人認不出來。」

　　弗立克見格哈德對此也很高興。當然了，她把他當成了真正的女人，這讓他很快活。這是對他的才藝的獎賞，她的反應對他來說並非無禮，完全不會傷害他。

　　但他是一個男人，她想要的是一個女電話機械師。

　　弗立克一下子失望透頂。葛麗泰本來會成為整個拼圖的最後一塊，有了這個女人，團隊就建成了。現在，任務又陷入懸而未決之境。

　　她對馬克發起火來。「你簡直太壞了！」她說，「我還以為你能解決我的問題，可你只會開玩笑。」

　　「這不是開玩笑，」馬克氣憤地說，「如果你想找一個女人，就找葛麗泰好了。」

　　「我不能這麼做。」弗立克說，這想法太荒謬了。

　　真的不能嗎？葛麗泰蒙混了她的眼睛，她也同樣可能騙過蓋世太保。如果他們抓住他，把他剝乾淨了，那就露餡了，但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整個計劃也已經完蛋了。

　　她又想到了特別行動處的組織關係，想到了軍情六處的西蒙．福蒂斯丘。「上級領導人不會同意的。」

　　「那就不告訴他們。」馬克出主意說。

　　「不告訴他們！」弗立克開始很吃驚，但馬上覺得這辦法也不錯。如果葛麗泰能騙過蓋世太保，她也同樣可以騙過特別行動處的人。

　　「行嗎？」馬克問。

　　「行嗎？」弗立克重複著這個問題。

　　格哈德說：「馬克，親愛的，你們這是在幹嘛？」他的德國腔比唱歌的時候還重。

　　「我也不太清楚，」馬克對他說，「我妹妹幹的是保密工作。」

　　「我給你解釋，」弗立克說，「但首先你要告訴我，你是怎麼來倫敦的？」

　　「哎呀，我親愛的，打哪兒說起呢？」格哈德點著了一支菸，「我是從漢堡來的。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兒了，當時我十七歲，還是個電話機械學徒工。那座城市很美，有酒吧，夜總會，裡面都是享受上岸假期的水手。那是我度過的最好時光。十八歲時，我遇到了我一生的愛，他叫曼弗雷德。」

　　格哈德的眼裡充滿了淚水，馬克握起他的手。格哈德抽泣著，用一種毫無女人氣的姿態繼續說：「我一直喜歡女人衣服、花邊內衣和高跟鞋，還有帽子、手提袋什麼的。我愛聽長裙襬動的沙沙聲。可那些日子我弄得粗糙極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塗眼線。曼弗雷德一樣一樣地教我。他不穿女人衣裳，你知道。」格哈德的臉上現出一絲愛憐，「事實上，他非常男性化，在碼頭當搬運工人。但他愛看我裝扮，教我怎麼做才對。」

　　「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他們帶走了曼弗雷德。那些該死的納粹，親愛的。我們在一塊待了五年，但有一天晚上他們來抓他，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可能已經死了，我覺得單是坐牢就會讓他死掉，但我什麼把握也沒有。」眼淚溶化了他的睫毛膏，在他撲了粉的面頰上流出一條條黑線，「他也可能活著，待在哪個該死的集中營裡，你知道。」

　　他的悲傷感染了弗立克，她強忍下淚水。到底是什麼東西鑽進了那些人的大腦，讓他們去迫害別人？她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納粹折磨像格哈德這種不會對他人造成任何傷害的怪人？

　　「後來我就到了倫敦，」格哈德說，「我父親是英國人。他原來是利物浦的水手，在漢堡下船時遇到了一位漂亮的德國女孩，跟她結了婚。他在我兩歲的時候死了，因此我根本不了解他，但他給了我他的姓氏──奧瑞利，我也一直擁有雙重國籍。不過，一九三九年，為了弄護照還是花光了我的所有積蓄。回過頭看，我走得正是時候。好在哪個城市都需要電話機械師，所以我來到這兒，在倫敦成了一個受歡迎的變裝女歌手。」

　　「你的故事挺傷感的，」弗立克說，「我很難過。」

　　「謝謝你，親愛的。可眼下到處都是傷感故事，對吧？你為什麼來找我？」

　　「我需要一個女電話機械師。」

　　「到底為了什麼？」

　　「我不能跟你說太多。馬克剛才說了，這是祕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樣，這個工作很危險，你可能會喪命的。」

　　「這真太可怕了！不過，你能猜出我幹這種打打殺殺的事兒不太行。他們就說我心理上不適合當兵，這麼說也不差。要是在部隊，可能有半數新兵要揍我，另一半會在晚上溜上我的床鋪。」

　　「能打能殺的士兵我已經找到了，我只需要你的技術。」

　　「這麼說，有機會去打那些該死的納粹？」

　　「一點不錯。如果我們成功了，就會給希特勒的政權造成巨大破壞。」

　　「那好，親愛的，這女孩歸你了。」

　　弗立克笑了。我的上帝，她想，我解決了。

第四天　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十七

　　子夜時分，南英格蘭的道路上車水馬龍。軍用卡車車隊隆隆經過條條大路駛向海岸，轟鳴聲震徹黑暗城鎮的上空。村民們從睡夢中爬起來，站在自家臥室的窗戶邊上，滿心疑慮地盯著看不到頭的車隊，睡夢全被它們攪了。

　　「我的上帝，」葛麗泰說，「真的就要進攻了。」

　　她和弗立克在半夜過後不久就離開了倫敦，這輛車是借來的，是一輛巨大的白色林肯「大陸」，弗立克很喜歡開這種車。葛麗泰穿著一套不太惹眼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禮服，戴著暗色的假髮。直到任務結束之後，她才能再變回格哈德。

　　弗立克希望葛麗泰真像馬克所說的那樣，是個專家。她在郵政總局當過工程師，因此可以推測，她知道弗立克在說些什麼。但弗立克還沒來得及對她進行測試。現在，他們跟在坦克轉運車後面慢慢爬行時，弗立克把任務簡單解釋了一下，她憂心忡忡，就怕兩人的交談中暴露出葛麗泰的知識欠缺。「德國人在城堡裡安置了一個新的自動線交換機，處理柏林與占領軍之間所有額外電話和傳真往來。」

　　一開始葛麗泰對這個任務抱著懷疑態度。「可是，親愛的，就算我們成功了，什麼又能阻止得了德國人馬上改變電話網路路線呢？」

　　「線路承載量。整個系統已經超載。在柏林外圍的『齊柏林』陸軍指揮中心每天處理一百二十萬個長途電話和兩萬條傳真消息。當我們進攻法國時數量更大。而法國系統在大部分地區仍然使用手工交換。你想想，如果自動交換失靈了，所有電話都靠原來的老方式，通過接線員完成的話，要花上十倍的時間。那樣，百分之九十的電話就永遠接不通了。」

　　「軍方可以禁止平民打電話。」

　　「那也好不了多少，民用通信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是這樣。」葛麗泰思索著，「那麼，我們就要去破壞常規設備機架。」

　　「那是管什麼用的？」

　　「為自動交換供應音質和振鈴電壓什麼的，上面還有寄存中繼器，能把電話區號轉換成路徑指令。」

　　「這能讓整個交換失靈嗎？」

　　「不能，而且損壞也能夠恢復。你要端掉手動交換、自動交換、長途放大器、用戶電報交換、傳真放大器，它們可能放在不同的房間。」

　　「你得清楚，我們不能隨身攜帶太多炸藥──六個女人日常手提袋裡能藏下多少，就能帶多少。」

　　「這倒是個問題。」

　　米歇爾原來都是通過阿爾諾德搞定這些事情的。阿爾諾德是波林格爾的成員，曾在法國的PTT（郵政傳真電話局）工作過，可弗立克沒有問過具體細節，而阿爾諾德也已經死了，他在一次襲擊中被殺。「肯定有哪個設備是所有系統通用的。」

　　「有，主配線板就是。」

　　「那是幹什麼用的？」

　　「主配線架，兩套大的終端架。所有外面來的電纜進入架子的一端，所有從交換機來的電纜進入另一端，用跨接線把它們連接起來。」

　　「那套東西在什麼地方？」

　　「在電纜室旁邊的房間。理論上說，你要用夠熱的火把電纜上的銅熔化。」

　　「重新把電纜接起來要多長時間？」

　　「兩天吧。」

　　「你能保證嗎？我住的那條街上的電纜炸彈炸斷了，一個郵政局的老工程師幾個小時就給接好了。」

　　「街上的電纜維修很簡單，只要把斷頭連在一起就行，紅色接紅色，藍色接藍色。但主配線板有數百個交叉連接。兩天是保守的估計，還得保證修理工手頭有記錄卡。」

　　「記錄卡？」

　　「上面顯示線路走向，一般這東西都保存在主配線室。如果我們也把這些記錄卡燒掉，他們就得花上好幾個禮拜反覆測試才能弄清怎麼連接。」

　　弗立克現在想起米歇爾曾說過，抵抗組織在PTT的人已經準備毀掉保存在總部的記錄副本。「聽起來不錯。現在，你聽好了。早晨我要跟其他人解釋我們的任務，我跟他們講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是編造出來的另一套故事。」

　　「為什麼？」

　　「只有這樣，萬一我們中有人被捕或受到審訊的話，才不會損害我們的任務。」

　　「哦。」葛麗泰靜下心來想了想，「真嚇人。」

　　「只有你一個人了解真相，所以你不要說出去。」

　　「別擔心，我們同性戀都擅長保守祕密。」葛麗泰的用詞讓弗立克很吃驚，但她沒作任何評論。

　　女子精修學校地處英格蘭最為宏偉莊嚴的大宅之一──博里，它位於新福列斯特，是緊靠南部海岸的一座龐大的莊園。它的主體建築叫做宮殿樓，原是蒙塔古勛爵的家。很多巨大的鄉間別墅隱藏在環繞的樹林之中，自成一體。這些房子大多數在戰爭開始不久就已騰空，因為年輕的主人外出服役，那些老年人則設法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十二幢房子被特別行動處徵用，用於培訓特工、學習安全防護、無線報務、地圖判讀以及一些特殊技能，比如偷竊、破壞、偽造和無聲暗殺。

　　他們在凌晨三點到達這裡。弗立克開上一條坑坑窪窪的小道，經過一個牛欄，在一座大房子前面停下來。每次到這兒來，總好像是進入了一個幻想的世界，欺騙和暴力的話題在這兒不過是家常便飯。整幢房子也相應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氣氛。儘管裡面大概有二十間臥室，但它卻按照一戰前流行的鄉村農舍風格建造而成。煙囪和頂窗、四坡屋頂以及貼磚的壁柱，這一切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古拙有趣，它就像兒童小說插畫裡的大房子，整天可以在裡面玩捉迷藏的遊戲。

　　這裡到處靜悄悄的。弗立克知道，小組的其他成員已經在這兒了，現在他們在睡覺。她對這兒很熟，在頂樓找出兩間空房。她和葛麗泰兩人各住一間，舒舒服服上了床。弗立克躺在床上，不知自己如何才能讓這群烏合之眾變成一支戰鬥隊伍，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她在六點鐘起床。由窗戶向外望去，她能看見索倫特河口。在灰色的晨光中，河水看上去就像水銀。她燒了一壺用來刮鬍的熱水，端到葛麗泰的房間，然後把其他人喊了起來。

　　珀西和保羅最先來到房子後部的大廚房，珀西要茶，保羅要咖啡。弗立克讓他們自己去弄。她參加特別行動處不是來伺候男人的。

　　「有時候我還給你倒茶呢。」珀西憤憤不平地說。

　　「你那是出於貴人風度，」她回應道，「就好像公爵禮讓女僕進門一樣。」

　　保羅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傢伙，真要把我笑死了。」

　　六點半鐘部隊廚師到了，幾分鐘後他們就圍在一張大桌子邊，開始吃煎蛋和厚厚的培根片。特工們不實行食品配給制，他們需要積存身體儲備。一旦投入行動，可能一連幾天無法獲得適當的營養供應。

　　姑娘們一個個下來了，弗立克見到莫德．瓦倫丁時大吃一驚。無論珀西還是保羅，兩個人都沒說過莫德到底有多漂亮。她的穿著打扮近乎完美，玫瑰花蕾般的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好像是準備去薩伏伊飯店吃午飯。她在保羅旁邊坐下，挑逗般地說：「睡得好嗎，少校？」

　　看見魯比．羅曼那張海盜一般的黑臉，弗立克心裡鬆了一口氣。要是魯比趁半夜溜走，跑得無影無蹤，她大概也不會太吃驚。當然，魯比還得按謀殺罪給抓回來。她還沒有被赦免，更確切說，只是撤銷了對她的指控，但隨時都可以重新恢復。這讓魯比想跑也跑不掉，但她好勇鬥狠，肯定要利用各種機會逃跑。

　　「果凍」．奈特進來了。在大清早見到她，她的真實年齡就顯露出來了。她坐在珀西旁邊，給他送去一個溫柔的笑容。「你大概睡得很香吧。」她說。

　　「良心清白睡夢香。」他答道。

　　她笑了起來，說：「那個該死的良心我們根本沒有。」

　　廚師送過來一盤燻肉和煎蛋，但她做了個怪相。「不了，謝謝你，親愛的，」她說，「我得留意我的身材。」她的早餐是一杯茶水和幾支香菸。

　　葛麗泰走進屋子，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她穿了一件漂亮的棉布裙子，裡面帶了假胸。粉色的開襟羊毛衫讓肩膀的線條變得很柔和，她還用一條薄紗圍巾遮住男人的喉結。她的頭上戴著暗色的假髮，臉上撲了很多脂粉，但嘴唇和眼睛只著了淡妝。跟舞臺上扭捏作態的形象相比，今天她扮演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年輕女性，恐怕她會因為自己的個子太高而尷尬吧。弗立克給大家介紹了一下，觀察著其他女人的反應。這算是對葛麗泰變裝技巧的第一次測試。

　　大家都愉快地笑笑，誰都沒看出哪裡有什麼不對。弗立克鬆了一口氣。

　　除了莫德以外，還有一個人弗立克以前沒見過，那就是丹妮絲．鮑耶女士。珀西在亨登面試過她，儘管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人有點兒輕浮，不太穩重，但他還是招下了她。她原來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黑頭髮長得很密，顯得有點兒目中無人的樣子。儘管是侯爵的女兒，但她身上缺乏典型上層社會女孩的那種輕鬆自信。弗立克有點兒可憐她，只是丹妮絲實在缺少魅力，讓人喜歡不起來。

　　這就是我的小組，弗立克想：一個小妖精，一個殺人犯，一個撬保險櫃的，一個男扮女裝的同性戀，還有一個不太靈光的女貴族。她發現這裡缺了一個人，另一個貴族呢？現在已經是七點半了，戴安娜還沒露面。

　　弗立克問珀西：「你沒通知戴安娜六點鐘吹起床號嗎？」

　　「我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一刻鐘前我敲過她的門。」弗立克站起來，「我得再去檢查一下。她的臥室是十號，對吧？」

　　她上樓去敲戴安娜的門，見裡面沒有應聲，她便推門而入。房間裡就像剛被一枚炸彈擊中一樣──亂七八糟的床上放著一隻打開的手提箱，枕頭掉在地上，燈籠短褲上了梳妝臺。不過弗立克覺得這都算正常。戴安娜身邊總少不了人，他們的工作就是跟在她後邊收拾，弗立克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這裡沒人，戴安娜一定是去了什麼地方。必須讓她清楚，她的時間不再歸她自己，弗立克惱火地想。

　　「她不見了。」她對其他人說，「我們先不等她了，開始吧。」她站在桌子的前端，「有兩天的培訓任務擺在我們面前，然後，在週五晚上我們空降到法國。我們是一個清一色的女性小組，因為在法國占領區女性活動起來較為方便，不易引起蓋世太保的懷疑。我們的任務是炸毀馬爾斯村附近的鐵路隧道，那裡離蘭斯不遠，在法蘭克福和巴黎之間的鐵路幹線上。」

　　弗立克瞥了一眼葛麗泰，她知道這故事是編出來的。葛麗泰靜靜坐著，往烤麵包上抹著黃油，沒有抬頭看她。

　　「特工的課程通常是三個月，」弗立克接著說，「但是，這條隧道必須在週一晚上摧毀。在兩天的時間裡，我們希望教你們學會一些基本的安全規則，讓你們掌握如何跳降落傘，訓練你們正確使用武器，還要給你們展示怎樣殺人才能不出聲響。」

　　儘管化了濃妝，莫德頓時臉色慘白。「殺人？」她說，「你們要讓這些姑娘們去幹這個？」

　　「果凍」反感地嘟囔了一句：「現在可是在打該死的戰爭，知道嗎？」

　　戴安娜從花園那邊進了屋子，她用燈芯絨短褲摟著幾樣蔬菜。「我去林子裡溜了一圈，」她興致勃勃地說，「簡直妙極了。你們看，溫室看護人給了我這麼多東西。」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熟透了的番茄，放在餐桌上。

　　弗立克說：「坐下，戴安娜，簡報會你遲到了。」

　　「對不起，親愛的，我錯過你可愛的講話了吧？」

　　「你現在是在部隊，」弗立克生氣地說，「告訴你七點鐘到廚房，那就必須七點到。」

　　「你不會拿女校長那套懲罰我，對吧？」

　　「坐下，閉嘴。」

　　「非常抱歉，親愛的。」

　　弗立克提高了聲音：「戴安娜，我說閉嘴的時候，你不必跟我說什麼『非常抱歉』，也不要再叫我親愛的，只管閉上嘴。」

　　戴安娜默默坐下，但看樣子氣鼓鼓的，有些不服。真見鬼，弗立克想，這事處理得不太好。

　　廚房的門咣噹一聲開了，一個個子較矮、十分結實、年紀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進了屋。他的制服襯衣上的軍銜是中士。「早安，姑娘們！」他熱情地招呼道。

　　弗立克說：「這位是比爾．格里菲斯中士，我們的教導員之一。」她不喜歡比爾。這位軍隊體育教練的身體格鬥課讓人很不舒服，他在弄傷別人時也毫無歉意。她還注意到，比爾在給女人上課時表現就更差。「我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中士，現在就開始，好吧？」她站到一邊，倚靠在牆上。

　　「你的願望就是我的命令。」他多餘地來了一句。他站在她剛才站的桌子前端。「降落傘著陸好比什麼呢，」他說，「就像從十四英尺高的牆上往下跳。這個廚房的天花板比那還低一點兒，應該像從樓上往花園裡跳。」

　　弗立克聽到「果凍」低聲說：「噢，我的老天爺。」

　　「你不能一落地就直直站在那兒，」比爾接著說，「如果你想用站立姿勢降落的話，你的腿就會斷掉。唯一安全的辦法是倒下。所以首先我們要教你的是怎麼倒下來。如果有誰想讓衣服乾乾淨淨的，就去那邊的機房換上工作服。我們三分鐘後在外面集合，然後開始練習。」

　　女人們去換衣服的時候，保羅要走。「我們明天要訓練飛行跳傘，可他們竟然說沒有飛機給我們用，」他對弗立克說，「我要去倫敦踢他們的屁股。」弗立克想，恐怕他也想去見見他的那個姑娘吧。

　　花園裡有一張舊松木桌子，一個醜陋的維多利亞時代桃花心木衣櫃，還有一把十四英尺高的木梯子。「果凍」有點兒驚慌失措。「你們是要我們從這個倒楣的大衣櫃上往下跳，是嗎？」她問弗立克。

　　「我們做了示範以後你們再跳。」弗立克回答，「然後你們就會驚訝地發現，居然這麼簡單。」

　　「果凍」看著珀西。「你這個雜種，」她說，「你就讓我來幹這個？」

　　她們全都準備好了以後，比爾說：「一開始我們練習從零高度跳。一共有三種方法：向前，向後，還有側向。」

　　他示範了三種動作，很輕鬆地往地上摔倒，然後像體操運動員一樣敏捷地彈跳起來。「你必須把兩條腿併攏。」他頑皮地補充說，「所有年輕女士都該這樣。」沒有一個人笑，「不要亂甩胳膊，這樣會打破平衡，讓胳膊貼在身體兩側。不要擔心自己受傷。如果你弄折了一隻胳膊，那就會疼得要死，比什麼都糟糕。」

　　跟弗立克預想的一樣，年輕的姑娘做起來沒什麼困難，講清楚做法以後，戴安娜、莫德、魯比和丹妮絲都能像體操運動員那樣落下。魯比做了一次由站立直接摔倒的動作後，就沒耐心做下去了，她爬上了梯子。「還不到時候！」比爾對他嚷道，但已經晚了。她縱身一跳，落地很完美。做完她就走到一邊，坐在樹下點著了一支菸。弗立克想，看來她要給我找麻煩了。

　　弗立克原來更擔心的是「果凍」。她是整個小組的關鍵成員，只有她懂得炸藥。但她早幾年前就沒有那種少女的輕盈和靈敏了。跳傘對她來說很難，不過，她很勇敢。從站立姿勢摔倒時她「哎喲」了一聲，站起來就罵罵咧咧，但還是準備再試一次。

　　讓弗立克吃驚的是，最糟糕的學生竟是葛麗泰。「我幹不了這個，」她對弗立克說，「我跟你說過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我不行。」

　　這是葛麗泰頭一次說超過兩個單詞以上的話，「果凍」皺了皺眉頭說：「什麼怪腔怪調。」

　　「讓我來幫幫你，」比爾對葛麗泰說，「站好了。只管放鬆。」他抓起她的肩膀，隨後猛然發力把她摔倒在地上。她摔得很重，疼得叫了一聲。她掙扎著爬起來，站穩了，但讓弗立克洩氣的是，她居然開始哭起來。「上帝啊，」比爾厭煩地說，「他們給我們派的都是什麼人啊？」

　　弗立克瞪了他一眼。她可不能讓比爾的粗暴毀了自己的電話機械師。「你對人溫和點兒。」她厲聲對他說。

　　他卻不依不饒地說：「蓋世太保可比我狠多了！」

　　弗立克得自己動手彌補一下了，她拉起葛麗泰的手，說：「我們倆單獨練習練習。」她們繞過房子，在花園裡另找了一塊地方。

　　「對不起，」葛麗泰說，「我真恨那個小男人。」

　　「我知道。現在，我們一起做，先膝蓋著地。」兩人面對面跪坐著，手拉著手。「你只管跟著我做。」弗立克慢慢向一邊倒下，葛麗泰模仿著她的動作。兩人一同倒在地上，手還沒有放開。「你看，」弗立克說，「這就好了，對吧？」

　　葛麗泰笑了說：「他怎麼不能像你這樣呢？」

　　弗立克聳了一下肩膀。「男人嘛，」她咧嘴笑了，「現在，我們試試從站姿倒下，好吧？我們也是這麼做，手拉手。」

　　她跟葛麗泰兩人完成了比爾跟其他人做的所有練習。葛麗泰很快有了信心，他們回到小組裡，大家在練習跳桌子。葛麗泰加入進來，降落得很完美，讓大家為她鼓起掌來。

　　練習進行到從衣櫃上往下跳，接著最後從梯子上跳。當「果凍」跳下梯子，完美地打了一個滾，再站起身時，弗立克上前擁抱了她。「我真為你驕傲，」她說，「幹得好」。

　　這讓比爾挺反感。他轉身對珀西說：「這麼容易的動作費了半天勁，總算做對了，竟然還有擁抱，這到底是什麼見鬼的部隊？」

　　「你習慣習慣吧，比爾。」珀西說。

　　※※※

　　十八

　　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裡，迪特爾帶著史蒂芬妮的手提箱上了樓，走進蕾瑪斯小姐的臥室。

　　他看著這裡的一切，收拾整齊的單人床，老式的胡桃木衣櫥，還有一把祈禱椅凳，誦經臺上面還放著一串念珠。「要裝作這裡就是你自己的家，並不太容易。」他不安地說，把箱子放在床上。

　　「我就說是從未婚的姑媽那兒繼承下來的，我也懶得按照自己的口味收拾它。」她說。

　　「很聰明，不過那樣的話，你也得把這兒弄得更亂一點兒。」

　　她打開提箱，拿出一條黑色的睡衣，將它隨意地搭在祈禱椅凳上。

　　「這就好一點兒了。」迪特爾說，「如果電話響了，你怎麼對付呢？」

　　史蒂芬妮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才開口說話，她壓低嗓音，她把自己巴黎上流社會的口音換成有教養的外省人的腔調說：「你好，是的，我是蕾瑪斯小姐，請問你是誰？」

　　「很好。」迪特爾說。這種假扮騙不了近親好友，但偶然打來電話的人不會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尤其是電話線路還會造成失真，就更讓人分不清真偽了。

　　他們在屋子裡到處查看著。屋子裡還有另外四間臥室，每間都為客人準備好了，床鋪得整整齊齊，每個盥洗架上都放著乾淨的毛巾。廚房裡，在應該擺放一隻小平底鍋和一把單人咖啡壺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隻大燉鍋和一袋夠蕾瑪斯小姐吃一年的大米。地窖裡的葡萄酒是便宜的普通品種，但那裡還有半箱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在房子旁邊的車庫裡停著一輛戰前的小型西姆卡五號，那是法國版的飛雅特，義大利人把這種車叫做「托波利諾」。車況很好，油箱裡裝滿了汽油。他搖起發動手柄，引擎立刻開始旋轉。當局絕不可能允許蕾瑪斯小姐為這輛車購買稀缺的汽油和備件，好讓她開著去購物。這車想必是由抵抗組織提供燃料、負責保養的。他不清楚她會編出什麼理由，跟人解釋自己可以開車到處跑，也許她可以假裝自己是個助產士。「老母牛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條。」迪特爾說。

　　史蒂芬妮開始準備午餐，他們在路上順便買了一些東西。商店裡沒有魚和肉，他們買了一點兒蘑菇和生菜，還有一條白麵包，那是法國麵包師用很差的麵粉和麩皮做出來的，他們只能弄到這些。史蒂芬妮調製了沙拉，用蘑菇做燴飯，他們把在食品櫃裡找到的一些奶酪也全吃掉了。現在，餐室的桌子上留著麵包屑，廚房的水池裡有了髒盤子，這房子看上去就像是有人住的了。

　　「可以說，戰爭讓她過上了從未有過的好日子。」迪特爾說。他們開始喝咖啡。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她已經去了戰俘營。」

　　「想想以前她過的日子。一個單身女人，沒有丈夫，沒有家庭，父母也死了，接著，這些年輕人進入了她的生活，一些勇敢的姑娘小夥子冒死赴險。他們會跟她傾訴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恐懼。她把他們藏在自己的房子裡，給他們威士忌和香菸，然後送他們上路，祝願他們好運。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我敢打賭，她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也許她寧願過得平平靜靜，跟別的女人去買帽子，為大教堂擺放鮮花，一年去巴黎聽一次音樂會。」

　　「沒有人真正喜歡平靜的生活。」迪特爾往餐室的窗外瞥了一眼，「見鬼！」一個年輕女子推著一輛自行車進了小道，車子前輪上有個大籃子。「這到底是誰？」

　　史蒂芬妮盯著越走越近的來客。「我該怎麼辦？」

　　迪特爾沒有馬上回答。闖入者是一個普普通通、不胖不瘦的女孩，長褲上帶著泥巴，工裝襯衫的腋下有一大塊汗漬。她沒按門鈴，直接把自行車推到了院子裡。他有點兒氣餒。難道他的把戲這麼快就露餡了？

　　「她去後門了，可能是個親戚或者朋友。你要見機行事，應付一下。出去跟她見面，我在這兒聽著。」

　　他們聽見廚房的門一開一關的聲音，那姑娘用法語喊了一句：「早安，是我。」

　　史蒂芬妮走進廚房。迪特爾站在餐室的門邊守候，在那裡能聽得一清二楚。那姑娘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

　　「我是史蒂芬妮，蕾瑪斯小姐的外甥女。」

　　來客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我沒聽說她有個外甥女。」

　　「她也沒有對我說起過你。」迪特爾聽見史蒂芬妮的聲音和藹愉悅，知道她在假裝親近。「請坐一會兒吧，籃子裡是什麼東西？」

　　「都是些吃的。我叫瑪麗，住在鄉下，我能多弄到點兒食品，拿一些送給……小姐。」

　　「哦，」史蒂芬妮說，「是給她的……客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迪特爾猜到史蒂芬妮正在看籃子裡用紙包住的食物。「這真太好了！雞蛋……豬肉……草莓……」

　　迪特爾想，怪不得蕾瑪斯小姐能一直保持豐滿體態呢。

　　「這麼說，你知道。」瑪麗說。

　　「是的，我知道姨媽的祕密生活。」聽到她說「姨媽」這個稱呼，迪特爾一下子想到，無論他還是史蒂芬妮，都不曾問過蕾瑪斯小姐的名字。如果瑪麗發現史蒂芬妮連自己「姨媽」的名字都不知道，偽裝也就被拆穿了。

　　「她在哪兒？」

　　「她去艾克斯了。你記不記得查爾斯．門頓，就是原來在大教堂當教長的？」

　　「不，我不知道。」

　　「也許你太年輕了。查爾斯是我姨媽父親最好的朋友，他退休後去了普羅旺斯。」史蒂芬妮即興發揮，十分出色，讓迪特爾刮目相看。她沉著冷靜，也很有想像力，「他突然心臟病發作，她就去照顧他了。她外出時如果有客人來，她請我幫忙照顧一下。」

　　「她什麼時候回來？」

　　「查爾斯看來活不太久的。另一方面，戰爭也快結束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個查爾斯。」

　　「她跟我說了。」

　　看來史蒂芬妮這次會蒙混過去，迪特爾這樣想。如果她再堅持一會兒，瑪麗就會相信她，自己走了。瑪麗也許會把這兒的事情跟別人說，但史蒂芬妮說得有鼻子有眼，這類事情在抵抗運動中也很常見。跟軍隊不同的是，像蕾瑪斯小姐這樣的人可能擅離崗位，讓別人代替一下。這種情況自然會讓抵抗組織的領導人急得發瘋，但他們也毫無辦法，畢竟整個隊伍都是由志願者組成的。

　　他又覺得有了希望。「你從哪兒來？」瑪麗問。

　　「我住在巴黎。」

　　「你姨媽瓦萊麗還藏著別的外甥女嗎？」

　　哦，迪特爾想，蕾瑪斯小姐的名字叫瓦萊麗。

　　「沒有了──至少我不知道。」

　　「你是個騙子。」

　　瑪麗的聲音變了。準是哪兒出了岔子。迪特爾嘆了口氣，從外衣下面掏出自動手槍。

　　史蒂芬妮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你在胡說，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根本不叫瓦萊麗，她叫珍妮。」

　　迪特爾用拇指把保險栓向左扳過去，讓手槍處於擊發狀態。

　　史蒂芬妮並不買賬，繼續說：「我一直叫她姨媽來著。你這也太無禮了。」

　　瑪麗鄙視地說：「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珍妮從不會相信你這種穿高跟鞋又噴香水的人。」

　　迪特爾幾步走進廚房。「真可惜，瑪麗，」他說，「如果你稍稍輕信一點兒，或者再笨一點兒，你本來可以一走了之的。可是現在，你被捕了。」

　　瑪麗看著史蒂芬妮，說：「你這蓋世太保的婊子。」

　　這句傷人的奚落很厲害，史蒂芬妮的臉立刻紅了。

　　被激怒的迪特爾差點用手槍去抽瑪麗。「到了蓋世太保手裡，你就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了。」他冷冷地說，「那裡的貝克爾中士會審問你。當你疼得亂叫、渾身流血、乞求憐憫時，想想你是怎麼隨便侮辱人的。」

　　瑪麗好像要跑，迪特爾甚至希望她拔腿跑掉，那樣，他只要開槍射殺她，問題就解決了。可她沒跑，她肩膀往下一耷拉，開始哭了起來。

　　眼淚打動不了他。「臉朝下趴在地上，兩手放在背後。」

　　瑪麗照做了。

　　他收起手槍。「我看見地窖裡有繩子。」他對史蒂芬妮說。

　　「我去取。」

　　她帶著一根晾衣繩回來。迪特爾把瑪麗的手和腳捆上。「我得把她帶回聖─塞西勒，」他說，「不能把她放在這兒，英國特工可能今天會來。」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他有足夠的時間把她帶到城堡，然後三點鐘再趕回來。「你得一個人去教堂地下室了，」他對史蒂芬妮說，「開車庫那輛小車。我也會去大教堂，但你可能不會見到我。」他吻了她一下。這簡直就像丈夫離家去辦公室上班一樣，他心裡這樣自嘲地想。然後他舉起瑪麗，把她扛在自己肩上。「我得抓緊時間。」他說著，朝後門走去。

　　出門時，他回頭又說了一句：「把自行車藏起來。」

　　「別擔心。」她答道。

　　迪特爾背著被捆的姑娘穿過院子，走上大街。他打開汽車的後車箱，把瑪麗放了進去。要不是她那句「婊子」，他本來會讓她坐在後座上的。

　　他「砰」的一聲蓋上車蓋，四下看了看。沒有一個人，但這種街上總是有各種觀察者，透過他們的百葉窗窺視外面的動靜。他們會看到蕾瑪斯小姐昨天被帶走，也可能記住了這輛大個兒的天藍色汽車。只要他的車一開走，這些人就會議論一個男人剛把一個姑娘放進他汽車的後車箱。換了平常，他們可能要打電話報警，但是在占領區，沒人願意跟警察接觸，除非他們迫不得已，尤其是在蓋世太保介入的情況下。

　　對迪特爾來說，關鍵的問題是抵抗組織是否得知蕾瑪斯小姐已被逮捕。蘭斯是一座城市，不是一個小村子。這裡每天都有人被捕，小偷、殺人犯、走私犯、黑市商人、共產黨分子、猶太人。有可能杜波依斯大街發生的事情並未傳到米歇爾．克拉萊特的耳朵。

　　但這並沒有保證。

　　迪特爾鑽進車裡，朝聖─塞西勒開去。

　　※※※

　　十九

　　整個小組在上午的訓練中表現相當不錯，這讓弗立克感到欣慰。每個人都學會了跳傘中最難的降落技術，可是地圖判讀部分的訓練卻不是非常成功。

　　魯比從未上過學，幾乎不會讀寫，對她來說，讀地圖就像是讀一張寫滿中文的紙。莫德弄不懂方向，不明白東北偏北是什麼意思，對著教練嬌滴滴地忽閃著眼睛。丹妮絲呢，儘管她受過昂貴的教育，卻完全不能理解座標的意義。弗立克憂心忡忡地想，如果小組在法國相互散失了，她們無法依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正確的路線。

　　下午他們接著學習的是一些硬功夫，武器教練是吉姆．卡德威爾上尉，性格與比爾完全不同。吉姆人很閒散，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留著一撮濃密的黑鬍子。姑娘們握著點四五口徑柯爾特自動手槍，卻連六步之外的一棵樹也打不中，對此他只是和藹地咧嘴笑笑。

　　魯比擺弄起自動手槍來十分順手，彈無虛發。弗立克懷疑她以前就用過手槍。當吉姆兩手把著她的胳膊教她如何使用李─恩菲爾德「加拿大人」步槍時，她就更來勁了。吉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她笑臉相對，黑眼睛裡閃過一絲邪惡的光。弗立克想，她已經在女子監獄裡待了三個月，自然十分享受男人的觸摸。

　　「果凍」也是這樣，對槍械毫不陌生，十分輕鬆。不過，這部分訓練中最出類拔萃的還是戴安娜。她用步槍射擊，每發一彈都直中靶心，又穩又狠，一下就打光了兩個各裝五發子彈的彈夾。「好極了！」吉姆吃驚地說，「你可以代替我了。」

　　戴安娜得意洋洋地看著弗立克。「不能什麼都是你拿第一。」她說。

　　我到底做了什麼才讓她這麼說？弗立克問自己。或許戴安娜想起了兩個人上學時弗立克總是樣樣領先吧？小孩子間的爭強好勝難道還一直在她心裡作祟？

　　只有葛麗泰一個人通不過。這一回，她又表現得比真正的女人還柔弱。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耳朵，每聲槍響她都緊張地跳一下，扣扳機時嚇得閉上眼睛。吉姆耐心地輔導她，給她一對耳塞擋住噪音，手把手教她如何輕輕扣動扳機，可就算這樣也沒什麼效果，她太過忸怩，根本打不準目標。「我天生不是幹這個的料！」她絕望地說。

　　「果凍」說：「那你到底來這兒幹什麼？」弗立克馬上插了進來，「葛麗泰是工程師。她要告訴你在哪兒安放炸藥。」

　　「我們幹嘛要一個德國工程師？」

　　「我是英國人，」葛麗泰說，「我父親生在利物浦。」

　　「果凍」懷疑地哼了一聲：「你那叫利物浦口音？那我還是德文郡公爵夫人呢。」

　　「有勁兒留在下節課上用吧，」弗立克說，「下面我們要學習徒手格鬥。」這種鬥嘴讓她心煩，她需要她們之間相互信任。

　　她們回到房子的花園裡，比爾．格里菲斯在那兒等著。他換了短褲和網球鞋，正在草地上做俯地挺身，沒穿襯衣。看他站起來的時候，弗立克覺得他在有意炫耀自己的結實體格。

　　比爾喜歡把武器交給學生，讓對方襲擊自己，以此教授自衛防身術。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展示自己如何徒手擊敗攻擊者。這種講法很有戲劇性，能留下很深的印象。比爾有時候過分依賴武力，但弗立克覺得特工自然會習慣這些的。

　　今天他用的各種武器都擺在舊松木桌子上，一把模樣兇殘的餐刀，據他說是納粹黨衛軍的武器；一把瓦爾特P三八自動手槍，弗立克見過德國軍官攜帶的就是這種手槍；一根法國警察用的警棍；一根黑黃兩種顏色相間的電線，他稱之為絞索；一隻斷了瓶頸的啤酒瓶子，玻璃碴參差不齊，十分尖利。

　　他穿上襯衣開始訓練。「看看到底如何擺脫一個用槍指著你的人。」他一邊講解，一邊拿起瓦爾特手槍，用拇指扳到擊發狀態，把槍遞給莫德，她用槍指著他。「抓住你的人遲早要挾持你去什麼地方。」他轉過身來，兩手向上舉起，「機會在於，他要緊跟在你身後，用槍戳著你的背部。」他走了一個大圈，莫德一直跟在後面。「現在，莫德，我讓你在感覺我要逃跑的瞬間扣動扳機。」他略微加快了腳步，莫德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他，就在這工夫，他一側身子，猛地轉過來。他把莫德的右手腕扭在自己的胳膊下，用了一個向下猛砍的動作擊中她的手。她叫了一聲，扔掉了手槍。

　　「這裡你很容易犯下嚴重錯誤，」他對揉著自己手腕的莫德說，「這時候不能跑，否則德國鬼子馬上會撿起手槍朝你後背開槍。你要這麼做才行……」他撿起瓦爾特，對準莫德，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莫德驚叫起來，葛麗泰也不例外。「這槍裝的是空彈，傷不了人。」比爾說。

　　弗立克覺得比爾實在沒必要這麼一驚一乍的。

　　「幾分鐘後我們相互練習這些技巧。」他繼續說。他拿起那根電線，轉身對著葛麗泰。「把它繞在我的脖子上。我說開始，你就使勁拉，有多大勁使多大勁。」比爾把電線遞給她，「蓋世太保，或者通敵的法國憲兵，會用這根繩子玩意兒殺了你，但他沒法用它把你整個提起來。好了，葛麗泰，勒住我。」葛麗泰遲疑了一下，然後拉近了繩索。繩子嵌入比爾強健的脖子裡。他兩腿向前一衝，後背著地倒了下來，葛麗泰丟開了手裡的繩子。

　　「不幸的是，」比爾說，「這麼一來，你就趴在了地上，而敵人站在你的上方，這種情況極為不利。」他站起身來，「我們再做一遍。但是這次在倒地之前，我要抓住敵人的手腕。」他們各自準備好，葛麗泰拉緊繩索。比爾抓住她的手腕，倒在地上，也拉著她向前倒下。她撲倒在比爾身上時，他彎起一條腿，用膝蓋狠擊她的肚子。

　　她滾到地上，蜷縮起身子，一邊喘氣一邊乾嘔。弗立克說：「我的天哪，比爾，你輕點兒好不好！」

　　他卻很得意。「蓋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

　　弗立克走過去，幫助葛麗泰站起來。「對不起。」弗立克說。

　　「他簡直是個該死的納粹。」葛麗泰喘息著說。

　　弗立克扶著葛麗泰進了屋子，讓她在廚房裡坐下。廚師正在削馬鈴薯，準備做午飯，他給葛麗泰送上一杯茶，葛麗泰感激地接了過來。

　　弗立克回到花園，見比爾已經找到了下一個犧牲品──魯比，把警棍遞給她。魯比現出很狡猾的神情，弗立克想，如果我是比爾，對她可得小心點兒。

　　弗立克以前看比爾展示過這套技巧。當魯比抬起右手用警棍打他，比爾就抓住她的胳膊，一扭，然後把她從他的肩上扔出去。她就給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疼痛不堪。「來吧，吉普賽姑娘，」比爾說，「用警棍打我，有多大勁使多大勁。」魯比抬起了胳膊，比爾朝她撲過來，可接下來的動作就和之前說的完全不同了──比爾去抓魯比的胳膊，卻撲了個空，警棍掉在了地上。魯比靠近比爾，猛地抬起膝蓋，衝著他的腹股溝來了一下，他疼得一聲慘叫。接著，魯比揪住他的襯衣，狠狠朝前一拉，使勁撞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後，抬起她那堅硬的黑色繫帶皮鞋，朝比爾的小腿踢了一腳，他跌倒在地，鼻子裡流出血來。

　　「你這狗娘養的，你不應該這麼做！」他叫嚷著。

　　「蓋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魯比說。

　　※※※

　　二十

　　迪特爾在法蘭克福酒店外面停下車，時間剛好差一分三點整。他急匆匆穿過鵝卵石廣場，趕往大教堂，處於教堂扶壁上天使雕像的無情凝視之下。實在不能指望第一天就有盟軍的特工出現在集合地點，但從另一方面看，如果入侵行動迫在眉睫，盟軍就會孤注一擲，傾巢出動。

　　他看見蕾瑪斯的西姆卡五號停在廣場的一側，看來史蒂芬妮已經到了。自己能夠及時趕到鬆了一口氣。要是發生任何不測的話，迪特爾不希望情況全部讓她一個人來應付。

　　他經過西側的大門進到涼爽陰暗的教堂內部，舉目尋找漢斯．黑塞，發現他正坐在後排的長凳上。他們互相略微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迪特爾立刻感到自己有些冒犯上帝──他策劃的這個勾當不該選在這種地方。他知道，自己並不比一般的德國人更虔誠，但他也肯定不是異教徒。在這個千百年來一直庇護人類的聖潔之地捉拿間諜，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種迷信想法。

　　迪特爾穿過建築物的北側，進了北面長長的通道，腳下的石頭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走進耳堂，看見那裡的大門、欄杆和通向地下室的樓梯，那是在高高的聖壇下面。他想，史蒂芬妮就待在下面，腳上穿的鞋子一隻黑，一隻棕。從這兒他可以同時監視兩個方向，後面是他剛走過的北通道，前面是建築物另一端彎曲的迴廊。他跪了下來，合上雙手開始祈禱。

　　迪特爾祈禱著：「主啊，寬恕我施加在囚犯身上的痛苦吧。你知道，我要恪盡職守。還請寬恕我對史蒂芬妮犯下的罪孽，我知道不該這樣，但你讓她如此可愛，讓我無法抗拒誘惑。保佑我親愛的沃特勞德，幫助她照顧魯迪和小茂西，保護他們不要遭到英國皇家空軍的轟炸，保佑元帥隆美爾打敗入侵者，賦予他力量，把盟軍侵略者推回大海。祈禱這麼短，可有這麼多事，祢知道，我現在身負重任，要幹很多事情。阿門。」

　　他四下看了看。現在還沒有禮拜儀式，但邊上小禮拜堂的長凳上也零零散散有幾個人，有的在祈禱，有的則面容肅穆，默默坐著。幾個遊客在過道上閒逛，低聲談論著中世紀的建築，伸長脖子凝視著上方的巨大拱頂。

　　如果英國特工今天露面，迪特爾打算只在旁邊觀察，以免出現意外。最好什麼都用不著他做，史蒂芬妮會跟特工說話，交換密碼，然後帶他回杜波依斯大街的家。

　　在這之後，他的計劃就有點兒不確定了。特工也許會為他引出更多人，從某種角度說，這可能是一個突破，迪特爾能順藤摸瓜，抓住某個疏忽大意的傢伙，這人手裡有寫好名字和地址的清單；無線電臺和密碼本就會落到迪特爾的手上。或者，他能抓獲弗立克．克拉萊特這種人，嚴刑拷打之下讓她供出一大半法國抵抗運動分子。

　　他看了看手錶。三點過五分。大概今天不會有人來了。他抬起頭來，突然大吃一驚，他看見了威利．韋伯。

　　他跑這兒來幹什麼？

　　韋伯一身便衣，穿著他的綠色花呢外套，跟他在一起的是一個年輕的蓋世太保，穿著方格子夾克。他們從大教堂的東頭進來，繞過迴廊朝迪特爾這邊走過來，但他們並沒有看見他。他們走到地下室門口那裡，便停了下來。

　　迪特爾暗暗咒罵著，這下可能全毀了。他甚至期望今天不會有什麼英國特工出現。

　　他朝北面的通道望了一眼，看見一個提著一隻小手提箱的年輕男子。迪特爾瞇起了眼睛，教堂裡面的人大多沒這麼年輕。這人穿著一件破舊的法國款式的藍色外衣，但長相卻像斯堪地納維亞人，紅頭髮，藍眼睛，淡粉色的皮膚。這些搭配看起來很像英國人，但也可能是德國人。乍一看，他可能是個穿便衣的官員，到處觀光，甚至是來祈禱的。

　　不過，他的舉動暴露了來意。他沿著過道走著，帶著某種動機，既不像觀賞建築的遊客，也不像參加禮拜的人那樣去找個位子坐下。迪特爾的心狂跳起來。第一天就來了特工！他手裡提著的幾乎可以肯定是一臺箱式收發報機，這也意味著他帶著密碼本。這簡直超出了迪特爾的奢望。

　　但是韋伯卻來這兒搗亂了。

　　特工從迪特爾身邊走過，放慢了步子，顯然是在找地下室。韋伯看到了這個人，仔細打量了一陣，然後轉過身去，假裝觀賞柱子上的雕刻。

　　迪特爾想，或許不會出什麼事兒。韋伯跑到這兒來固然愚蠢，但也許他只是打算觀察觀察。他不會愚蠢到想要摻和進來吧？他甚至有可能毀掉這個絕佳的機會。

　　那個特工發現了地下室的門，沿著石階走了下去，消失在門裡面。

　　韋伯朝北面耳堂的方向看去，朝那裡點了點頭，迪特爾看見又有兩個蓋世太保藏在風琴臺那兒，這更讓他感到不妙。韋伯如果只是觀察，根本不用帶上四個人。迪特爾不知有沒有時間跟韋伯說上幾句話，讓他把自己的人撤掉，但韋伯肯定不幹，他們絕對會吵起來，然後……

　　可是，他根本沒有時間。史蒂芬妮很快就從地下室走了上來，那個特工緊隨其後。

　　她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看見了韋伯。這讓她十分吃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像一個演員登上舞臺時，突然發現那裡上演的是另一齣戲。她踉蹌了一下，那年輕的特工抓住了她的手肘。她很快恢復了鎮靜，穩住了步子，對他投去感激的一笑。幹得漂亮，我的好姑娘，迪特爾心想。

　　這時，韋伯卻迎了上來。

　　「不！」迪特爾脫口說道，但誰也沒有聽見。

　　韋伯抓起特工的胳膊，說了句什麼。迪特爾的心猛地一沉，看來韋伯就要抓人了。這戲劇性的一幕讓史蒂芬妮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迪特爾立刻站起來，快步朝這夥人走去。他只能認為韋伯想要抓住特工，把功勞攬在自己手裡。這極端愚蠢，但也極有可能。

　　還沒等迪特爾走近，那特工便擺脫了韋伯，拔腿就跑。

　　緊隨韋伯的那個穿方格子夾克的年輕人反應極快，他一個箭步跟上前去，飛身一撲，兩隻胳膊摟住了特工的膝蓋。特工搖晃了一下，但他動作敏捷有力，蓋世太保沒有抓住他。特工恢復了平衡，站起來接著跑，那箱子還提在他手上。

　　突如其來的奔跑聲和兩人扭打的聲音在靜靜的教堂裡顯得十分刺耳，人們都在張望。特工朝迪特爾這邊跑。迪特爾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暗暗叫苦。另外兩個蓋世太保從北面的耳堂跑出來。特工一見，想必猜出了他們是什麼人，便馬上轉身往左跑，但已經來不及了。其中一人伸出一隻腳將他絆倒。他一頭栽倒在地，短粗的身子撲通一聲摔在石頭地板上。手提箱飛了出去。兩個蓋世太保一下子撲到他的身上。韋伯跑上前來，看上去十分得意。

　　「他媽的！」迪特爾大聲說，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群愚蠢的瘋子把一切都毀了。

　　也許，他還能夠挽回局面。

　　他把手伸進外套，掏出他的瓦爾特P三八，拉開保險栓，把槍對著趴在特工身上的兩個蓋世太保。他用法語大聲喊道：「馬上放開他，否則我就開槍了！」

　　韋伯說：「少校，我……」

　　迪特爾朝空中開了一槍，槍聲在大教堂的拱頂迴蕩著，吞沒了韋伯洩露出的那個字眼。「安靜！」迪特爾用德語說。韋伯受了驚嚇，閉上了嘴巴。

　　迪特爾用槍筒戳著其中一個蓋世太保的臉，又用法語大聲嚷著：「起來，起來，放開他！」

　　兩個傢伙張皇失措，乖乖起身退到一邊。

　　迪特爾看了看史蒂芬妮。他用蕾瑪斯的名字叫她：「珍妮！快走！離開這兒！」史蒂芬妮跑了起來。她繞著幾個蓋世太保兜了一個大圈，朝西面的大門跑去。

　　特工慌忙爬了起來。「跟著她！跟著她！」迪特爾朝他大聲喊道，指著方向。那男人抓起手提箱便跑，跳過唱詩班的木臺後背，由教堂的中殿飛奔而去。

　　韋伯跟他的三個助手看傻了眼。「臉朝下趴著！」迪特爾命令他們。趁他們乖乖就範，他慢慢後退，仍用槍指著他們。然後他轉身跑了起來，去追史蒂芬妮和那個特工。

　　那兩個人已經跑出了門口，迪特爾停下來跟漢斯說話，他正傻呆呆地在靠近大教堂的背面站著。「去跟那幾個該死的傻瓜說幾句，」他氣喘吁吁地說，「解釋一下我們在做什麼，千萬不要讓他們跟著我們。」他把手槍塞進皮套，跑出了教堂。

　　西姆卡五號的引擎已經開始旋轉，迪特爾把特工推進狹窄的後座，自己坐上前排乘客座椅。史蒂芬妮腳踩踏板，小汽車就像香檳酒瓶塞一樣從廣場上射了出去。

　　汽車在大街上飛奔，迪特爾轉身通過後窗向外看。「沒有人跟蹤，」他說，「開慢點兒。別讓憲兵把我們攔下。」

　　特工用法語說：「我是『直升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迪特爾明白「直升機」是他的代號。他想起了加斯東跟他說的蕾瑪斯小姐的代號。「這位是『中產者』。」他說，指了指史蒂芬妮，「我是查倫頓。」他隨口胡謅，不知為何說出的卻是薩德侯爵被幽禁的監獄的名字，「這幾天『中產者』受到懷疑，在大教堂會合可能被監視，所以她讓我跟她一塊來。我不是波林格爾小組的，『中產者』這裡就是『切斷防護』。」

　　「是的，我明白。」

　　「反正，我們已經知道蓋世太保在這兒設下了陷阱，幸好她讓我來這兒作掩護。」

　　「你真了不起！」「直升機」激動地說，「上帝，我真嚇壞了，我以為我第一天就搞砸了呢。」

　　你的確搞砸了，迪特爾暗暗想道。

　　迪特爾覺得自己挽回了局面，「直升機」現在十分相信迪特爾是抵抗組織成員。「直升機」的法語聽起來無可挑剔，但明顯沒有好到足以聽出迪特爾輕微的口音。還有什麼能讓他在事後回想時起疑心的呢？迪特爾在騷亂開始時站了起來，喊了句：「不！」但一個簡單的「不」字沒有太大意義，而且他覺得沒有任何人聽見他喊了這句話。威利．韋伯用德語朝迪特爾喊了一句「少校」，迪特爾開了一槍，以免他再亂說。「直升機」是否聽到了這個詞？會不會對此苦思冥想呢？不會，迪特爾自信地想。如果「直升機」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他會認為韋伯是對其他蓋世太保說的，他們全都穿著便衣，什麼官銜都有可能。

　　「直升機」現在對迪特爾深信不疑，認準是迪特爾把他從蓋世太保的利爪下解救出來的。

　　別人可能不那麼容易糊弄，有了一個新的抵抗成員，代號是查倫頓，是由蕾瑪斯小姐招收的，這種解釋合情合理。對倫敦，對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領導米歇爾．克拉萊特都說得通。雙方都會提出問題，進行查核，迪特爾只要及時應對就行，畢竟不可能預測到所有的情況。

　　他讓自己稍稍放鬆，享受一下勝利的滋味。他離自己打垮法國北部抵抗組織的目標更近了一步，即使愚蠢的蓋世太保從中作梗，他也依然大功告成了，這實在讓人振奮。

　　現在要做的是盡最大可能利用「直升機」的信任。特工應該繼續工作，相信自己未被懷疑。這樣，他就能引導迪特爾，找到更多特工，或許有幾十個，但這需要作一番巧妙安排。

　　他們到了杜波依斯大街，史蒂芬妮把車開進了蕾瑪斯小姐的車庫。他們由後門進入屋內，在廚房裡坐下。史蒂芬妮從地窖拿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迪特爾急於確認「直升機」帶著一臺收發報機。他說：「你最好馬上向倫敦發消息。」

　　「我準備晚上八點發，十一點接收。」「直升機」說。迪特爾暗暗記在心裡。「但是，你需要盡快告訴他們在大教堂會合不安全。我們不要讓他們往那兒派任何人了。今天晚上可能還會派出其他人的。」

　　「哦，我的上帝，對呀，」年輕人說，「我要用緊急頻率。」

　　「你把無線電臺設在廚房這兒就行。」

　　「直升機」把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打開它。

　　迪特爾滿意極了，暗自長舒了一口氣。到手了。

　　箱子內部被一分為四，兩側是兩個隔槽，中間又分一前一後。迪特爾立刻看見中間後面的格子裡放著發報機，摩斯鍵放在右下方的角落裡，中間前面的格子裡是接收機，還有耳機的插座，右邊隔槽裡是電源。等特工打開左面隔槽的盒蓋，才看清裡面裝的是各種零組件和配件，電源線、轉接器、架空天線、連接線、耳機、幾隻備用管、保險絲和一把螺絲刀。

　　這套設備精巧緊湊，迪特爾很是喜歡，這樣的東西像是德國人造的，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英國人那種雜亂無章的貨色。

　　他已經知道「直升機」收發報的時間，現在，他要知道他所使用的頻率，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密碼。

　　「直升機」把導線接上插頭。迪特爾說：「我還以為它是用電池的。」

　　「電池或主電源都可以用。我知道蓋世太保的慣用伎倆，他們尋找非法無線電發射源時，就分區切斷城裡的電力，什麼時候無線電信號斷了，也就找到了。」

　　迪特爾點點頭。

　　「用這個東西，如果屋子裡沒電了，你只要把這個轉個方向，就切換到電池供電了。」

　　「非常好。」迪特爾決定要把這個情況通知蓋世太保，也許他們還不知道。

　　「直升機」把電源線插入電源插座，然後拿出架空天線，請史蒂芬妮把它掛在一個高櫃子上。迪特爾翻看廚房的抽屜，找到一支鉛筆和一本便簽本，那可能是蕾瑪斯小姐寫購物單的。「你可以用這個記下消息編碼。」他幫忙地說。

　　「首先我要弄清該說些什麼。」「直升機」撓撓頭，然後開始寫下了一行英文字：

　　抵達順利句號地下室接頭不安全句號被蓋世太保抓住但逃脫完畢

　　「我想現在就寫這些。」他說。

　　迪特爾說：「我們應該給以後來的人提供一個新的接頭地點。比如火車站旁邊的站前咖啡館。」

　　「直升機」把這記了下來。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塊絲綢手帕，上面印著複雜的字母對應表。他還拿出一個有十幾張紙的本子，上面印著一些無意義的五字母詞彙。迪特爾認出那是一次性的加密系統編碼表，除非你手裡頭有密碼本，否則這種系統無法破解。

　　「直升機」從本子上抄下來一組五個字母的單詞，寫在他那行消息的上方。然後他按照他寫下來的這些字母從絲綢手帕上選出替代字母；在「到達」這個單詞的頭五個字母上方，他從一次性密碼本上寫下了第一組字母，是BGKRU。首字母B告訴他從絲綢手帕的格子中哪一列尋找，在B列頂部的字母是Ae。這告訴他把「到達」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A」換成「e」。

　　密碼不可能用通常的方法破解，因為下一個「A」就不再用「e」，而是用其他字母替代。事實上，一個字母可能被任何字母替代，只有使用五字母的密碼本才能解密消息。即使破譯員把加密消息和其原始的語言消息一併弄到手，也沒法使用它們讀取其他消息，因為下一條消息將使用密碼本其他頁的內容加密，正因為如此，它被稱作一次性密碼本。每一頁都只用一次，然後燒毀。

　　「直升機」給消息加密後，便「咔噠」一聲撥開開關，開始擰一個用英文標著「晶體選擇」的旋鈕。迪特爾認真看著，發現表盤上有三個淡淡的用黃色蠟筆做的標記。「直升機」怕自己記不準，標出了他的電臺位置。他使用的晶體方式肯定是用於緊急情況的。其他兩個標記，一個大概是傳輸，另一個是接收。

　　他終於調好了。迪特爾看到，頻率轉盤上他也用黃色蠟筆做了標記。在發送消息之前，他發出了一行字母，檢查接收站的情況：

　　HLCP　DXDX　QTC一　QRK？K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琢磨著。第一組是呼號「直升機」，下一個「DXDX」就弄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了。在「QTC一」結尾的數字「一」看來好像這組字母的意思是「我有一條消息發送給你」。在「QRK？」結尾有個問號，讓他覺得這是在問接收信號是否清楚明白。「K」的意思是「結束」，這他知道。最後只剩下了一個神祕的「DXDX」。

　　他決定猜猜看。「不要忘了寫你的安全標記。」他說。

　　「我沒忘。」「直升機」說。

　　迪特爾斷定，那一定就是「DXDX」了。

　　「直升機」擰到「接收」，所有的人都聽到了摩斯電碼的回覆：

　　HLCP　QRK　QRVK

　　這一次，第一組字母還是「直升機」的呼號。第二組的「QRK」在發出的消息裡出現過。因為沒有問號，那麼就應該是「我收到信號清楚明白」的意思。他不明白「QRV」代表什麼，但他覺得那應該是「請繼續」的意思。

　　「直升機」用摩斯電碼敲出他的消息，迪特爾在看著，感到得意極了。這簡直就是間諜捕手的夢想，把一個特工抓在手中，而對方卻並不知道自己已被俘虜。

　　消息已經發送出去。「直升機」立刻關閉了電臺。蓋世太保會使用無線電測向設備追捕間諜，操作這套設備超過幾分鐘就有危險了。

　　在英國，這條消息會被轉錄、解碼，轉交給「直升機」的上級主管，在答覆之前可能要與其他人商量；這些事情可能需要幾個小時，所以「直升機」要在約定的時間等待回應。

　　現在，迪特爾要把他和無線電臺分開，最重要的是，跟他的密碼資料分開。「我估計你想跟波林格爾小組取得連繫。」他說。

　　「是的。倫敦想知道還剩下多少人。」

　　「我們讓你跟『莫奈』接上頭，『莫奈』是他們領導人的代號。」他看了看他的手錶，頃刻間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戴了一隻德國陸軍軍官配發的手錶，如果「直升機」認出它來，遊戲就結束了。迪特爾極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說：「我們還有時間，我開車帶你去他家。」

　　「遠不遠？」「直升機」急切地說。

　　「在市中心。」

　　這個「莫奈」，也就是米歇爾．克拉萊特，現在不可能在家。他不會再住這幢房子，迪特爾已經去那裡查過了，鄰居們都說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迪特爾並不覺得吃驚，「莫奈」早料到被捕的同志受審時可能供出他的名字和住址，自己已經躲起來了。

　　「直升機」準備收起無線電臺。迪特爾說：「電池是不是需要經常充電？」

　　「對──事實上，他們跟我們說，一有機會就把它插上電，讓它總是保持充好電的狀態。」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放在那兒？我們可以回來以後再收起來，現在先讓它充電。如果有人來的話，『中產者』幾秒鐘就能把它藏起來。」

　　「好主意。」

　　「那我們走吧。」迪特爾引著他到了車庫，倒退著把西姆卡五號開出來，然後他說，「在這裡等一分鐘，我跟『中產者』說句話。」

　　他回到屋裡。史蒂芬妮正在廚房，眼睛盯著餐桌上放著的手提無線電臺。迪特爾從配件隔槽裡拿出一次性密碼本和絲綢手帕。「複製一份你要花多長時間？」他說。

　　她扮了個鬼臉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字母全都複製？至少一個小時。」

　　「盡量快點兒抄，但不能出任何錯誤。我讓他在外面待一個半小時。」

　　他回到車裡，開車帶著「直升機」去市中心。

　　米歇爾．克拉萊特的家是一座小巧優雅的單獨住宅，就在大教堂附近。「直升機」去敲門時，迪特爾在車上等著，幾分鐘後，特工回來了，說：「家裡沒人。」

　　「你可以早上再來看一下，」迪特爾說，「還有，我知道抵抗組織常在一家酒吧露面。」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這種事，「我們去那裡看看能不能碰上我認識的人。」

　　他把車停在車站旁，隨便選了一家酒吧。兩人坐下喝著淡如白水的啤酒，等了一個鐘頭，然後才回到杜波依斯大街。

　　他們走進廚房時，史蒂芬妮朝著迪特爾略微一點頭。他明白她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複製了下來。「我看這樣，」迪特爾對「直升機」說，「你一整晚都在外面跑，想必願意洗個澡吧。你還真得刮刮鬍子。我帶你去你的房間，讓『中產者』給你準備洗澡水。」

　　「你們真是太好了。」

　　迪特爾讓他住在頂樓離浴室最遠的一個房間裡。一聽到浴室裡傳出「嘩嘩」的水聲，他就立刻鑽進房間，搜查他的衣服。「直升機」有一套換洗的內衣和襪子，全都帶著法國商店的標籤。他的上衣口袋裡有法國香菸和火柴，一條有法國標籤的手帕，還有一只錢包。錢包裡有不少鈔票，整整五十萬法郎，要是真有新車可買的話，這些錢足夠買一輛豪華轎車了。身分證件無可挑剔，但顯然都是偽造的。

　　此外，還有一張照片。

　　迪特爾驚訝地盯著照片。那上面是弗立克．克拉萊特。他不會看錯，這正是他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的那個女人。發現這張照片對迪特爾來說真是天大的運氣，對她，則是一場災難。

　　她穿著泳衣，露出強健的雙腿和曬黑了的胳膊。衣服緊裹著一對小巧的乳房和纖細的腰身，還有她那很討人喜歡的渾圓的臀部。她的頸部掛著亮晶晶的水滴，也許是汗滴，臉朝著照相機，帶著淡淡的笑意。在她身後焦點稍稍模糊的地方，兩個穿泳褲的年輕男子正準備潛入河裡游泳。這張照片顯然是在一個普通的游泳聚會上拍的，但她半裸的胴體，濕潤的頭頸，再加上那輕慢的微笑，讓這張照片顯得尤為性感。這一切跟背景上的男孩無關，她似乎就要為了照相機後面的人脫去泳裝，展露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個女人對自己願意與之做愛的男人展露的微笑，迪特爾這樣想著，怪不得那個年輕人把這張照片視若珍寶。

　　出於種種考慮，特工一般不准帶著照片進入地方區域。「直升機」對弗立克．克拉萊特的情感會毀了她，同樣也會毀掉大半法國抵抗組織。

　　迪特爾把照片插進自己的口袋，離開了房間。總的說來，他認為這一天的工作幹得十分漂亮。

　　※※※

　　二十一

　　保羅．錢塞勒同軍隊的官僚機構足足戰鬥了一整天，威脅、懇求、哄騙，又亮出蒙蒂的名字，最後才為訓練小組爭取到了一架第二天練習跳傘的飛機。

　　坐上趕回漢普郡的火車時，他發現自己十分渴望再次見到弗立克。她的很多地方都讓他喜歡。她聰明、堅強，長得也十分耐看，他急於知道她是否單身。

　　在火車上他讀了報紙上的戰爭新聞。東部戰線上的長期平靜已被打破，昨天，德國在羅馬尼亞展開強攻，勢頭兇猛。德國人的耐力依然不減，儘管到處都在撤退，但依然有能力負隅頑抗。

　　火車晚點了，他沒有趕上精修學校六點整的晚餐。晚飯後一般還要安排再上一門課，晚上九點學生才能自由活動，一小時後就寢。保羅看到大多數學員都聚在房子的客廳裡。客廳裡有一個書櫃，一個裝著各種棋牌遊戲的櫃子，一個無線電裝置，還有一張一半大小的撞球桌。他在弗立克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平靜地問道：「今天過得怎麼樣？」

　　「比我們預期的要好，」她說，「不過所有課程安排得太緊了。我不敢保證他們到了野外還能記得多少。」

　　「我想，學點兒總比什麼都不學要好。」

　　珀西．斯威特在跟「果凍」玩撲克牌，用零錢計輸贏。保羅覺得，「果凍」的確是個人物。一個專業撬保險箱的人，竟然覺得自己是位英國貴婦，應該受人尊重。「『果凍』的表現怎麼樣？」他問弗立克。

　　「不錯。體能訓練上她比別人更困難，不過謝天謝地，她咬牙堅持下來了，最後跟那些年輕人一樣過了關。」說到這兒弗立克停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保羅說：「還有別的事兒？」

　　「她對葛麗泰很敵視，挺成問題。」

　　「一個英國女人恨德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過這不合理，葛麗泰受納粹的迫害可比『果凍』多。」

　　「『果凍』不知道這些。」

　　「她知道葛麗泰準備去打納粹。」

　　「這些事情大家誰都不管什麼合理不合理的。」

　　「對極了。」

　　葛麗泰正在跟丹妮絲說話，保羅覺得，更確切是丹妮絲在說，葛麗泰在聽。「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福爾斯勛爵，是殲擊轟炸機飛行員，」保羅聽她用那種帶吞音的貴族腔調說，「他一直在訓練飛行，在部隊進攻時執行支援任務。」

　　保羅皺起了眉頭。「你聽她在說什麼？」他問弗立克。

　　「聽見了。她不是在胡編亂造，就是缺乏慎重，口無遮攔。」

　　他看了看丹妮絲。這個姑娘身材瘦削，總帶著一種剛剛被人冒犯的樣子。他不覺得她在胡編亂造。「她看來不像是富有想像力的那種類型。」他說。

　　「我同意，我覺得她在洩露機密。」

　　「我明天最好安排一個小小的測試。」

　　「好的。」

　　保羅想單獨跟弗立克在一起，這樣他們說話就更自由些。「我們去花園四周轉轉吧。」他說。

　　他們出了屋子，外面的空氣很溫和，白天的餘暉一小時後才會散盡。房子帶有一個大大的花園，幾英畝的草坪上點綴著各種樹木。莫德和戴安娜在一棵山毛櫸下面的長凳上坐著。莫德一開始挑逗過保羅，但保羅沒搭理她，看來她也就死了心。現在她在專心致志地聽戴安娜滔滔不絕地講著，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不知道戴安娜在跟她說什麼，」保羅說，「她快把莫德迷倒了。」

　　「莫德喜歡聽她講自己去過的地方，」弗立克說，「時裝表演，舞會，還有遠洋巨輪。」

　　保羅想起莫德曾經問過他，執行任務會不會去巴黎，當時讓他很驚訝。「也許她想跟我一起去美國。」他說。

　　「我注意到了，她在你面前誇耀來著，」弗立克說，「她很漂亮。」

　　「不過，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為什麼不是？」

　　「說真話嗎？她不夠聰明。」

　　「好，」弗立克說，「我很高興。」

　　他眉毛一揚說：「為什麼？」

　　「要是你真看上她，我就會把你看低了。」

　　他覺得這話說得實在有點兒自高自大。

　　「很高興受到你的肯定。」他說。

　　「別諷刺，」她指責道，「我可是在恭維你。」

　　他笑了，不由得更加喜歡上她，哪怕她表現得很強勢，也讓他心儀不已。「算了，我收回，是我出言在先。」他說。

　　他們經過兩個女人的身邊時，聽到戴安娜說：「後來，伯爵夫人說，『把你那花裡胡哨的爪子拿開，別碰我丈夫，』然後就把一杯香檳澆在珍妮弗的腦袋上，接著珍妮弗去抓伯爵夫人的頭髮，一把就扯了下來，因為那是一頭假髮！」

　　莫德笑了起來說：「我真想去那兒看看！」

　　保羅對弗立克說：「看來大家都在互相交朋友。」

　　「我很高興這一點，我需要他們像一個集體一樣團結合作。」

　　花園漸漸隱入遠處的森林，不覺間二人已經走進了林子裡。只有微弱的光線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向地面。「這裡為什麼叫『新森林』呢？」保羅說，「這林子看起來有年頭了。」

　　「你還真打算讓英國的地名全都合情合理？」

　　他笑了。「不，我可不想。」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保羅覺得很浪漫，他想吻她，但她手上戴了結婚戒指。

　　「我四歲的時候，親眼見到了國王。」弗立克說。

　　「現在的國王嗎？」

　　「不，是他父親，喬治五世。他到索默斯霍爾姆來了。當然，我沒法靠近他。不過，星期天早上他到廚房花園散步，見到了我，說，『早安，小姑娘，你準備好了去教堂嗎？』他的個子很矮，但聲音很洪亮。」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是誰？』他回答說，『我是國王。』後來，按照家裡人的說法，我說，『你不是國王，你不夠高大。』幸好，他笑了。」

　　「看來你從小就不敬權貴。」

　　「看來是的。」

　　保羅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保羅眉頭一蹙，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魯比．羅曼跟那位武器教練吉姆．卡德威爾在一起。魯比身子靠著大樹，吉姆緊緊抱著她，兩個人正在狂吻。魯比又呻吟起來。

　　保羅發現，他們不光是接吻，還在幹別的事情。這讓他有點難堪，但同時又感到一種衝動。吉姆的手在魯比的罩衣下面忙碌著，她的裙子被提到了腰部，保羅能夠看見她棕色的大腿和股溝處濃密的毛髮。魯比抬起另一條腿，膝蓋彎曲著，腳高高搭在吉姆的屁股上。兩個人的前後動作讓人一目瞭然。

　　保羅看了看弗立克，這一幕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表情裡既有震驚，又有些別的東西。然後她迅速轉身走開，保羅跟上她，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盡量不弄出聲響。

　　當他們走得稍遠些，他說：「真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她說。

　　「可我還是覺得抱歉，我不該帶你走這條路。」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幹這個。倒是很甜蜜。」

　　「甜蜜？」要讓他說，他可不會選這個字眼，「你知道，你可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啊。」

　　「你只是剛剛才發現這一點嗎？」

　　「別諷刺，我可是在恭維你呢。」他說，模仿著她說過的話。

　　她笑了。「那麼，我收回，我出言在先。」

　　他們走出了林子，日光很快暗淡下來，房子裡為了燈火管制都拉上了窗簾。山毛櫸下的椅子空了下來，莫德和戴安娜已經離開。「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保羅說，「我不想立刻進屋。」

　　弗立克順從地坐下，並沒說話。他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她就讓他這麼看著，一言不發，但她在想著什麼。他抓起她的一隻手，撫摸著她的手指。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讓人難以理解，但她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他說：「我知道不應該，但我真的很想吻你。」她不回答，仍然帶著那種謎一樣的神情看著他，半是愉悅，半是憂傷。他覺得她不說話就是默許，就吻了她。

　　她的嘴唇柔軟而濕潤。保羅閉起了眼睛，用心品味這種柔情。讓他吃驚的是，她的嘴唇張開了，他感覺到了她的舌尖，他張開自己的嘴。

　　他用雙臂摟住她，把她攬在自己懷裡，可她從他的懷抱中滑脫出去，站了起來。「夠了。」她說，然後轉身朝屋子那邊走去。

　　他望著她在暗下來的天色中離去。她那小巧、優雅的身體突然間成了這個世界上他最渴望的東西。

　　等她消失在屋子裡，他才跟著走了進去。在客廳裡，戴安娜一個人獨自坐著，抽著菸，像在想著什麼事情。由著一時衝動，保羅靠近她坐下，問：「你跟弗立克自小就互相認識？」

　　戴安娜感到驚訝，但溫和地笑了笑說：「她很可愛，是嗎？」

　　保羅不想把自己心裡的東西太多洩露出去。「我挺喜歡她，想對她多了解了解。」

　　「她總是渴望冒險，」戴安娜說，「她喜歡每年二月我們去巴黎的長途旅行，我們會在巴黎住一個晚上，然後乘坐藍色列車一路前往尼斯。有一年冬天，我父親決定去摩洛哥。我認為這是弗立克生活中的最好時光，她學了幾句阿拉伯語，在露天市場跟商人們交談。我們那時候讀過不少勇敢的維多利亞時代女探險家的回憶錄，她們穿著男人的服裝遊歷中東。」

　　「她跟你父親相處得好吧？」

　　「比我好。」

　　「她丈夫怎麼樣？」

　　「弗立克交往的男人都帶點兒外國情調。在牛津，她最要好的朋友是個尼泊爾男孩，名叫拉金德拉，在聖希爾達學院高年級公共休息室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我能告訴你這些，不過我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跟他有什麼不端行為。有個叫查理．斯坦迪士的男孩發瘋似的愛上了她，但他太無聊了，讓她受不了。她愛上米歇爾，因為他既迷人，又是個外國人，還十分聰明。她就喜歡這樣的。」

　　「異國情調。」保羅重複道。

　　戴安娜笑了：「別擔心，你沒問題。你是美國人，儘管一隻耳朵只有半個，但聰明又機靈，至少你有機會。」

　　保羅站了起來。談話轉移到了私密話題上，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你這麼說，我只當是接受恭維吧，」他笑了笑說，「晚安。」

　　他上樓時路過弗立克的房間，房門下露出裡面的燈光。

　　他穿上睡衣上床睡覺，但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他太興奮、太幸福了，怎麼睡得著呢。他一次次回想著那個吻，真希望自己跟弗立克也像魯比和吉姆那樣，毫無羞恥地放縱自己的欲望。為什麼不？他想，我怎麼就不能呢？

　　整座房子靜了下來。

　　午夜剛過，保羅起身下床。他沿著走廊走到弗立克的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然後進了屋。

　　「喂。」她輕聲說。

　　「是我。」

　　「我知道。」

　　她仰臥在單人床上，頭枕著兩隻枕頭。窗簾被重新拉開，月光照進了小小的房間。他能很清楚地看見她鼻子和下巴筆直的輪廓線，他原來覺得這鑿子一般的下巴並不好看，但現在覺得那簡直像是天使的下巴。

　　他在她床邊跪了下來。

　　「回答是──不。」她說。

　　他抓起她的手，吻著她的掌心。「求你了。」他說。

　　「不。」

　　他俯身去吻她，但她把頭扭到了一邊。

　　「就一個吻不行嗎？」

　　「如果我吻了你，我就會忘乎所以。」

　　聽到這話他很滿意。這意味著，她的感覺跟他是相同的。他吻了她的頭髮，然後吻了她的前額和脖子，但她的臉一直躲著他。他隔著她的睡衣吻了她的肩膀，然後又把嘴唇在她的胸前來回擦著。「你也想的。」他說。

　　「出去。」她命令道。

　　「別這樣。」

　　弗立克轉過身面向保羅。他湊過去吻她，但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就像制止他說話一樣。「走，」她說，「我是當真的。」

　　他看著月光下她那可愛的臉。她的表情帶著一種決斷。儘管他對她了解不多，但他明白她的意志不容輕視。他萬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他想再試一試。「你看，我們就……」

　　「不必再說了。走。」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第五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一日，星期四

　　二十二

　　迪特爾只在法蘭克福酒店睡了幾個小時，清晨兩點就起床了。現在他是獨自一人，史蒂芬妮正跟英國特工「直升機」待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這天上午，「直升機」就要去找波林格爾組織的領導人，迪特爾必須跟著他。他知道「直升機」要從米歇爾．克拉萊特的房子開始找起，因此決定天亮前就把一組監視人員派到那兒去。

　　他很早就動身，驅車前往聖─塞西勒，穿過一座座灑滿月光下的葡萄園，最後把他的大轎車停在城堡前面。他先去了地下室的照相室，暗房裡沒有人，但為他洗印的照片掛在那兒，像掛在晾衣繩上的衣服。迪特爾把照片從繩子上拿下來，仔細打量著，回想起她冒著槍林彈雨救下她丈夫的情形。他試圖在這漂亮的泳裝姑娘那無憂無慮的表情中找到那種鋼鐵般的意志，但這上面一點兒痕跡都沒有。毫無疑問，那意志是在戰爭中鍛鍊出來的。

　　他把底片裝進口袋，拿起那張原照，這張照片必須偷偷還給「直升機」。他找到一個信封和一張白紙，想了想，然後寫道：

　　我親愛的：

　　趁直升機洗漱時，請把這個放到他裡面夾克的口袋裡，就好像是從他錢包裡掉出來一樣。謝謝你。

　　　　D．

　　他把這張字條和照片放進信封，封好後在正面寫上「蕾瑪斯女士」。他要找時間把它送出去。

　　他經過那幾間牢房，通過窺視孔看了看瑪麗，那個昨天突然出現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給蕾瑪斯小姐的「客人」送食品的姑娘。她躺在沾滿血跡的床單上，驚恐地大睜著兩眼，死死盯著牆壁，發出一陣陣低沉呻吟，就像一臺出了故障但還沒被關掉的機器。

　　迪特爾在昨天晚上審訊了瑪麗。她沒有供出什麼有用的情報。她反覆說自己不認識任何抵抗組織的人，只認識蕾瑪斯小姐。迪特爾傾向於相信她的話，為防萬一還是讓貝克爾中士給她上了刑。但是，她並沒有改變她的口供，這也讓迪特爾確信，她的失蹤不會引起抵抗組織的警覺，繼而懷疑杜波依斯大街那裡的蕾瑪斯小姐已被冒名頂替。

　　眼前被酷刑摧殘的形體讓他感到片刻的沮喪。他還記得這個姑娘昨天推著自行車出現在過道上的樣子，實在是一幅充滿健康活力的畫面。她是個快活的姑娘，儘管有點兒愚蠢。一個簡單的錯誤就讓她的一生走向恐怖的終結。當然，她命該如此，因為她幫助了恐怖分子。不過說到底，這件事想來還是十分可怕的。

　　他把這些想法從頭腦裡趕走，沿著樓梯上樓。在底層，夜班接線員在各自的交換臺前忙碌著。往上一層原來是一個個豪華得難以想像的大臥房，現在改做了蓋世太保的辦公室。

　　自從韋伯在大教堂遭受慘敗以後，迪特爾還沒有見過他，估計這傢伙肯定躲在什麼地方舔傷口。不過，他已經跟韋伯的副手談過，要求派四名穿便衣的蓋世太保，早晨三點到這兒，準備當天承擔監視任務，迪特爾也命令黑塞中尉到場。現在，他撥開應付燈火管制的窗簾，向外觀望。月光照亮了停車場，他看見漢斯正步行穿過院子，但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他來到韋伯的辦公室，吃驚地發現他竟然在那兒，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裝模作樣地就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看文件。「我要的人在哪兒？」迪特爾說。

　　韋伯站了起來。「你昨天用槍對著我，」他說，「你竟敢威脅一個軍官，這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迪特爾沒料到他竟然會這樣。本來是他韋伯自己出醜，到頭來竟如此氣勢洶洶，難道他真不明白他犯了一個十分可怕的錯誤嗎？「這都是你自己的錯，你這個白癡，」迪特爾惱怒地說，「我不想讓那個人被捕。」

　　「你這麼做，會受到軍事法庭審判的。」

　　迪特爾真想就勢奚落他幾句，但他及時打住了。不錯，他認識到，他不過是做了必要舉動以挽救局面；但在官僚體制下的第三帝國，一名軍官因為其動機被法庭提審，這也並非不可能。他的心往下一沉，但他必須裝出一份自信。「那就往上控告我吧，我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實際上開了槍！」

　　迪特爾忍不住說：「我估計這種場面在你整個軍事生涯中，也沒見過幾次吧。」

　　韋伯的臉騰地紅了，他從來沒參加過戰鬥。「槍應該用來對付敵人，而不是自己的軍官同事。」

　　「我向空中開的槍。如果讓你嚇著了，我很抱歉。不過你當時在破壞一個一流的反間諜活動，你不覺得軍事法庭要考慮這一點嗎？你在執行誰的命令？恰恰是你表現得毫無紀律。」

　　「我逮捕了一名英國恐怖組織的間諜。」

　　「逮捕他到底為了什麼？他不過是隻身一人，而他們還有很多人，如果把他放掉，他就會給我們帶出別的人──或許是一大幫人。而你不聽命令貿然行事，差點兒毀了這個好機會。算你走運，我救了你，否則就會鑄成大錯。」

　　韋伯一臉狡詐。「你如此熱心放掉一個盟軍特工，相當值得上面的某些權威人物懷疑。」

　　迪特爾嘆了口氣說：「別再犯傻了。我可不是什麼可憐的猶太店主，不會讓這種惡意的流言嚇倒，你說我是叛徒也沒人會相信。告訴我，我要的人在哪兒？」

　　「間諜必須立即逮捕。」

　　「不，不能逮捕他，如果你要試試，我就開槍打死你。我的人在哪兒？」

　　「我拒絕把緊缺的人手派給這種不負責任的任務。」

　　「你真要拒絕？」

　　「對。」

　　迪特爾盯著他，他原以為韋伯既沒膽量，也沒這麼愚蠢。「你想過沒有，如果陸軍元帥知道這事兒，會怎麼處理你？」

　　韋伯面帶懼色，但仍滿不在乎地回答了。「我不在軍隊，」他說，「這裡是蓋世太保。」

　　不幸的是，他說對了，迪特爾沮喪地想。沃爾特．莫德爾安排得倒好，責令迪特爾用蓋世太保的人，不從戰員緊缺的沿海作戰部隊給他調人，但蓋世太保沒有義務聽命於迪特爾。

　　隆美爾的名字能讓韋伯感到懼怕，但這種威力過一會兒就消失了。

　　現在，迪特爾除了黑塞中尉，就再沒有其他幫手了。可他和漢斯不靠援助能應付跟蹤「直升機」的任務嗎？很難，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想再要挾一下。「你真的願意承擔這種拒絕的後果嗎，威利？你可要惹下最可怕的麻煩了。」

　　「相反，我覺得你才有麻煩呢。」

　　迪特爾失望地搖搖頭，他再無話可說。他跟這個白癡爭來爭去，已經花了太多時間。他走了出去。

　　他在大廳裡見到了漢斯，把情況跟他解釋了一下。他們來到城堡的後部，這裡原來是僕人住宿的地方，現在是工程設備區。昨晚漢斯已經安排好，他們要借一輛郵電局用的貨車和一輛腳踏摩托車，這種摩托車的小引擎只能用腳踏板打火。

　　迪特爾不知韋伯是否知道車輛的事，下令工程師不要借給他們。但願他不會。半小時後天就亮了，他已經沒時間再跟他爭吵了。不過一切很順利，迪特爾和漢斯穿上工作服，把腳踏車放在貨車後面，開起車就走了。

　　他們開進蘭斯城，沿杜波依斯大街行駛，然後把車停在轉角處，漢斯下車往回走，就著黎明的熹微光線把裝著弗立克照片的信封投進信筒。「直升機」的臥室在屋子後面，所以不用太擔心他看到漢斯，會再認出他來。

　　他們到達米歇爾．克拉萊特在市中心的房子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漢斯把車停在一百米以外，然後打開一個郵電局的檢修井，裝作在工作的樣子，一邊看著房子那邊的動靜。這是一條繁忙的街道，街上停著不少車，因此這輛貨車並不顯眼。

　　迪特爾留在車上，不讓外面看到自己，心裡回想著跟韋伯的一番爭吵。這傢伙很愚蠢，但他指出了致命的一點。迪特爾這樣做是在冒險。「直升機」也許會從他手裡溜走，消失掉。這樣，迪特爾就失去了線索。既安全又方便的做法是拷問「直升機」。但是，儘管讓他溜走很危險，卻能帶來豐厚回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直升機」就成了一塊金子。迪特爾一想到勝利就在咫尺之間，唾手可得，心中就湧出一股強烈的衝動，連脈搏都快了起來。

　　另一方面，如果出了問題，韋伯就會加以利用，大做文章，他會跟所有人炫耀自己如何反對迪特爾的冒險計劃。但迪特爾不允許自己被這種官僚的是非評斷嚇倒，像韋伯這樣愛玩弄這類遊戲的，都是世界上最卑鄙最下賤的人。

　　城市漸漸活躍起來。最先出現的是女人，她們一路走著，來到米歇爾房子對面的麵包店。商店關著門，但她們耐心地站在外面，一邊等一邊聊著天。麵包是配給的，但迪特爾猜就算這樣也會供應不足，所以盡責的家庭主婦早早趕到，確保她們得到自己的那一份。當店門終於打開時，她們都爭先恐後地擠進去，不像德國的家庭主婦，會整齊地排成一隊，迪特爾想到這兒，覺得很有一種優越感。他看見那些女人拿著麵包出來，想到自己要是吃上一點兒早餐就好了。

　　隨後，上班的男人們穿著靴子，戴著貝雷帽出現了，人人都帶著便宜布料做的背包，裡面裝著他們的午餐。孩子們剛開始離家去上學時，「直升機」出現了，他蹬著曾屬於瑪麗的自行車。迪特爾坐直了身子。自行車的籃子裡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用一塊抹布蓋著，迪特爾猜測，那一定是手提電臺了。

　　漢斯從檢修井裡探出頭來觀望。

　　「直升機」走到米歇爾的門前敲門，當然，裡面沒人應門。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趴著窗戶往裡面看了看，然後又在街上轉來轉去，想找到房子的後門。迪特爾知道，那房子沒有後門。

　　迪特爾曾建議過「直升機」下一步做什麼，「沿這條街去一個叫里吉斯之家的酒吧，點咖啡和麵包捲，然後坐著等。」迪特爾希望的是，抵抗組織可能在監視米歇爾的房子，等待倫敦派來的使者。他並沒有指望有人整天守在這裡，但或許有位同情的鄰居同意盯著這個地方。「直升機」明顯單純的樣子就能打消旁觀者的顧慮，只憑他走路的樣子，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既不是蓋世太保，也不是法國祕密警察。迪特爾很有把握，抵抗組織肯定會以某種方式注意到他，不久就會露頭，跟「直升機」說話，這個人很可能會引導迪特爾找到抵抗組織的心臟。

　　一分鐘後，「直升機」按照迪特爾的建議行動了。他騎上自行車沿街來到酒吧，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旁邊，看上去在享受著陽光。他要了一杯咖啡，這咖啡是代用品，用穀物烤製而成，但他看上去喝得津津有味。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他又去裡面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報紙。他開始認真讀起報紙來。看那樣子他十分有耐心，好像要等上一整天。這很好。

　　早晨慢慢過去，迪特爾開始懷疑這麼等下去是否有用。波林格爾組織或許在聖─塞西勒的大屠殺中已被消滅乾淨，不能再活動了，沒剩下任何人來完成哪怕最最重要的任務。要是「直升機」無法讓他找到任何其他恐怖分子，那就太讓人失望了。韋伯會高興死的。

　　到了「直升機」必須點份午餐才能繼續占著這張桌子的時候了。一個侍者走過來跟他說話，然後端來一杯茴香酒。這也是仿製品，用人工合成的東西替代八角，但還是讓迪特爾舔了舔嘴唇，他真想喝上一杯酒。

　　另一位顧客在「直升機」的餐桌旁坐下。這裡一共有五張桌子，按說這位顧客應該選離得較遠的一張才更自然，迪特爾覺得有希望了。新來者是個胳膊腿都挺長的男子，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的錢布雷綢襯衫和海軍帆布長褲，但迪特爾直覺認為，他身上並沒有勞動者的氣質。他是別的什麼人，也許是一個藝術家，裝成無產階級的樣子。他靠著椅背坐著，交叉起兩腿，把右腳踝放在左膝上，這姿勢突然讓迪特爾覺得似曾相識。難道他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侍者走過來，這個顧客要了點兒什麼。一分鐘之內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個男人是否在偷偷觀察「直升機」，或許只不過在等他的飲品？侍者用托盤端過來一杯淡淡的啤酒。這人痛痛快快喝下一大口，滿意地擦了擦嘴。迪特爾有些灰心，這人不過是口渴而已。但同時，他又覺得自己以前見過這擦嘴的動作。

　　這時候，這個新來的人開始跟「直升機」說話。

　　迪特爾緊張起來，難道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隨便交談了幾句，儘管離得很遠，迪特爾仍能感到新來者有種迷人的個性。「直升機」笑著，很起勁地說著。幾分鐘後，「直升機」指著米歇爾的房子，迪特爾猜測他在詢問在哪兒能找到房子的主人。對方像典型的法國人那樣一聳肩膀，迪特爾想像他在說「我可不知道」，但「直升機」好像還要刨根問底。

　　新來者喝乾了他的啤酒，迪特爾快速回想著，他一下子明白這個男人是誰了，這個發現實在嚇了他一跳，讓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這個男人，在另一張咖啡桌前，跟弗立克．克拉萊特坐在一起，就在戰鬥開始之前──這人就是她的丈夫，是米歇爾本人。

　　「沒錯！」迪特爾用拳頭砸了一下儀表盤，得意地說道。他的策略看來是正確的──「直升機」把他帶到了當地抵抗組織的心臟。

　　但他卻沒有料到有如此程度的收獲，他只是希望出現一個信使，這個信使會帶著「直升機」──還有他──找到米歇爾。現在，迪特爾為難了。米歇爾是個難得的戰利品，迪特爾應該馬上逮捕他嗎？還是跟上他，以便逮到更大的魚呢？

　　漢斯關上檢修井蓋，上了貨車，說：「接上頭了，先生？」

　　「對。」

　　「然後呢？」

　　迪特爾不知道然後該怎麼辦──逮捕米歇爾，還是跟蹤他？

　　米歇爾站了起來，「直升機」也跟著站起來。

　　迪特爾決定跟著他們。

　　「我們該怎麼辦？」漢斯焦急地說。

　　「把腳踏車拿下來，快！」

　　漢斯打開後車門，把機動腳踏車抬了出來。

　　兩個男人把錢放在咖啡桌上走開。迪特爾看出米歇爾走路有點兒瘸，想起交火時他挨過一顆子彈。

　　他對漢斯說：「你跟上他們，我在後面跟著你。」然後他發動了貨車的引擎。

　　漢斯騎上腳踏車，猛蹬了幾下，打著了火，他慢慢在街上開著，與獵物保持著一百米的距離。迪特爾跟著漢斯。

　　米歇爾和「直升機」轉過街角，跟了一分鐘後，迪特爾看見他們停下來，看著一家店鋪的櫥窗，那是一家藥店。當然，他們並不想進去買藥，這是為了防範監視。等迪特爾開車經過以後，他們轉身沿原路返回，如果有輛汽車掉頭往回開，他們就會發現，因此迪特爾不能再繼續跟蹤了。不過，他看見漢斯在一輛卡車後面停下，折了回來，遠遠在街的另一頭，但兩個男人仍在他的視線之內。

　　迪特爾繞了一個街區，又跟上了他們。米歇爾和「直升機」朝火車站走去，漢斯仍跟在後面。

　　迪特爾問自己，這兩個人是否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呢。在藥店前的把戲表明他們很有戒心，不過他認為他們並沒注意這輛郵電局的貨車，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他們的視線之外，但他們可能發現了機動腳踏車。迪特爾認為，改變方向是米歇爾採取的例行預防措施，看來他是個富有經驗的地下工作者。

　　兩個男人穿過車站前的花園。花園裡沒有花，但有幾棵樹，枝頭鮮花怒放，並不在意眼下進行的戰爭。車站是一座堅實的古典式建築，壁柱和山形牆顯得十分沉重，裝飾過於繁複，很像建造它們的那些十九世紀的生意人。

　　如果米歇爾和「直升機」上了一列火車，迪特爾該怎麼辦？他要是也登上同一列火車，那可就太危險了。「直升機」必然會認出他來，甚至連米歇爾都可能想起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他。不，應該讓漢斯上火車，迪特爾在路上跟蹤。

　　他們經過三個古典式拱門之一進入車站。漢斯放下他的腳踏車，跟著他們進去，迪特爾也停車進了車站。如果兩個人去售票處，他就要告訴漢斯排在他們身後，跟他們買同一個目的地的火車票。

　　他們沒去售票窗口。迪特爾走進車站時，正趕上漢斯跑下一段樓梯，進入鐵路線下連接各個站臺的地道。也許米歇爾已經提前買好了車票，迪特爾想。這不是問題，沒有車票漢斯也能上車。

　　在地道的兩端都有臺階通上一個個站臺。迪特爾跟著漢斯走過了所有的站臺入口。迪特爾生怕跟丟了目標，上樓梯時加快步子，到了車站的後門入口。他跟上了漢斯，他們一塊上了庫爾塞勒大街。

　　幾幢大樓最近被炸彈炸過，但在那些清除了碎磚爛瓦的道路延伸處，停放著一些汽車。迪特爾掃視著整條街道，心裡立刻湧上一陣驚恐。一百米之外，米歇爾和「直升機」跳上了一輛黑色的汽車。迪特爾和漢斯根本無法追上他們。迪特爾去摸他的槍，但這個距離對手槍來說實在太遠。車開走了，那是一輛黑色的雷諾「莫納奎特爾」，在法國算是最普通的汽車，迪特爾沒法看清它的牌號，它從街上匆匆駛過，轉個彎就不見了。

　　迪特爾咒罵著，這一手來得很簡單，但十分有效。他們利用地下道，讓跟蹤者丟下自己的車輛，而另一頭有輛汽車在等著他們，幫他們逃脫了。他們可能都沒有發現後面的盯梢，就像藥店外的掉頭一樣，地下道的把戲或許只是一個例行預防措施。

　　迪特爾一臉愁容，他孤注一擲，卻輸了這局。韋伯要喜出望外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漢斯說。

　　「回聖─塞西勒。」

　　他們回到貨車那裡，把腳踏車放進車廂，驅車前往總部。

　　迪特爾還有一線希望，他知道「直升機」使用無線電的時間，以及分配給他的頻率，用這些信息還可能再把他抓回來。蓋世太保有一個十分精密的系統，經歷了戰爭的發展和磨煉，能檢測到非法的廣播並追尋到它們的源頭，許多盟軍特工就是這樣被抓獲的。英國人改進了訓練，無線操作員使用了更完善的安全防範措施，總是在不同位置發送無線訊號，從不持續發送十五分鐘以上，但還是能抓到幾個粗心大意的。

　　英國人是否懷疑「直升機」已經被發現了？「直升機」現在會把自己的冒險經歷統統告訴米歇爾。米歇爾會仔細向他盤問大教堂的抓捕和隨後逃脫的事。他對那個代號叫查倫頓的新人會特別感興趣。不過，他沒有理由懷疑蕾瑪斯小姐不是真的。米歇爾從未見過她，所以就算「直升機」偶然提及她是位年輕漂亮的紅髮女郎，而不是中年老處女，也不會引起他的警覺。「直升機」完全想不到他的一次性密碼本和絲綢手帕已被史蒂芬妮小心地做了副本，他的頻率──用黃色蠟筆在刻度盤上做的標記──也已被迪特爾記了下來。

　　迪特爾開始想，或許，他並非全盤皆輸。

　　他們回到城堡時，迪特爾在走廊裡碰到了韋伯。韋伯使勁盯著他，說：「你把他搞丟了，對吧？」

　　豺狼總能聞到血腥味，迪特爾想。

　　「是的。」跟韋伯說謊有違他的尊嚴。

　　「哈！」韋伯很是得意，「你應該把這工作留給專家幹。」

　　「好吧，我會的。」韋伯顯得有些吃驚，迪特爾接著說，「他要在今晚八點向倫敦發報。這是一個證明你專業水準的機會，讓人看看你到底有多棒。把他找出來，抓住他。」

　　※※※

　　二十三

　　漁夫客棧是一間很大的酒吧，如同一座堡壘立在河口的岸邊，它的煙囪就好像一根根炮塔，煙燻的玻璃窗恰似堡壘的觀察狹縫。門前的花園裡有個褪了色的牌子，警告顧客不要接近海灘，那裡早在一九四〇年就埋上了地雷，防止德軍入侵。

　　自從特別行動處搬到了附近，這酒吧每天晚上都很熱鬧，緊閉的窗簾後面燈火通明，鋼琴喧聲不斷，酒吧裡比肩繼踵，一直延伸到外面花園那溫和宜人的夏夜之中。歌聲沙啞，酒意濃重，體膚間的親密接觸控制得恰當體面，空氣中充溢著放縱和宣洩的味道，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今夜在酒吧縱情歡笑的這些年輕人，明天就要登程出發去完成一項任務，或許從此一去不返。

　　兩天的培訓課程結束後，弗立克和保羅把他們的小組帶到這家酒吧。姑娘們都換上外出的裝扮。莫德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夏裝，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漂亮；魯比雖說人長得不美，但她不知從哪兒借來一條黑色的短裙，顯得十分性感；丹妮絲女士套了一件牡蠣色的絲綢禮服，看來代價不菲，可她瘦骨嶙峋，穿什麼看上去都一樣；葛麗泰的身上是一套舞臺服裝，一條短裙和一雙紅色的鞋子；就連戴安娜也換掉了平常穿的燈芯絨褲子，穿了一條時髦的長裙，讓弗立克吃驚的是，她竟然還塗了口紅。

　　小組有了自己的代號──「寒鴉」。他們將在蘭斯附近跳傘著陸，這讓弗立克想起了「蘭斯的寒鴉」這個典故，傳說中那隻鳥偷走了主教的指環。「僧侶們弄不清究竟是誰偷了指環，主教便詛咒起這個無名的竊賊來。」弗立克跟保羅喝著威士忌，對他解釋說。她的酒裡兌了水，而他的加了冰塊。「接著，他們發現了那隻全身亂糟糟、髒兮兮的寒鴉，才知道牠中了詛咒的法力，一定就是禍首。我在學校裡背過整篇故事──

　　白天過去

　　夜晚已經降臨

　　僧侶和修士們徹夜找尋

　　當看門人見到

　　那扭扭曲曲的鳥爪

　　可憐的小寒鴉一步一搖

　　不再歡跳

　　不像昨天那樣叫

　　牠的羽毛全都顛倒

　　牠的翅膀耷拉，站也站不了

　　牠的腦袋光禿禿就像手掌沒有毛

　　牠兩眼昏花

　　渾身無力像在爬

　　好啦，他們顧不得語法，齊聲大喊：「就是牠！」

　　「果不其然，他們在鳥巢裡找到了指環。」

　　保羅點點頭，微笑著。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講的是冰島話，他也會絲毫不差地點頭、微笑。他不在乎她說什麼，他只是想看著她。她並沒有過多經驗，但一個男人戀愛的時候，她能看得出來，現在保羅就愛上了她。

　　她帶著放任的心情過完了這一天。昨天晚上的吻讓她既震驚又激動。她告訴自己，她不能幹出某種不正當的事情，她想贏回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的愛。但是保羅的激情把她心裡的優先順序顛倒了過來。她生氣地問自己，既然保羅有意拜倒在她的腳下，她又何必排隊等待米歇爾的垂愛呢。她差一點兒讓他上了她的床──其實，她倒希望他不那麼紳士，因為如果他不理會她的拒絕，掀開床單就上，她可能也就讓步了。

　　在其他時候，她又為自己竟然吻了他而感到害臊。這種事情到處都有，想來挺可怕。在整個英格蘭，女孩子們已經把前線參戰的丈夫和男友忘得一乾二淨，與到訪的美國軍人陷入愛河。難道她也像那些沒腦子的店員一樣壞，只因為這些美國佬說起話來像電影明星，就跟他們上床嗎？

　　最糟糕的是，她對保羅的感情威脅到了她的工作，讓她分心。她手上掌握著六個人的生命，加上進攻計劃中的一項重要元素，她真沒必要去想他的眼睛是淡褐色還是綠色的。怎麼說他也算不上女人眼中的完美偶像，下巴太大，還有那半隻耳朵，儘管他的臉也算有點兒魅力──

　　「你在想什麼呢？」他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盯著他。「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把這事兒辦成。」她撒了個謊。

　　「我們能，只需要一點點運氣。」保羅說。

　　「我到現在為止還算幸運。」

　　莫德在保羅身邊坐下。「談到運氣嘛，」她閃動著她的睫毛說，「我能向你要支香菸嗎？」

　　「自己拿吧。」他把桌子上的一包好彩推給她。

　　莫德把一支香菸放在雙唇之間，保羅為她點著了。弗立克朝酒吧對面瞥了一眼，見戴安娜正惱火地往這邊瞧著。莫德和戴安娜已經成了一對好朋友，但戴安娜從來就不懂得跟人分享任何東西。那麼，莫德幹嘛來對保羅調情呢？也許是為了惹火戴安娜。看來保羅不去法國是件好事，弗立克想，在一個年輕女人的集體裡，他會不由自主地起到一種分裂人心的作用。

　　她巡視了一下房間的四周。「果凍」和珀西在玩一種互相欺騙的賭博遊戲，一個人要猜測對方緊握的手裡有多少枚硬幣。珀西在一輪接一輪地買著酒精飲料。這是刻意而為。弗立克需要了解「寒鴉」們在豪飲的影響下會有何反應，要是她們裡頭有人變得吵吵鬧鬧、輕率隨便或者好鬥生事，到了戰場上她就會採取預防措施。最讓她擔心的是丹妮絲，她現在已經打開話匣子，坐在角落跟一個穿上尉軍服的男人神聊起來。

　　魯比也喝了不少，但弗立克對她抱有信心。她是一個奇怪的混合物，她幾乎不能讀也不能寫，地圖閱讀和加密課上得一塌糊塗，但她卻是小組裡最聰明、直覺最敏銳的人。魯比時不時盯上葛麗泰一眼，可能已經猜到葛麗泰是一個男人，但值得稱讚的是，她什麼也沒說。

　　魯比跟武器教練吉姆．卡德威爾坐在酒吧裡。她在跟女招待說話，但同時用她棕黑色的小手摸著吉姆的大腿內側，兩個人之間開始了一場旋風式的戀愛。他們總是躲著別人，無論是早上喝咖啡的間歇，午飯後半小時的休息，還是下午茶時間，一有機會兩人就偷偷搞上幾分鐘。吉姆看上去就好像剛跳下飛機，但還沒有打開他的降落傘，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癡迷般的喜悅。魯比並非美人一個，鼻子下鉤，下巴上翹，但她是一枚地地道道的性感炸彈，而吉姆已經被她炸得滿地打滾。弗立克簡直有點兒嫉妒，吉姆自然不是她所喜歡的類型──她愛過的男人都是知識分子，或者至少非常聰明──她嫉妒的不過是魯比正在享受的情色之歡。

　　葛麗泰倚在鋼琴邊，手裡拿著一杯粉紅色的雞尾酒，她正在跟三個男人說話。他們看上去更像是當地居民，而不像是精修學校的人。這幾個人已經不再驚訝她的德國口音──顯然她已經講了她那來自利物浦的父親的故事──現在她又拿漢堡夜總會的奇聞逸事迷惑住了他們。弗立克能看出他們毫不懷疑葛麗泰的性別，他們把她當成一個來自他鄉但很有魅力的女人，給她買飲料，為她點菸，她觸碰他們時，他們還會快活地笑起來。

　　弗立克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坐在了鋼琴前面，彈出了幾個和音，期待地看著葛麗泰。酒吧裡面安靜下來，葛麗泰開始獻唱《廚房的男人》：

　　不知那男孩怎麼撬開蛤

　　別人可不准從後面摸我

　　觀眾立刻意識到每句歌詞都帶有性的暗示，哄然大笑起來。葛麗泰唱完了，給鋼琴家的嘴唇上來了一個吻，這讓他興奮不已。

　　莫德離開保羅，去酒吧裡找戴安娜了。跟丹妮絲聊天的那個上尉這時走了過來，對保羅說：「她把一切都跟我說了，先生。」

　　弗立克點點頭，感到失望，但並不驚訝。

　　保羅問他：「她都說了什麼？」

　　「說她明天晚上要去炸馬爾斯村附近的鐵路隧道，就在蘭斯附近。」

　　這是掩人耳目的說法，但是丹妮絲把它當成了真事，透露給了一個陌生人。弗立克怒火中燒。

　　「謝謝你。」保羅說。

　　「很遺憾。」中尉聳了聳肩。

　　弗立克說：「早發現總比晚發現好。」

　　「是你自己去告訴她，先生，還是由我來處理？」

　　「我先跟她談談，」保羅回答，「如果你不介意，就先在外面等她。」

　　「好的，先生。」

　　上尉離開了客棧，保羅把丹妮絲叫過來。

　　「他突然就離開了，」丹妮絲說，「要我看，這種行為可真不好。」她顯然覺得被怠慢了，「他是個爆破教練。」

　　「不，他不是，」保羅說，「他是個警察。」

　　「你是什麼意思？」丹妮絲迷惑不解，「他穿著上尉的制服，他跟我說……」

　　「他跟你說的是謊話，」保羅說，「他的工作是去逮那些向陌生人泄密的人。他逮住你了。」

　　丹妮絲的臉往下一拉，隨後她又恢復了鎮靜，變得憤憤不平。「那麼說，這是一個詭計，你給我設了圈套？」

　　「很不幸，我成功了，」保羅說，「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意識到自己被戳穿了，丹妮絲就試圖輕描淡寫，蒙混過關。「那要怎麼懲罰我？罰抄一百行作業，取消遊戲時間？」

　　弗立克真想上去抽她一個嘴巴，丹妮絲的自我吹噓會危及整個小組的生命。

　　保羅冷冷地說：「我們這裡沒有那種懲罰。」

　　「哦，那太謝謝你了。」

　　「但你得離開小組，你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了。你今晚就得離開，跟那個上尉走。」

　　「要是回我原來在亨登工作的地方，那可就太蠢了。」

　　保羅搖搖頭，說：「他不會把你帶回亨登的。」

　　「為什麼？」

　　「你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允許你自由活動。」

　　丹妮絲這才開始顯得有些擔心。「你準備對我怎麼樣？」

　　「他們會把你放在一個地方，讓你壞不了什麼事兒，我認為通常是蘇格蘭的一個孤立的基地，那裡的主要功能是整理大批的賬目。」

　　「那不就跟監獄一樣！」

　　保羅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差不多。」

　　「那要多久？」丹妮絲喪氣地問。

　　「誰知道呢？大概要到戰爭結束吧。」

　　「你真是個無賴！」丹妮絲狂暴地說，「我真希望從未遇到過你。」

　　「你可以離開了。」保羅說，「你得感謝是我抓到了你，否則，抓住你的人就是蓋世太保了。」

　　丹妮絲揚著頭走了出去。

　　保羅說：「我希望如此殘酷並非沒有必要。」

　　弗立克不這樣認為，這個愚蠢的母牛應該得到更嚴酷的懲罰。不過，她想給保羅留點兒好印象，就說：「沒必要把她一棍子打死，有些人就是不適合這個工作，這不是她的錯。」

　　保羅笑了起來。「你可真會說謊啊，」他說，「你其實覺得我對她太寬容了，是不是？」

　　「我認為把她釘在十字架上都算輕的。」弗立克氣憤地說，可保羅卻笑了，這種幽默的態度讓她怒氣全消，最後她也笑著說：「我騙不過你的火眼金睛，對吧？」

　　「但願吧。」說完他又嚴肅了起來，「幸好我們多招了一名隊員，沒有丹妮絲不會影響大局。」

　　「可現在我們就一個也不能少了。」弗立克疲倦地站起身，「我們現在最好上床休息。今晚她們能最後睡個好覺，短時間之內都睡不成了。」

　　保羅往屋子四下看了看，說：「戴安娜和莫德不在這兒。」

　　「她們可能到外面透氣去了。我去找她倆，你去召集其他人吧。」見保羅點頭同意，弗立克便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也看不見這兩個姑娘的影子。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見河口平靜的水面在夜色下泛著光，她轉身朝客棧停車場那邊走過去。一輛棕褐色的軍用奧斯丁開走了，她瞥見坐在後面的丹妮絲正在哭泣。

　　還是沒找見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心裡直納悶，皺著眉頭穿過了柏油路到了客棧的後面。這裡是一個堆放著舊鐵桶和一疊疊板條箱的小院，穿過院子就是一個小倉房，木門敞開著，她走了進去。

　　裡面很暗，一開始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這裡有人，她聽到了喘息的聲音。直覺告訴她不能出聲，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光線，這裡是一間工具棚，各種扳手和鏟子整齊地掛成一排，一臺大個兒的割草機擺放在地中央，戴安娜和莫德就在裡面的犄角處。

　　莫德緊貼著牆站著，戴安娜正在吻她。弗立克的臉沉了下來。戴安娜脫掉了上衣，露出了一隻極為實用的大胸罩。莫德的粉紅格子裙向上捲到了腰部。看得再清楚些，弗立克發現戴安娜的手插進了莫德的短褲裡。

　　弗立克驚呆了，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莫德看見了她，兩人目光相對。「你都看清楚啦？」她傲慢地說，「是不是想拍張照片啊？」

　　戴安娜驚得一跳，把手抽了回去，躲到莫德的身後，她轉過身去，一臉驚恐萬狀。「我的上帝。」她說。她用一隻手拉好胸前的外衣，用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巴，羞愧難當。

　　弗立克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我只是過來說一聲，我們得離開了。」說完她就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

　　二十四

　　無線電報務員並不是百分之百的隱身人，在他們出沒的幽靈世界，朦朧之中可以窺見那若隱若現的鬼影。蓋世太保無線電探測小組設在巴黎一處巨大、昏暗的大廳之中，他們就是專門搜尋這些幽靈的。迪特爾曾造訪過那個地方。三百個圓圓的示波器螢幕閃爍著綠色的光，無線電廣播以豎直的線條出現在螢幕上，這條線的位置顯示著傳輸的頻率，線的高低顯示信號強弱。報務員們不分晝夜，靜默而警覺地觀察著螢幕，讓他覺得就像一群監視著人類罪惡的天使。

　　這些報務員了解那些常規的電臺，無論是德國的還是外國的。一有流氓露頭他們就能立刻發現。出現這種情況時，報務員就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聯絡三個跟蹤站，兩個位於德國南部的奧格斯堡和紐倫堡，一個在布雷斯特的布列塔尼。報務員會把這個流氓的廣播頻率通告他們。跟蹤站裝備了測向儀，這是用來測量角度的儀器，每個站都會在幾秒鐘內說明廣播發自何方。他們把這一信息發送回巴黎，由報務員在牆上的大地圖上畫出三條線，三條線相交處便是嫌疑人無線電臺的位置。然後報務員打電話通知最靠近這一位置的蓋世太保機構。當地蓋世太保早已準備好了車輛，車上裝備了他們自己的探測儀器。

　　迪特爾正坐在一輛這樣的車上，這是一輛加長的黑色雪鐵龍，正停在蘭斯的郊外。他還帶了三名有無線電偵測經驗的蓋世太保。今晚他並不需要巴黎方面的幫助，迪特爾已經知道「直升機」要使用什麼頻率，而且他也推測「直升機」會在城裡的某個地方發報（因為無線報務員要想在農村地區隱藏起來十分困難）。車裡的接收器已經調整到了「直升機」的頻率。它會測量電波的強度及方向，如果表盤上的指針抬高，迪特爾就會知道他正在接近這臺發報機。

　　此外，坐在迪特爾旁邊的蓋世太保身上帶著接收器和天線，就藏在他的雨衣下面。他的腕子上有一塊像手錶一樣的測量表，能顯示信號強度。當搜索範圍縮小到具體街道、街區或一座建築，他就把任務接過來，徒步偵測下去。

　　坐在前座的蓋世太保膝頭放著一把大錘子，用來砸開房門。

　　迪特爾曾打過一次獵。他不喜歡鄉間的追逐活動，寧願享受城市裡更為精緻的娛樂活動，但他的槍法很準。眼下，等著「直升機」開始向英國發送加密報告，讓他想起了那次狩獵，這就像大清早躺在藏身之處，緊張而急切地期待著小鹿開始活動，品味著這期待帶來的欣喜。

　　抵抗組織並非小鹿，他們是狡猾的狐貍，迪特爾想。他們潛伏在地洞裡，偶爾出來，跑到雞舍屠戮一番，然後又鑽回地下。弄丟了「直升機」讓他十分難堪，他急於再把他抓住，甚至不太介意自己需要依靠威利．韋伯。他只是一心要殺狐狸。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車子停在城市的最北端。蘭斯是一座小城，迪特爾估計從一頭開到另一頭，幾乎用不了十分鐘。他看了看手錶，八點過一分。「直升機」遲遲沒有發出信號。也許他今天晚上不會發報……但這不太可能。今天「直升機」遇到了米歇爾。他可能希望盡快向上級匯報他的成功，並通告他們波林格爾還剩下多少人。

　　米歇爾在兩個小時前往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打過電話。迪特爾當時就在那兒。那一刻非常緊張。史蒂芬妮接了電話，模仿著蕾瑪斯小姐的聲音。米歇爾說了他的代號，問「中產者」是否還記得他──這個問題讓史蒂芬妮放下心來，因為這說明米歇爾不太熟悉蕾瑪斯小姐，所以不會發現有人冒名頂替。

　　米歇爾向她詢問她招募的新成員，那個代號叫查倫頓的人，「他是我表兄，」史蒂芬妮粗聲粗氣地說，「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我可以用性命為他擔保。」米歇爾告訴她，她沒有權利招人，至少應該跟他商量一下，不過他看來相信了她編的瞎話，迪特爾吻了史蒂芬妮，說她的戲演得好極了，加入法蘭西劇院都不成問題。

　　不管怎樣，「直升機」都很清楚蓋世太保會監聽他，想把他逮住。他必須冒這個險，如果他不向國內發回信息他也就沒用處了。他要盡可能用最短的時間發出電報，如果他要發很多信息，他就會把它拆成兩份或更多部分，從不同的位置發送它們。迪特爾唯一希望的是「直升機」會鋌而走險，留在頻段的時間稍長一點兒。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頻段上寂靜無聲，幾個人不安地抽著菸。然後，到了八點五分，接收機「嗶嗶」響了起來。

　　按照預先安排，司機立刻發動了汽車，往南駛去。信號更強了，但變化的速度不快，迪特爾擔心他們並非直接朝向發射源。

　　果不其然，當他們經過市中心的大教堂時，指針落了回來。

　　後座上，一個蓋世太保在用短波收音機通話，向一英里外的無線電偵測車上的人詢問著。過了一會兒他說：「西北地區。」

　　司機立刻調頭向西，信號開始加強了。

　　「抓到你了。」迪特爾鬆了一口氣。

　　但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汽車向西飛馳，信號變得更強，「直升機」繼續敲擊著他提箱式電臺的摩斯鍵，或許就藏在城市西北的一間浴室、閣樓或者倉房裡。同時，在聖─塞西勒城堡，一名德國無線報務員正收聽著同樣的頻率，記下這條加密信息。磁線錄音機也把它記錄下來了。然後，迪特爾就用史蒂芬妮謄抄的一次性密碼本把它解密出來，不過這信息並不如發信人更重要。

　　他們開進了一個街區，這裡都是又高又大的老房子，大多破舊衰敗，被分成小間公寓租給學生和護士。信號的聲音更大了，隨後又突然變弱。「開過了，開過了！」前座的蓋世太保嚷道。司機倒了一下車，然後剎住。

　　已經過了十分鐘。

　　迪特爾跟三個蓋世太保衝出車門。雨衣下面藏著便攜式偵測儀的那一個沿著便道快步走著，不停查看手腕上的計量表，其他人跟在後面。他走了一百米後，突然轉過身來，停住腳步，指著一座房子。「就是這兒，」他說，「但發射已經停止了。」

　　迪特爾發現窗戶上沒有窗簾，抵抗組織喜歡利用廢棄的房子發送情報。

　　帶著大錘子的蓋世太保兩下就敲開了房門，幾個人一齊衝進屋裡。

　　地板上光光的，沒有地毯，屋裡散發著一股黴味。迪特爾猛地推開一扇門，房間裡面空空如也。

　　迪特爾打開裡屋的門，幾步穿過這間空房間，看了看廚房，裡面沒有人。

　　迪特爾往樓上跑。樓上有一個窗戶，正好朝著花園。迪特爾向外望去，看見「直升機」和米歇爾正從草地上跑過去。米歇爾一瘸一拐，「直升機」拎著他的小手提箱。迪特爾罵了一句。他們一定在蓋世太保砸開前門時從後門溜走的。迪特爾回頭大聲喊道：「後面的花園！」幾個蓋世太保跑了起來，他跟在後面。

　　到了花園，他看見米歇爾和「直升機」爬過柵欄，進了另一家院子。他跟著其他人一塊追，但離兩個逃亡者太遠了。他和三個蓋世太保攀過柵欄，穿過這第二個花園繼續追趕。

　　等他們跑到下一條街，剛好看見一輛黑色的雷諾「莫納奎特爾」消失在轉角處。

　　「見鬼。」迪特爾說。一天之內，「直升機」第二次從他的掌心裡溜走了。

　　※※※

　　二十五

　　他們回到房子裡後，弗立克給整個小組準備飲料。軍官通常不會為自己的部下親自做可可，但按照弗立克的觀點，這只不過說明軍隊裡很少有人懂得領導藝術。

　　保羅站在廚房裡看她等著壺裡的水燒開，她感覺得到他那撫愛的目光。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也已經準備好了怎麼答覆。跟保羅陷入愛河十分容易，但她不會背叛自己的丈夫，他正冒著生命危險戰鬥在被納粹占領的法國。

　　不過，他卻問了個讓她吃驚的問題：「戰爭結束後你要幹什麼？」

　　「我盼著過一種無聊的生活。」她說。

　　他笑了說：「你過夠了興奮日子。」

　　「實在太多了。」接著她想了一會兒，「我還是想當一名教師，把我對法國文化的熱愛分享給年輕人。教導他們理解法國文學和繪畫，或者不那麼曲高和寡的東西，比如烹飪和時裝。」

　　「那麼你要走向教職了？」

　　「讀完我的博士，在大學裡找份工作，讓那些內心狹隘、上了歲數的男教授們紆尊降貴。也許會寫一本法國指南，或者甚至寫本食譜。」

　　「聽起來挺溫順的，既然經過了現在這種生活。」

　　「可這很重要。年輕人對外國人了解多了，就不太可能像我們這麼愚蠢，鄰里間互相殘殺。」

　　「我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

　　「你呢？你在戰後有什麼計劃？」

　　「哦，我的打算簡單多了。我要娶了你，帶你到巴黎度蜜月。然後我們就安安穩穩過日子，生幾個孩子。」

　　她盯了他一眼。「你不覺得這要徵求我的同意嗎？」她惱火地說。

　　他一下子嚴肅起來說：「幾天來除了這事兒我什麼都沒想。」

　　「我已經有丈夫了。」

　　「但你並不愛他。」

　　「你沒權利說這種話！」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說。」

　　「怎麼我一直以為你說話很圓滑？」

　　「通常來說是的。水開了。」

　　她把水壺移開爐架，把開水倒進一個盛了可可粉的瓷壺裡。「往托盤裡放幾個杯子，」她對保羅吩咐道，「幹點兒家務你就不會整天想著成家了。」

　　他照做了。「你用專橫跋扈這一套也不能把我搪塞過去，」他說，「我正好吃這一套。」

　　她往可可裡加了奶和糖，倒入他擺好的杯子中。「既然這樣，就把盤子端到客廳去吧。」

　　「這就去，頭兒。」

　　進了客廳，他們看見「果凍」和葛麗泰正在爭吵，兩人面對面站在屋子中央，其他人在旁邊看著，覺得有趣，又有點兒吃驚。

　　「果凍」說：「你又不用它！」

　　「我在那上面搭腳來著。」葛麗泰回答。

　　「這兒的椅子不夠。」「果凍」手裡抓著一隻鼓鼓的坐墊，弗立克估計這是她從葛麗泰那兒硬搶過來的。

　　弗立克說道：「女士們，請停一下！」

　　她們沒理會她。葛麗泰說：「你說一句就好了，甜心。」

　　「我用不著在自己的國家徵求一個外國人的同意。」

　　「我不是外國人，你這個肥婊子。」

　　「噢！」這種羞辱一下子激怒了「果凍」，她伸手去抓葛麗泰的頭髮。葛麗泰的深色假髮被她一把扯在了手裡。

　　緊貼頭皮的黑色短髮露了出來，突然葛麗泰看上去明明白白地像個男人。珀西和保羅知道這個祕密，魯比已經開始懷疑，但莫德和戴安娜著實吃了一驚。戴安娜說：「上帝啊！」莫德則嚇得叫了一聲。

　　「果凍」最先緩過神來。「你是個性變態！」她得意洋洋地說，「我的老天爺，這是個外國的性變態！」

　　葛麗泰哭了。「你這該死的納粹！」她抽噎著。

　　「我打賭她是個間諜！」「果凍」說。

　　弗立克說：「住嘴，『果凍』。她不是間諜。我知道她原來是男人。」

　　「你知道！」

　　「保羅也知道。珀西也知道。」

　　「果凍」看了看珀西，珀西嚴肅地點點頭。

　　葛麗泰轉身要走，但弗立克抓住了她的胳膊。「別走，」她說，「請坐下。」

　　葛麗泰坐下了。

　　「『果凍』，把那該死的假髮給我。」

　　「果凍」把它交給弗立克。

　　弗立克站在葛麗泰面前幫她把假髮戴上。魯比很快明白弗立克要做什麼，就從壁爐架上拿過一面鏡子，走到葛麗泰面前舉著，讓葛麗泰調整好假髮，端詳著鏡子，用手帕擦去淚痕。

　　「現在大家都聽我說，」弗立克發話了，「葛麗泰是機械師，沒有機械師我們就無法完成任務。一個清一色的女性小組在敵占區生存下來的機會要大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就需要葛麗泰裝成一個女人。所以，你們適應一下吧。」

　　「果凍」輕蔑地哼了一聲。

　　「還有件事我要解釋一下，」弗立克盯著「果凍」說，「你可能注意到了，丹妮絲已經不在了。今晚給她做了一個小小的測試，她沒有通過。她離開了小組。不幸的是，最後兩天來她知道了一些祕密，不能讓她再回到原來工作的地方。因此她去了英格蘭的一個偏遠的基地，她或許要在那兒一直待到戰爭結束，不得離開。」

　　「果凍」說：「你不能這麼做！」

　　「我當然能，你這個白癡，」弗立克不耐煩地說，「現在是戰爭，不記得了？我對丹妮絲這麼做，如果其他任何人被小組開除，我也這麼做。」

　　「我根本就沒加入軍隊！」「果凍」抗議道。

　　「錯了，你加入了。你已經得到軍官的委任，就在昨天喝茶以後。你們都是。你們會得到軍官的薪水，儘管現在還沒有到手。這就是說你們要受軍紀的約束。這你們都清楚得很。」

　　「那我們就是囚犯了嗎？」戴安娜說。

　　「你們是在軍隊，」弗立克說，「這大同小異。喝完你的飲料就去睡覺吧。」

　　大家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房間，最後只剩下戴安娜。弗立克正等著這個機會。看到兩個女人激情擁吻，實在令她大為震驚。她回想起上中學時有的女生互相產生愛慕之情，私下交換情書，手牽著手走路，有時甚至還要接吻。不過就她所知這種關係不會進一步發展下去。話說回來，她跟戴安娜就互相練習過法國式接吻，以便日後有男朋友時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弗立克覺得，那些親吻對戴安娜比對她意味著更多的東西。但是她從不知道一個成年婦女會渴望另一個女人。理論上說，她明白女人中也有像她哥哥馬克和葛麗泰這樣的，但她想像不出她們會在花園倉房裡相互摸來摸去這種事。

　　這要緊嗎？在平常生活中無所謂。馬克和他的同志們很幸福，或者說，至少在沒人打擾的時候他們很快活。但是戴安娜和莫德的關係會影響整個行動嗎？未必。說到底，弗立克自己的丈夫也在抵抗組織工作。誠然，兩種情況不太一樣。剛剛萌發的愛戀充滿激情，會導致精神渙散。

　　弗立克可以想辦法把兩個戀人分開──但這麼做會讓戴安娜更加不聽擺佈。再說，這種戀情也容易變成一種靈感之源。弗立克一直想讓這些女人團結合作，這件事情或許有用。因此她決定適可而止，順水推舟。但是戴安娜有話要說。

　　「不是你看見的那樣，真的不是，」戴安娜直截了當地說，「天啊，你得相信我的話。這不過是件蠢事，一個玩笑……」

　　「你還想喝點兒可可嗎？」弗立克說，「我看壺裡還剩了點兒。」

　　戴安娜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麼說起可可來了？」

　　「我不過是想讓你平靜下來，讓你知道不會僅僅因為你吻了莫德，世界就到了末日。你還曾經吻過我呢，記得嗎？」

　　「我知道你會提這件事，但那只是孩子氣的玩意兒，跟莫德不一樣，不僅僅是接吻。」戴安娜坐下，她那張驕傲的臉皺成了一團，開始哭起來，「你知道不止這些，你能看見的，天哪，我做的是什麼事情啊。你究竟怎麼想呢？」

　　弗立克小心選擇她的措辭說：「我想你們兩個人非常甜蜜。」

　　「甜蜜？」戴安娜不敢相信，「你不覺得噁心？」

　　「當然不。莫德是個漂亮姑娘，看來你已經愛上了她。」

　　「實際上就是這樣。」

　　「那就別再感到害臊了。」

　　「怎麼能不害臊？我是個同性戀！」

　　「我要是你就不這麼看。你只需小心點兒，不要去得罪那種思想狹隘的人，比如『果凍』，但這沒什麼值得羞恥的。」

　　「我會一直這樣嗎？」

　　弗立克想了想。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但照直說顯得太狠心了。「問題是這樣，」她說，「我認為有些人，比如莫德，不過是喜歡讓別人愛，這樣他們就高興，不管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事實上，莫德既淺薄又自私，還很放蕩，但弗立克把這種想法使勁壓下去。「另外一些人就更難改變了，」她繼續說，「你要把心思放寬點兒。」

　　「我覺得這下我跟莫德不能參加任務了。」

　　「這是完全沒有的事。」

　　「你還讓我們去？」

　　「我仍然需要你們。再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區別。」

　　戴安娜拿出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弗立克站起來走向窗戶那邊，讓她有時間恢復鎮靜。一分鐘後，戴安娜的聲音就平和多了。「你實在是寬宏大量。」話裡還帶著點兒她原有的自負。

　　「上床睡覺吧。」弗立克說。

　　戴安娜順從地站起身。

　　「要是換了我……」

　　「怎麼？」

　　「我就去跟莫德睡。」

　　戴安娜感到震驚。

　　弗立克一聳肩膀。「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她說。

　　「謝謝你。」戴安娜小聲說，朝弗立克靠近了一步，伸開胳膊像是要抱住她，但接著又停住了。「你不會願意讓我吻你的。」她說。

　　「別犯傻。」弗立克說著，擁抱了一下她。

　　「晚安。」戴安娜說，然後離開了房間。

　　弗立克轉身向花園裡望去。月亮有四分之三大小，過幾天就會變成一輪滿月。一股微風吹動著森林的新枝嫩葉，天氣就要變了。她希望英吉利海峽不會出現風暴。不列顛變化無常的氣候會毀掉進攻計劃。她想，肯定有不少人正在為好天氣而祈禱。

　　她得上床睡一會兒。她離開房間，上了樓，想著自己跟戴安娜說的話。「換了我，我就去跟莫德睡。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她在保羅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戴安娜的情況不同──戴安娜是單身。可弗立克是結了婚的人。

　　但這可能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敲了一下門，然後走了進去。

　　※※※

　　二十六

　　迪特爾垂頭喪氣地坐在雪鐵龍上，跟偵測小組一塊返回聖─塞西勒城堡。他去了防彈地下室的無線電監聽室，威利．韋伯正在那裡，一副氣哼哼的樣子。迪特爾想，今夜這場落敗的唯一安慰，就是在迪特爾失策的地方，韋伯也沒有什麼勝算，所以也就不能對他幸災樂禍了。但迪特爾必須忍受韋伯各種常勝不敗的叫囂，只為了能把「直升機」抓進行刑室就行。

　　「你有他發送的消息嗎？」迪特爾問。韋伯把一份打字機打出來的信息的碳複寫本遞給他，說：「已經把它送往柏林的密碼分析室了。」

　　迪特爾看了看一串無意義的字元串。「他們解不開這種密碼。他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碼本。」他把這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那你要它有什麼用？」韋伯說。

　　「我有他的代碼本的複寫本。」迪特爾說。這不過是一個微小的勝利，但讓他感覺好多了。

　　韋伯吞下一口氣說：「這條消息可能告訴我們他在什麼地方。」

　　「是的。他預定在晚上十一點收到答覆。」他看了看手錶。離十一點還差幾分鐘。「我們把它記錄下來，然後我一塊兒把它們解碼。」

　　韋伯離開了。迪特爾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等著。十一點整，已經調到「直升機」收聽頻率的接收機開始發出長短不一的嗶嗶聲。一位報務員寫下一個個字母，磁線錄音機也同時轉動起來。嗶嗶聲停下來後，報務員拉過一臺打字機，把他記在記事本上的內容打下來，最後給了迪特爾一份碳複寫本。

　　兩份信息可能包含一切，也可能毫無用處。迪特爾這樣想著，坐到他那輛車的方向盤後。月色明亮，他沿著彎曲的道路穿過一座座葡萄園來到蘭斯，在杜波依斯大街停下車。這實在是盟軍進攻的好天氣。

　　在蕾瑪斯小姐的房子裡，史蒂芬妮正在廚房等著他。他把兩份加密信息放在桌上，拿出史蒂芬妮從密碼本和絲綢手帕上抄下來的副本。他揉了揉眼睛，開始給「直升機」發出的第一條信息解碼，把譯文寫在蕾瑪斯小姐用來記購物單的便簽本上。

　　史蒂芬妮沏了一壺咖啡。她站在他背後看了一會兒，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就拿起第二份信息自己破譯起來。

　　迪特爾解密的那份信息簡單說明了教堂裡發生的事件，把迪特爾稱作查倫頓，說他是由蕾瑪斯小姐招募的，因為她擔心接頭的安全。裡面還說，「莫奈」（米歇爾）採取了非常規步驟，已打電話向「中產者」確認查倫頓是否值得信賴，他很滿意。

　　電文列出了波林格爾抵抗組織在星期天戰鬥中倖存下來的成員的代號。一共只有四個人。

　　這很有用，但沒有告訴他在哪兒能找到那些間諜。

　　他喝了一杯咖啡，等著史蒂芬妮完成破譯。終於，她把那張寫滿華麗筆體的紙遞到他的手裡。

　　他讀著電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電文是這樣寫的：

　　　　準備接應六人小組傘降代號寒鴉領導人雌豹六月二號週五下午十一點到達石頭場

　　「我的天哪。」他低聲說。

　　「石頭場」是一個代號，但迪特爾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因為加斯東在第一次審訊時就告訴他了。那是查特勒村外牧草場上的降落地點，這個小村子離蘭斯五英里遠。迪特爾現在已確切得知「直升機」和米歇爾明晚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了，他要抓住他們。

　　他還能多抓六個盟軍特工，讓他們直接降落到他的手心裡。

　　其中之一就是「雌豹」──弗立克．克拉萊特，這個對法國抵抗組織了解最多的女人。在他的拷問下，她會向他供出他所需要的情報，敲斷抵抗組織的脊梁，及時阻止他們對盟軍進攻部隊提供支援。

　　「全能的基督啊。」迪特爾說，「真是個大突破。」

第六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日，星期五

　　二十七

　　保羅和弗立克兩個人在聊天。

　　他們並排躺在床上。屋裡黑著燈，但月亮透過窗戶照了進來。他赤裸著，因為她進房間時他就是這樣的。他總是光著身子睡覺，穿過走廊去浴室時只穿一件睡衣。

　　當她走進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但他立刻就醒了，翻身跳下床來，他的潛意識認定若在深夜有人造訪，就一定是蓋世太保。他用手掐住她的脖子，接著才意識到來人是誰。

　　他大為驚訝，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感激。他關上房門，然後去吻她，就站在那裡，吻了很長時間。他毫無準備，一切就好像在做夢。他真害怕他會醒過來。

　　她撫摸著他，感覺得他肩膀、後背和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柔軟，但她的觸摸卻很堅定，像在探索著什麼。「你的毛真多。」她低聲說。

　　「像一隻猿猴。」

　　「但沒那麼帥。」她取笑道。

　　他看著她的嘴唇，喜歡它們在她說話時動起來的樣子，想著他立刻就會用他自己的嘴唇去碰它們，頓覺愛意綿綿。他笑了說：「我們躺下吧。」

　　他們躺在床上，臉對著臉，但她一件衣服都沒有脫，連鞋也沒脫。光著身子跟一個穿得嚴嚴實實的女人躺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興奮。他十分享受這種不必急於跑向下一個球壘的感覺，想讓這一時刻永遠延續下去。

　　「跟我說點兒什麼。」她用一種慵懶、性感的聲音說。

　　「說什麼？」

　　「什麼都行。我覺得我不認識你。」

　　這又是怎麼回事？他從未交往過這樣的女孩。她晚上來到他的房間，躺在他的床上但還穿著自己的衣服，然後開始質問他。「你就是為這個來的？」他快活地問，看著她的臉，「來審問我嗎？」

　　她輕柔地笑了。「別擔心，我想跟你做愛，但不著急。跟我說說你的初戀情人。」

　　他輕輕用指尖撫摸她的臉頰，循著她下巴的曲線。他不知道她想要什麼，她的心思跑到哪兒去了。她讓他亂了陣腳。「我們可以互相撫摸著，一邊說話嗎？」

　　「可以。」

　　他吻她的嘴唇。「也可以親吻嗎？」

　　「可以。」

　　「那我覺得我們應該談上一陣兒，也許一年兩年。」

　　「她叫什麼名字？」

　　弗立克並不像她裝的那麼自信，他想。事實上她十分緊張，因此她才問這些問題。如果能讓她覺得舒服，他就會回答的：「她叫琳達。那時候我們都實在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說我們有多小。我第一次吻她，她十二歲，我也只有十四歲，你可以想像嗎？」

　　「當然可以。」她咯咯笑了，瞬間她又變成了一個女孩，「我十二歲時就吻過男孩子。」

　　「我們一直假裝跟一幫朋友出去，一般我們晚上都這麼幹，不過我們馬上就擺脫其他人，去電影院什麼的，我們這麼交往了幾年，才開始有真正的性行為。」

　　「是在美國嗎？」

　　「在巴黎，我的父親是使館的武官。琳達的父母有一家酒店，專門接待美國遊客。我們總是跟一大群外籍孩子一起玩。」

　　「你們在哪兒做愛？」

　　「在酒店。這很容易。有很多空房間。」

　　「第一次是什麼感覺？你們有沒有採取什麼預防措施？」

　　「她從她父親那兒偷來一只那種橡膠玩意。」

　　弗立克的手指尖往他的肚子下面滑去。他閉上了眼睛。她說：「是誰把它戴上的？」

　　「是她。那非常刺激。我幾乎一下子就出來了。要是你不小心……」

　　她把手移向他的髖部，說：「我真想在你十六歲的時候認識你。」

　　他睜開眼睛。他不再想讓這一刻永遠持續下去了。事實上，他發現自己急於往下進行。「你能……」他的嘴唇發乾，只能嚥了口唾沫，「你能脫掉一點兒衣服嗎？」

　　「可以，可是預防措施……」

　　「我的皮夾裡有，在床頭櫃上。」

　　「好。」她坐直身子，脫了鞋，把它們扔在地板上，隨後站起來解開她的上衣。他看得出來她很緊張，所以他說：「不要著急，我們有一整夜時間。」

　　有好幾年保羅都沒見過女人脫衣服了。他一直過著節制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牆上的性感女郎招貼，她們總是穿著精緻的絲綢和蕾絲，還有緊身胸衣、吊襪腰帶和透明睡衣。弗立克穿的是件寬鬆的棉襯裙，沒戴胸罩，內衣下面隱現的輪廓讓他心急似火，他想，這對小巧而優雅的乳房可能並不需要支撐。她褪下她的裙子。她的內褲是純白棉布做的，褶邊在大腿上圍了一圈。她的身體很嬌小，肌肉卻很發達。她就像一個在校女生換好衣服準備去打曲棍球，但他覺得這比牆上的女郎性感多了。

　　她再次躺下。「這樣好點兒了？」她說。

　　他撫摸著她的髖部，感到了溫暖的皮膚，然後是棉布，然後又是皮膚。他發現，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他強迫自己耐心一點兒，讓她來掌握速度。「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第一次呢。」他說。

　　讓他驚奇的是，她害羞了。「不像你們那麼好。」

　　「哪方面呢？」

　　「在一個可怕的地方，一個到處塵土的庫房裡。」

　　他憤憤不平。是哪個白癡能說服弗立克這樣特別的女孩，乖乖跟著他躲進櫥櫃匆忙了事？「你當時多大了？」

　　「二十二。」

　　他以為她會說十七歲。「老天。那個年齡，你本該舒舒服服在床上才對。」

　　「是不太對勁。」

　　她又放鬆下來，保羅感覺得到，於是他鼓勵她多講一些：「那，到底是哪兒不對了？」

　　「大概我並不想做。我是被勸著才做的。」

　　「你不愛那個人嗎？」

　　「不，我愛。但我沒準備好。」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想告訴你。」

　　保羅猜測那就是她的丈夫米歇爾，便決定不再問下去。他吻著她，說：「我能摸你的乳房嗎？」

　　「你願意摸哪兒都行。」

　　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她這樣開放讓他感到吃驚，感到興奮。他開始探察她的身體。就他的經驗，大多數女人在這種時候都閉起眼睛，可她卻睜著雙眼，帶著期待和好奇的神情審視著他的臉，更撩撥起他心中的欲火。就好像她可以不用別的方法，只憑這樣看就能探察他……他希望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永遠，沒有黎明，沒有明天，沒有飛機，沒有傘降，沒有戰爭。

　　他想，在整個生命之中，沒有任何東西勝過愛情。

　　一切結束後，弗立克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該怎麼跟米歇爾說呢？

　　她並未覺得不快。她對保羅充滿愛與渴望。有那麼一會兒，她感到跟他的親密之情勝過跟米歇爾在一起的時候。她希望在她的餘生每天都跟他做愛。這可麻煩了。她的婚姻完了。她應該一見到米歇爾就立刻告訴他。她不能假裝，不能裝作自己對米歇爾也有這樣激烈的感覺，連幾分鐘都不行。

　　米歇爾是在保羅之前唯一與她保有親密關係的男人。她本該把這告訴保羅，但談起米歇爾讓她感到不忠。這更像是一場背叛，而非簡單的通姦。總有一天她會告訴保羅，他只是她的第二個情人，她或許會說他是她的最愛，但她絕不會跟他談論自己跟米歇爾的性事如何。

　　不過，跟保羅這次並不僅僅是性愛上不一樣，區別還在她自己身上。她從未像問保羅這樣問過米歇爾，問他從前的性經歷。她從沒有跟他說過「你願意摸哪兒都行」……

　　當她挨著保羅躺在床上，另一重人格在她身上出現了，就像走進十字夜總會後馬克身上發生的變化一樣。她突然感到她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怎麼喜歡怎麼來，只要自己願意，不用擔心別人怎麼看她。

　　跟米歇爾就從來不是這樣。從當他的學生開始，弗立克就一心想打動他，但從未真正跟他和睦相處，甚至連穩固的關係都沒能建立起來。她一直以來都在尋求他的讚許，而他從來不這麼對她。在床上，她想辦法取悅他，而不是讓自己高興。

　　過了一會兒，保羅說：「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我的婚姻。」她說。

　　「想它什麼？」

　　她不知應該跟他坦白多少。他晚上那會兒曾跟她說過，他想跟她結婚，但這是在她進他的臥室之前。女人之間流傳著一種說法，男人從來不會與主動跟他們上床的女孩結婚。從弗立克跟米歇爾的經驗來看，這話並不總是正確的。但不管怎樣，她決定把真相的一半告訴保羅。「它結束了。」

　　「很果斷的決定。」

　　她撐著手肘抬起身子，看著他。

　　「你覺得麻煩了？」

　　「正相反。我希望這意味著我們還能再次見到對方。」

　　「你當真嗎？」

　　他伸出胳膊抱住她說：「我害怕告訴你我有多認真。」

　　「害怕？」

　　「我怕我前面說過的蠢話把你嚇跑了。」

　　「說你要娶我、生孩子什麼的？」

　　「我說的是真話，可那種方式太傲慢自大了。」

　　「沒關係，」她說，「如果大家都客客氣氣的，那就說明誰也不真正在意誰。雖然表達笨拙不雅，但可能更加真誠。」

　　「我認為你對。我倒沒這樣想過。」

　　她撫摸著他的臉。她看得見齊刷刷的鬍碴，感覺到那黎明的光線正在一點點變強。她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的手錶，她不願意一次次查看他們還剩多少時間。

　　她的手指在他臉上滑動著，用指尖描摹著他的容貌特徵──他濃密的眉毛、深深的眼窩、一隻大鼻子、子彈打缺的耳朵、性感的嘴唇、突出的下巴。「你這兒有熱水嗎？」她突然問道。

　　「有，這是豪華套房。水池在屋角那兒。」

　　她起來了。

　　他問：「你要幹什麼？」

　　「你待著別動。」她光著腳走在地板上，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水池上方的架子上放著一隻杯子，裡面是牙膏和一把木製牙刷，她看出那是法國貨。玻璃杯旁邊有一把安全剃刀、一個刷子和一隻刮鬍皂碗。她打開熱水龍頭，把刮鬍刷在裡面蘸了蘸，在他的皂碗裡弄出些泡沫。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他說。

　　「我要給你刮刮鬍子。」

　　「為什麼？」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在他臉上塗滿了肥皂沫，然後拿起他的安全剃刀，把刷牙杯子裡注滿了熱水，開始小心地一下一下給他刮鬍子。

　　「你怎麼學會幹這個的？」他問。

　　「別說話，」她說，「我見過我母親給我父親刮過，見過很多次。我爸是個酒鬼，到後來自己都拿不穩剃刀了，我媽就每天給他刮。下巴抬起來。」

　　他順從地揚起頭，她把他喉嚨那塊敏感的皮膚刮乾淨。做完這些以後，她用一塊蘸了熱水的絨布面巾把他的臉擦乾淨，然後用毛巾為他揩乾。「我應該給你來點兒面霜，但我覺得你這種男人不會用。」

　　「我從來沒想過要用那東西。」

　　「沒關係。」

　　「接下來幹什麼？」

　　「還記得我剛才去拿你錢夾以前你做什麼來著嗎？」

　　「記得。」

　　「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沒讓你接著做下去？」

　　「我以為你著急要……」

　　「不是，是你的鬍碴弄得我大腿根發癢，那裡的皮膚最柔弱了。」

　　「啊，那對不起。」

　　「好了，現在你可以補償我了。」

　　他皺了皺眉問：「怎麼補償？」

　　她假裝失望地嘆了口氣。「來吧，我的愛因斯坦。現在你的鬍子沒了……」

　　「啊──明白了！你是因為這才給我刮鬍子？好啊，當然了。你想讓我……」

　　她仰面躺下，面帶微笑，展開她的兩腿：「這暗示應該夠了吧？」

　　他呵呵笑起來。「我想足夠了。」他說著，身子向下探去。

　　她閉上了眼睛。

　　※※※

　　二十八

　　舊舞廳位於聖─塞西勒城堡炸毀的西側翼。這間屋子只有部分損壞，它的一端堆著一堆瓦礫，方形的石頭和帶雕刻的山牆以及一塊彩繪牆壁埋在一堆塵土中，但其他部分完好無損。迪特爾想，這種效果倒也生動別致──晨光穿過天花板上的大洞照射在一排殘破的柱子上，很像維多利亞時代繪畫中的古典式廢墟。

　　迪特爾已決定在舞廳舉行通報會。另一種選擇是在韋伯的辦公室進行，但迪特爾不想給人留下一種印象，好像一切是由韋伯負責的。這裡有一個小講臺，大概是為樂隊使用的。他在上面佈置了一塊黑板。幾個人從城堡的其他地方搬來一些椅子，在講臺前整齊地擺成四排，每排五把椅子──這種擺法完全是德國式的，迪特爾暗自笑了笑，法國人會毫無章法地隨便亂放。韋伯召集了行動小組，他自己坐在講臺上，面對著大家，意在強調他是指揮官之一，並非聽命於迪特爾。

　　兩名指揮官同時到場，軍銜相同但互相敵視，這是行動的大忌，迪特爾這樣想道。

　　他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查特勒村的詳細地圖。村子由三座大房子組成──應該是農場或者釀酒廠──外加六個村舍和一個麵包房。這些房屋散落在一個十字路口四周，北面、西面和南面都是葡萄園，東面有一個寬闊的牧牛場，有一公里長，周圍是一個大水塘。迪特爾認為這塊地太潮濕，不適合種葡萄，應該是塊牧場。

　　「傘兵會瞄準這塊牧場降落，」迪特爾說，「這裡應該經常用於飛機的起降，它的地勢平整，地方很大，足夠一架萊桑德起降，對一架哈德森來說也夠長。旁邊的水塘做地標很合適，從空中就能看見。接飛機的人會把草場南端的牛棚當做藏身處，躲在那裡等飛機。」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在這兒的人要記住，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讓那些傘兵落地。我們必須避免採取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行動，不能引起接機人員或飛行員的懷疑。我們必須不聲不響，無影無形，如果飛機掉頭帶著機上的特工飛回去，我們就會喪失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傘兵裡有一個女人，只要我們能抓住她，她就能向我們提供法國北部大部分抵抗組織的信息。」

　　韋伯說話了，主要是為了提醒大家他在這裡。「請允許我再強調一下法蘭克少校說過的話。不要冒險！不要耍花架子！嚴格按計劃執行！」

　　「謝謝你，少校，」迪特爾說，「黑塞中尉把各位分成兩個人一組，從A組一直到L組。地圖上的每個建築都標出了小組的字母。我們要在二十點整到達村子，迅速進入每一座房子。所有居民要集中到三個大房子裡最大的那座，叫格朗丹家宅的，要他們一直待在那兒，直到一切結束。」

　　一名隊員舉起一隻手。韋伯吼道：「舒勒，你可以講話。」

　　「先生，如果抵抗組織的人去哪個房子裡找人呢？他們會發現裡面沒人，就會懷疑了。」

　　迪特爾點了點頭回答：「問得好，但我認為他們不會這樣做。我的理由是接機成員都不是本地人。他們通常不會在靠近同情者居住的地方接應特工傘降──這是不必要的安全風險。我打賭他們會在天黑後直接去牛棚，不會去打擾村民。」

　　韋伯又說話了：「這是抵抗組織的正常程序。」他帶著那種醫生給出診斷的架勢說。

　　「格朗丹家宅是我們的行動總部，」迪特爾接著說，「韋伯少校在那兒負責指揮。」他特意安排將韋伯排除在真正的行動之外。「那些被羈押的人要被鎖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地下室。他們必須保持安靜，這樣我們才能聽到接機人員的汽車聲，還有飛機的聲音。」

　　韋伯說：「如有囚犯不聽勸阻一直發出聲音，射殺勿論。」

　　迪特爾繼續說：「村民給關起來以後，A、B、C、D組要立刻前往通往村子的道路，占據隱蔽位置。一旦發現有車或行人進入村子，就用短波電臺報告，除此以外不要有任何行動。要記住，你們不要阻攔任何進村的人，也不要做任何事情暴露你們的位置。」迪特爾四下看了看，悲觀地想，不知道這幫蓋世太保是否有足夠的頭腦執行這種簡單的命令。

　　「敵人需要運送六名傘兵外加接機小組，所以他們會開一輛卡車或者客車，也許會開好幾輛車。我估計他們會從這道門進入牧草場──那裡的地面在這個季節比較乾燥，不會讓車子陷進泥裡──然後把車停在牛棚和大門之間，就是這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E、F、G、H組在水塘邊上的這片樹叢裡，每組配備大電池探照燈。Ｉ、J兩組留在格朗丹家宅裡，跟韋伯少校看守囚犯，維持指揮所秩序。」迪特爾不想讓韋伯介入抓捕現場，「K和L兩組跟著我，在牛棚附近的籬笆後面。」漢斯已經弄清了這些人裡誰的槍法最好，特地把他安排跟迪特爾一道行動。

　　「我用無線電與所有小組保持聯絡，負責牧場上的指揮。聽到有飛機的聲音──我們不要行動！看到有傘兵跳傘──我們不要行動！我們要看著跳傘者降落到地面，等待接應人員把他們聚合起來，去停車的地方。」迪特爾抬高了嗓門，主要是為了說給韋伯聽。「在全部過程都完成後，我們才能上去抓人！」戰鬥員不能搶先行動，除非戰場指揮官命令他們這樣做。

　　「當我們都準備就緒，我就會發出信號，從這一刻起，直到最後收到結束的命令之前，A、B、C、D各組要逮捕任何企圖進入或離開村子的人。E、F、G、H各組要打開手裡的探照燈，照向敵人。K組和L組跟著我去逮捕他們。任何人不許向敵人開火──都清楚了嗎？」

　　舒勒顯然是小組裡最愛思考的人，他又把手舉了起來問：「要是他們對我們開火怎麼辦？」

　　「不能還擊，如果他們死了就沒用了！臥倒，繼續用探照燈照他們。只有E和F組允許使用武器，他們的命令是射傷。我們要審問這些傘兵，而不是要殺了他們。」

　　屋子裡的電話響了，漢斯過去拿起了聽筒。「是找你的，」他對迪特爾說，「是隆美爾的總部打來的。」

　　時間選得真好，迪特爾想著，接過聽筒。他先前給拉羅什─居雍的沃爾特．莫德爾打過電話，留下口信讓莫德爾打回來。現在他說：「沃爾特，我的朋友，元帥怎麼樣？」

　　「很好，你有什麼事？」莫德爾說，口氣還是那麼生硬。

　　「我認為陸軍元帥很希望得知，我們今晚要展開一場小小的行動──在一批破壞者到達時逮捕他們。」迪特爾猶豫要不要在電話裡說出細節，但這是一條德軍軍用線路，被抵抗組織竊聽的危險很小。再說，贏得莫德爾對行動的支持非常重要。「我掌握的信息是，其中一人能夠向我們提供大量信息，牽涉到不少相關抵抗組織。」

　　「好極了，」莫德爾說，「碰巧，我是在巴黎給你打電話。我從這兒開車到蘭斯要多長時間，兩個小時？」

　　「三小時。」

　　「那我會參加你的突擊行動。」

　　迪特爾十分高興。「我想，陸軍元帥一定會滿意的。我們十九點整在聖─塞西勒城堡見面。」他看了一眼韋伯，那傢伙現在臉色發白。

　　「很好。」莫德爾掛了電話。迪特爾把聽筒還給漢斯。「隆美爾元帥的私人助理莫德爾少校，今晚將和我們一道參加行動，」他耀武揚威地說，「這就又多了一個理由，需要我們確保各項工作無可挑剔，萬無一失。」他笑著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停在韋伯那裡，「我們這不是很幸運嗎？」

　　※※※

　　二十九

　　「寒鴉」們坐在一輛小客車上一路向北進發，走了一整個上午。這是一次緩慢的旅程，穿過樹葉茂密的林地和長滿綠色麥苗的田野，曲曲彎彎地經過一個個沉睡的集鎮，繞經倫敦向西而去。這裡的鄉村似乎已被戰爭遺忘，或許這裡自從二十世紀以來的確如此，弗立克真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當他們穿過古老的溫徹斯特時，弗立克想起了另一座教堂城蘭斯，想到街上那些身穿制服、高視闊步的納粹和坐在黑色轎車裡橫衝直撞的蓋世太保，她暗自禱告著，感謝英吉利海峽阻擋了他們。她坐在保羅旁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田野，沒多久她就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下午兩點他們到達貝德福德的桑迪村。客車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下來，上了一條尚未鋪就的林間小徑，然後就到了一幢叫做坦普斯福德公寓的大宅邸前。弗立克曾經來過這兒，這裡是附近的坦普斯福德機場的集結點。安寧的心緒一下子消失了。儘管這地方充滿十八世紀的優雅，對她來說，卻象徵著飛入敵方領土前幾小時那難以忍受的緊張狀態。

　　他們沒有趕上午飯時間，但餐廳為他們準備了茶水和三明治。弗立克喝著茶，但心急得無法吃下任何東西。不過其他人都狼吞虎嚥吃完了。隨後他們被帶到了各自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女人們在藏書室集合。這間屋子看上去更像是電影片場的藏衣室。屋裡擺著一排排衣架，上面掛著各種服裝，到處是帽子盒和鞋盒子，紙箱上標著法語寫的「內褲」「襪子」和「手帕」，屋子中間還有一張支架桌和幾臺縫紉機。

　　替她們更衣的是吉耶曼夫人，她身材苗條，穿著罩衫裙和一件別致的短外衣，年紀五十上下。她的鼻梁上夾著一副眼鏡，脖子上掛著一根皮尺，用一口標準的法語跟她們說話，還帶著點兒巴黎腔：「正如你們所知，法國服裝明顯有別於英國服裝，我不能說法國服裝更時尚，但是你們知道，它們的確……更加時尚。」她做了一個法國式的聳肩動作，姑娘們都笑了。

　　這並不是什麼時尚不時尚的問題，弗立克悶悶不樂地想：法國外套通常比英國的長十英寸，細節上也有許多差別，任何疏漏都會造成致命後果，讓特工露餡。因此，這裡的所有服裝都是從法國購買，或者用新的英國服裝跟難民換來的，也有得是依照法國原樣製作，然後做舊，顯得不那麼新。

　　「現在是夏天，所以我們穿棉質衣服，輕便的毛外套或防雨外衣。」她朝坐在縫紉機前的兩個年輕女人一擺手，「如果衣服不太合適，我的助手會幫助修改。」

　　弗立克說：「我們需要非常昂貴的那種衣服，但要用舊了的。要讓我們看上去像有名望的婦女，以免引起蓋世太保的懷疑。」當需要偽裝成清潔工時，她們可以摘掉帽子、手套、皮帶，立刻就能顯得卑微一些。

　　吉耶曼夫人從魯比開始。她仔細看了魯比一分鐘，然後從架子上拿來一套藏青色外套和一件褐色的雨衣。「試一試這些衣服。這外套是男式的，但法國人現在誰都沒那麼挑剔。」她朝房間另一頭一指，「你可以在屏風後面換衣服，如果覺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去桌子後面的套房。我們都覺得那兒是房子主人偷偷看色情書刊的地方。」大家又笑了，只是弗立克沒笑，她以前就聽吉耶曼夫人說過這個笑話。

　　女裁縫仔細打量著葛麗泰，然後說：「我過一會兒再為你選。」她給「果凍」選完，又給戴安娜和莫德挑了衣服，她們幾個都去了屏風後面。然後，她轉身對弗立克低聲說：「這是個玩笑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轉過來對著葛麗泰，說：「你是個男人。」

　　弗立克輕聲嘆了口氣，轉過臉去，感到很受挫敗。女裁縫幾秒鐘就看穿了葛麗泰的偽裝，這實在是個不祥的預兆。夫人又說：「你可以矇騙很多人，但騙不了我，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葛麗泰問：「為什麼？」

　　吉耶曼夫人一聳肩，說：「比例全不對──你的肩膀太寬，髖部太窄，腿上肌肉很多，你的手也太大──這些讓專家一看就看得出來。」

　　弗立克急切地說：「為了這次任務她就得是女人，請你盡最大可能把她打扮好。」

　　「當然──不過，看在上帝份兒上，別讓裁縫看見她。」

　　「沒問題。蓋世太保裡面不會有太多裁縫的。」弗立克的信心是裝出來的，她不想讓吉耶曼夫人看出她有多著急。

　　女裁縫再次打量葛麗泰，說：「我給你一套反差大點兒的裙子和上衣，能降低你的身高，再來一件四分之三身長的大衣。」她選好衣服，把它們交給葛麗泰。

　　葛麗泰不太喜歡地看著這些衣服。她本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迷人。不過，她沒有任何抱怨。「我會害臊的，真得把自己鎖在套房裡邊。」她說。

　　最後吉耶曼夫人給弗立克找了件蘋果綠的裙子和匹配的外套。「這顏色能凸顯你的眼睛，」她說，「既然你不愛誇耀賣弄，幹嘛不把自己打扮漂亮點兒呢？我會幫你展現出你的魅力，擺脫所有煩惱。」

　　這衣服很寬鬆，穿在弗立克身上就像一頂帳篷一樣，但她用一條皮帶束出了腰身。「你太時髦了，跟個法國女孩一樣。」吉耶曼夫人說。弗立克沒有告訴她，要這根皮帶主要是為了帶槍。

　　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裝扮自己，一邊咯咯笑著。吉耶曼夫人選得不錯，她們都喜歡自己的衣服，只是有些服裝需要改一下。「我們現在就改衣服，你們可以選一些配件。」夫人說。

　　她們很快丟掉了起先的顧忌，穿著內衣在屋裡嬉笑逗趣，試著各種帽子和鞋子、圍巾和手包。弗立克想，她們暫時忘記了等在前面的危險，享受著換上新衣的單純快樂。

　　葛麗泰從套房裡出來，一身打扮看上去相當驚豔。弗立克頗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她把純白色上衣的領子立起來，顯得十分時髦，還穿了一件不定型的大衣，那大衣像斗篷一樣披在她的肩上。吉耶曼夫人只是揚了揚眉毛，沒作評論。

　　弗立克的衣服需要裁短。趁著加工的工夫，她仔細研究起那件外衣來。臥底特工的經驗讓她的目光十分銳利，不放過任何細節，她急急地檢查邊縫、襯裡、紐扣和口袋，確信一切都是法國式的。她沒看出有什麼毛病。在衣領的標籤上寫著「拉斐葉百貨店」。

　　弗立克把自己的翻領刀給吉耶曼夫人看。這把小刀只有三英寸長，刀刃很薄，但十分鋒利。它有一個小柄，但沒有刀把。裝在一個很薄的皮革刀鞘裡，上面有穿線的小孔。「我想讓你把它縫在翻領下面。」弗立克說。

　　吉耶曼夫人點點頭，說：「我可以縫。」

　　她給大家每人一小疊內衣，每種都有兩件，上面都帶著法國店鋪的標籤。她選出來的內衣不僅大小合適，每個人最適合的款式也絲毫不差。「果凍」的是束身內衣，莫德的是漂亮的花邊襯裙，給戴安娜的是藏青色燈籠褲和無骨胸罩，為魯比和弗立克選了簡單的內衣和短襯褲。「手帕上都帶著蘭斯不同洗衣店的標誌。」吉耶曼夫人頗為自豪地說。

　　最後她拿出了各種各樣的提包：一個帆布旅行包，一個格萊斯頓提包，一個肩袋，還有不同顏色和大小的廉價行李箱。每個女人都拿到一個。裡面裝著牙刷、牙膏、撲粉、鞋油、香菸和火柴，一切都是法國品牌。儘管只在很短的時間內使用，弗立克還是堅持給每個人都配了全套用具。

　　「必須記住，」弗立克說，「除了今天下午給你們的這些東西以外，你們什麼也不能帶。這決定了你們的生命安危。」

　　想到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身處險境，沒人再咯咯笑了。

　　弗立克說：「好了，請大家回到各自房間，穿上你們的法國服裝，包括內衣，然後到樓下吃晚餐。」

　　這座宅邸的主客廳裡設立了一間酒吧。弗立克走進去時，看到裡面已經有十幾個人，有些人穿的是英國皇家空軍的制服。弗立克以前到這兒來的時候了解到，這些人都是被指定去法國執行祕密飛行任務的。一張黑板上寫著那些今晚離開的人的名字或代號，後面跟著離開這座房子的時間。弗立克見上面寫著：

　　亞里斯多德──十九：五〇

　　詹金斯上尉和拉姆齊中尉──二〇：〇五

　　全體寒鴉──二〇：三〇

　　科爾蓋特和邦特爾──二一：〇〇

　　浮泡先生、悖論、薩克斯管──二二：〇五

　　她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半，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她坐在酒吧裡，環顧四周，心想，不知道這些人中誰能生還，誰將戰死沙場。其中有的非常年輕，一邊抽著菸一邊說著笑話，看上去毫不在意。年長的人面色堅毅，品味著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冷酷地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一杯酒。她想到了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妻子或女友、他們的孩子。今晚的出征會在其中某些人心中留下無法消除的悲傷。

　　眼前出現的兩個人打斷了她陰鬱的思緒，她不禁大吃一驚。西蒙．福蒂斯丘，這個軍情六處老練油滑的官僚，穿著細條紋外套走進了酒吧──陪著他的是丹妮絲．鮑耶。

　　弗立克的臉沉了下來。

　　「費利西蒂，我很高興逮住你了。」西蒙說。不等人家邀請，他就為丹妮絲拉過一隻凳子。「杜松子酒和奎寧水，謝謝你，招待。你想喝什麼，丹妮絲女士？」

　　「馬丁尼，乾型的。」

　　「你呢，費利西蒂？」

　　弗立克沒回答他的問題。「她應該待在蘇格蘭的！」她說。

　　「你看，這裡似乎有一些誤解。丹妮絲把那個警察哥們的事兒都跟我說了……」

　　「沒有誤解，」弗立克態度強硬地說，「丹妮絲沒通過課程，一切就這麼簡單。」

　　丹妮絲厭惡地哼了一聲。

　　福蒂斯丘說：「我真不知道一個出自良好家庭又聰明伶俐的女孩怎麼會通不過……」

　　「她是個碎嘴子。」

　　「什麼？」

　　「她沒法閉上她那張破嘴。她不值得信賴。不能讓她這麼自由地到處走！」

　　丹妮絲說：「你這惡毒無禮的女人。」

　　福蒂斯丘壓著他的脾氣，盡量把聲音放低。「是這樣，她的兄弟是因弗羅齊侯爵，跟首相特別接近。因弗羅齊親自請求我給她這麼個機會，你看，把她刷下來實在不太得體。」

　　弗立克抬高了嗓門：「我們還是直接點吧。」旁邊的一兩個軍官扭頭看他們。「為了你的上層階級的朋友，你要我帶上一個無法信任的人去敵後執行危險的任務，是不是？」

　　她正說著，珀西和保羅走了進來。珀西用毫不掩飾的敵意瞪著福蒂斯丘。保羅說：「我沒聽錯什麼吧？」

　　福蒂斯丘說：「我帶丹妮絲一道來是因為，說實話，不讓她去會讓政府難堪。」

　　「如果她去，我就會有危險！」弗立克打斷他，「你是在白費力氣。她被小組開除了。」

　　「你看，我實在不想亮出我的職銜……」

　　「什麼職銜？」弗立克說。

　　「我從皇家騎兵團的上校職銜上退下來……」

　　「退役了！」

　　「……現在我是文職，相當於准將。」

　　「別逗了。」弗立克說，「你連部隊的人都不是了。」

　　「我命令你帶上丹妮絲。」

　　「那我不得不考慮一下我該如何回答。」弗立克說。

　　「這就好。我相信你不會後悔的。」

　　「好了，我想好回答了。滾你的蛋。」

　　福蒂斯丘臉騰地紅了。他大概還從未聽一個女孩說滾蛋。他一反常態，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好！」丹妮絲說，「我們也清楚是在跟什麼人在打交道了。」

　　保羅說：「你們在跟我打交道。」他轉身又對福蒂斯丘說，「我是這次行動的指揮，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丹妮絲進入小組。如果你想爭個究竟，就給蒙蒂打電話吧。」

　　「說得好，小夥子。」珀西加了一句。

　　福蒂斯丘終於能開口了，他伸出一根指頭朝弗立克晃了晃，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克拉萊特女士，對我說那種話會讓你會後悔的。」他從椅凳上站起身，「我很遺憾，丹妮絲女士，但我覺得我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他們離開了。

　　「愚蠢的傻瓜。」珀西嘟囔著。

　　「我們吃晚餐吧。」弗立克說。

　　其他人已經在餐廳裡了。這是「寒鴉」們在英國的最後一餐，因此珀西為每個人送上一份昂貴的禮物：吸菸的人每人一只銀菸盒，不吸菸的人每人一只金粉盒。「它們上面都有法國標誌，所以你們可以隨身攜帶。」他說，女士們都很高興，但他下面的話讓她們的興致又低落下來，「這些盒子也很有用。真正遇到麻煩的時候很容易就能典當出去，換成應急費用。」

　　食物很豐富，按戰時標準就算是一場宴會了，「寒鴉」們一個個大快朵頤。弗立克不覺得很餓，但她強迫自己吃下一大塊牛排，她知道在法國她一個禮拜也吃不上這麼多肉。

　　他們吃完晚飯後，就該動身去機場了。她們回自己的房間去拿法國箱包，然後上了汽車。汽車載著他們沿著另一條鄉問道路行駛，穿過一條鐵路線，然後接近了一片農場建築，它們處在一個巨大、平整的田野邊緣。一塊標誌顯示這裡是直布羅陀農場，不過弗立克知道這就是皇家空軍的坦普斯福德機場，而那些穀倉是重重偽裝的尼森式活動營房。

　　他們走進一座看起來像牛棚的建築，看見一個身穿制服的空軍軍官站在那裡，守護著鐵架上的各種設備。在分發裝備之前，每個人都被搜查了一番。莫德的行李箱裡有一盒英國火柴；從戴安娜的口袋裡翻出《每日鏡報》上撕下來的一塊報紙，上面是完成了一半的填字遊戲，但她發誓她原本打算把它留在飛機上；至於賭性成癮的「果凍」，她帶了一包撲克牌，每張上面都印著「伯明翰製造」的字樣。

　　保羅給她們分發身分證、配給卡、服裝券。每個女人給了十萬法郎，大多都是髒兮兮的一千法郎面值的鈔票。這些錢相當於五百英鎊，夠買兩輛福特汽車。

　　她們也得到了武器，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自動手槍和鋒利的雙刃突擊刀。這兩樣弗立克都沒要。她帶上她自己的槍，一支勃朗寧九毫米自動手槍。她在腰間繫了一條皮帶，她可以把槍掛在腰帶上，緊要關頭也能掛上一支衝鋒槍。她還用她的翻領刀代替突擊刀。突擊刀較長，較有殺傷力，但有些笨重。翻領刀有一個巨大的優勢，當特工受到盤查出示證件，她可以大大方方伸手去掏裡面的口袋，然後在最後一刻抽出刀來。

　　此外他們還給戴安娜準備了李─恩菲爾德步槍，給弗立克配備了一支帶消音器的司登「馬克」二型衝鋒槍。

　　「果凍」需要的塑膠炸藥平均分給六個女人，這樣，即使丟失一兩個包，剩下的仍然足夠完成任務。

　　莫德說：「它會把我炸飛了的！」

　　「果凍」解釋說它其實是非常安全的。「我認識一個傢伙以為它是巧克力，吃了一些，」她說。「我告訴你，」她補充說，「他都沒怎麼鬧肚子。」

　　給她們準備的還有普通的圓形米爾斯手榴彈，帶有常規的龜殼狀外殼，但弗立克堅持要那種通用型方罐手榴彈，因為它們也可以當炸藥起爆器用。

　　每個女人得到了一支自來水筆，它的空筆帽裡裝了自殺藥丸。

　　在穿上飛行服之前，每個人被強制性地去了一次廁所。飛行服帶有手槍袋，如果需要，特工可以在著陸後立即進行自衛。她們穿著外套，戴上頭盔和護目鏡，最後穿上降落傘背帶。

　　保羅請弗立克出來一會兒。他手裡還拿著最為重要的、能讓這些女人以清潔工身分進入城堡的特殊通行證。如果一名「寒鴉」被蓋世太保抓獲，這個通行證會暴露任務的真正目的。為了安全起見，他把所有的通行證都給了弗立克，讓她在最後一分鐘分發出去。

　　然後他吻了吻她。她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激情回吻著他，抓住他的身體靠向自己，不顧羞恥地把舌頭伸進他的嘴裡，直到她已覺得喘不過氣來。

　　「活著回來。」他對著她的耳朵說。

　　一聲小心的咳嗽打斷了他們。弗立克聞到了珀西菸斗的味道。她從擁抱中脫開身。

　　珀西對保羅說：「飛行員在等著跟你說句話。」

　　保羅點點頭，轉身走開。

　　「確認一下他是否已經明白弗立克是指揮官。」珀西在他身後說道。

　　「一定。」保羅回答。

　　珀西臉色難看，讓弗立克有了一種預感。「哪兒出問題了？」她說。

　　他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弗立克。「一個倫敦來的摩托車信使從特別行動處總部送來的，就在我們就要離開那座房子之前。這是布萊恩．斯坦迪什昨晚發來的。」他猛吸了一口菸斗，吹出一團煙霧。

　　弗立克在傍晚熹微的日光中看著那張字條。這是一份電報譯文。看了上面的內容，她的肚子上像挨了狠狠的一擊。她抬起頭來，十分沮喪。「布萊恩讓蓋世太保抓到過！」

　　「只有幾秒鐘。」

　　「是這麼說的。」

　　「有理由懷疑什麼嗎？」

　　「唉，他媽的。」她大聲說。路過的一個飛行員猛然朝這邊看著，不敢相信一個女人會說出這種話。弗立克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珀西彎下腰，把它撿起來，弄平了上面的折皺。「還是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他說。

　　弗立克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有規定，」她決絕地說，「任何一個特工，如果被敵人俘虜，無論當時是什麼狀況，必須立刻返回倫敦匯報。」

　　「那樣的話，你就沒有無線報務員了。」

　　「沒有我也可以對付。這個查倫頓是怎麼回事？」

　　「我估計這很自然，蕾瑪斯小姐可能招了什麼人幫助她。」

　　「所有被招募者都要經過倫敦方面你的審查。」

　　「你很清楚，這種規定從未遵守過。」

　　「至少他們應該經過當地指揮員的批准。」

　　「不錯，他被批准了──米歇爾滿意，這個查倫頓可信。查倫頓從蓋世太保手裡救下了布萊恩。大教堂裡發生的事情不可能是故意安排的，有可能嗎？」

　　「或許這種事根本就沒發生過，這份電報直接來自蓋世太保總部。」

　　「但是，它的安全密碼都對。再說，他們不會編造出這種又抓又放的故事。他們知道這會引起我們的懷疑，直接說他安全到達就行了。」

　　「你說得對，但我的感覺就是不對。」

　　「是的，我也一樣，」他說，這話讓她覺得吃驚，「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嘆了一口氣。「我們必須冒險。沒有時間做預防措施了。如果我們不在三天之內炸毀電話交換站，那就太晚了。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走。」

　　珀西點點頭。弗立克看見他眼裡泛著淚光。他把菸斗放進嘴裡，再把它拿出來。「好姑娘，」他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語，「好姑娘。」

第七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星期六

　　三十

　　特別行動處沒有自己的飛機，必須從英國皇家空軍借用，就像拔他們的牙一樣。一九四一年，空軍不情願地交出兩架萊桑德，這種飛機又慢又沉，無法在戰場上執行支援任務，但在敵方領土進行祕密降落十分理想。後來，在邱吉爾的施壓下，兩支陳舊的轟炸機中隊被分配到特別行動處，雖然轟炸機司令部的頭兒，亞瑟．哈姆斯，一直都想把他們要回去。到了一九四四年春天，幾十名特工飛赴法國準備實施進攻計劃時，特別行動處已經使用了三十六架飛機。

　　「寒鴉」們上的這架飛機是美國製造的雙引擎哈德森輕型轟炸機，一九三九年一製造出來就被四引擎的蘭開斯特重型轟炸機取代了。一架哈德森的前端有兩挺機槍，皇家空軍又在後部炮塔添了兩挺。客艙後都是一個划水槽一樣的滑道，傘兵可以沿著它滑入空中。機艙裡沒有座位，六名婦女和調度員都坐在金屬地板上。她們覺得又冷又不舒服，還感到害怕，但「果凍」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把其他人也帶動了。

　　她們旁邊放著幾十個金屬箱子，每個都一人多高，都帶著降落傘背帶，弗立克估計裡面裝的都是投放給其他某個抵抗組織的槍枝彈藥，以便在德軍敵後實施干擾，配合進攻。在將「寒鴉」投放到查特勒後，哈德森將飛往另一個目的地，然後掉轉航向飛回坦普斯福德。

　　高度表失靈延遲了起飛時間，不得不換上另一個，因而當他們飛離英國海岸線時，已經是凌晨一點鐘。飛越海峽時，飛行員將飛機下降到海拔幾百英尺的高度，躲到敵方雷達偵測的水平線下，弗立克暗自祈禱千萬不要被皇家海軍的艦艇射下來，但飛機很快再次攀升到了八千英尺，越過設防的法國海岸線。它保持在這一高度，跨越被重兵防禦的沿海地帶──「大西洋壁壘」，然後再次下降到三百英尺，讓領航稍稍變得容易一些。

　　領航員不停地查看著他的地圖，用航位推算法判斷飛機的位置，再通過地面的標誌物加以確認。月亮在漸漸變圓，只差三天就要滿月了，因此儘管有燈火管制，大的城鎮仍然清晰可見。不過他們一般都有防空高射炮，必須躲開這些地方，同樣，也要繞開軍營和軍事場所。河流和湖泊是最有用的地形特徵，尤其是月亮會在水面發出反光。森林是一個個黑色的斑塊，萬一少了一個就明確意味著飛機已經偏離了航線。鐵路線的閃光，蒸汽機噴出的火焰，以及不顧燈火管制偶爾閃亮的車燈，都大有幫助。

　　一路上弗立克都在冥思苦想，琢磨著那條有關布萊恩．斯坦迪什和新人查倫頓的消息。事情有可能是真的。蓋世太保從星期日在城堡抓到的某個囚犯嘴裡了解到大教堂地下室的接頭情況，他們設了陷阱，布萊恩落入圈套，但在蕾瑪斯小姐招用的新人的幫助下逃脫出來。這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弗立克十分痛恨這種合理的解釋。只有事情遵循標準程序，並不要求任何解釋時，她才覺得安全可靠。

　　當他們接近香檳省【註：位於巴黎以東，是法國最北部的葡萄種植區，首府即蘭斯市。】，另一個導航標發揮了作用。這是最近的一項發明，被稱作尤利卡─雷別卡系統。一個無線電導航臺從蘭斯的某個祕密地點發出呼號。哈德森上的乘員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但弗立克知道，米歇爾把它放在了大教堂的塔樓上──這是尤利卡那一半。飛機上的是雷別卡，那是一個插在導航儀邊上的無線電接收器。當導航儀收到尤利卡從大教堂發出的呼號時，他們已到達蘭斯北部約五十英里處。

　　發明者的意圖是想要尤利卡與接機小組同在著陸場，但這是行不通的。這個設備重達一百磅以上，偷偷運送這麼笨重的東西實在不可能，通過檢查站時，再笨的蓋世太保也不會被糊弄過去。米歇爾和其他抵抗組織領導人決定把尤利卡放在一個永久的位置，不帶著它到處跑。

　　因此，導航員要恢復使用傳統的方法找到查特勒。不過他很幸運，因為弗立克就在他旁邊，她在多種情況下在這兒降落過，可以從空中識別這塊地方。結果，他們穿過了村子東面約一英里的地方，但弗立克發現了池塘，便讓飛行員重新定向。

　　他們盤旋著，從三百英尺的空中飛過乳牛牧場。弗立克可以看到閃光的路徑，四個閃爍的微弱光點形成一個L形，在L字母的末端，燈光閃出事先約定的暗號。飛機攀升到六百英尺，這是跳降落傘的理想高度，高度再高，風就可能將傘兵吹離降落地點；再低的話，降落傘有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全部打開。

　　「只等你準備好了。」飛行員說。

　　「我沒準備好。」弗立克說。

　　「怎麼回事？」

　　「有點兒不對勁。」弗立克的直覺對她發出了警報。不僅是布萊恩和查倫頓那件事讓她煩心，此外還有別的。她用手往西面村子的方向指著：「瞧，沒有燈光。」

　　「你覺得奇怪嗎？這是燈火管制。再說現在是凌晨三點鐘。」

　　弗立克搖搖頭說：「這裡是農村，他們不太在乎燈火管制。而且，總會有人醒著，比如新生兒的母親，或者哪個夜裡睡不著的人，還有快要考試的學生。我從沒見過這種漆黑一團的時候。」

　　「如果你真覺得這裡有問題，那我們就該快點兒離開這兒。」飛行員不安地說。

　　還有件什麼事情困擾著她。她去搔她的頭髮，可手卻觸到了頭盔。那個念頭一下子溜掉了。

　　她該怎麼辦？她總不能僅僅因為查特勒村民嚴格遵守了一次燈火管制規定，就中止整個行動。

　　飛機飛過了這塊場地，傾斜著轉彎。飛行員焦急地說：「別忘了，我們每飛過一次都會增加風險。村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我們的引擎聲，會有人給警察打電話。」

　　「對了！」她說，「我們可能已經把這裡全都吵醒了。可是，卻沒有一個人開燈！」

　　「我說不好，鄉下人可能什麼都不關心。他們就像常說的，全都只顧自個兒。」

　　「胡說，他們跟別人一樣愛打聽，愛熱鬧。這種情況太奇怪了。」

　　飛行員越發不安起來，但他依然在繞圈子。

　　突然間，她想起來了。「麵包師應該生爐子。通常從空中就能看見他的爐火。」

　　「是不是今天他關門了？」

　　「今天禮拜幾？禮拜六。麵包師可能禮拜一或禮拜二關門，但從來不會在禮拜六關門。這裡發生了什麼？簡直就像一座鬼城！」

　　「我們離開這兒。」

　　就像有人把所有村民都抓了起來，包括麵包師，然後把他們鎖進了穀倉──如果蓋世太保正趴在下面等著她，他們就會這麼幹。

　　她不能中止行動。這次任務太重要了。但直覺清楚地告訴她，不要在查特勒跳傘。「要冒險就要擔風險。」她說。

　　飛行員已經耐不住了。「你到底要怎麼辦？」

　　突然，她想起了客艙裡的那些裝著供給品的箱子。「你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哪兒？」

　　「我不應該告訴你。」

　　「通常是不應該，不錯。但現在我必須知道。」

　　「沙特爾北面的一塊牧場。」

　　那就是「教區委員」抵抗小組。「我認識他們。」弗立克有些興奮地說，這是一個解決辦法，「你可以把我們跟那些箱子空投在那兒，那裡有人接應，他們能照顧我們。我們可以在今天下午到達巴黎，明天早上到蘭斯。」

　　他抓起操縱桿說：「你真要這麼做嗎？」

　　「可以嗎？」

　　「我可以把你們空投在那兒，沒問題，戰術問題你來決定。你是任務的指揮官──他們跟我說得很清楚。」

　　弗立克焦急地思索著。她的懷疑可能是毫無根據的，這樣一來，她就需要通過布萊恩的無線電臺給米歇爾發條消息，告訴他儘管她沒在那兒降落，她還是來了。但如果布萊恩的電臺落到了蓋世太保的手裡，她就應該最小限度地發出信息。不管怎樣，這樣做是可行的。她可以寫一個簡要的無線電信號，交給飛行員，讓他給珀西帶回去，布萊恩會在幾個小時後收到它。

　　她還要改變原來所作的在行動後集結「寒鴉」返回的既定安排。目前計劃是，一架哈德森在星期日上午兩點在查特勒降落，如果「寒鴉」們沒出現在那兒，飛機就會在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時刻再回來。如果查特勒已經洩露給蓋世太保，無法繼續使用，她就應該把哈德森引向另一個在拉羅克的飛機場，它在蘭斯西部，代號是「金色田野」。任務將延長一天，因為她們要從沙特爾乘車去蘭斯，因此接應的飛機應該在星期一上午兩點到達，如果沒接到，在星期二同一時間再來。

　　她掂量著幾種結果。轉到沙特爾意味著損失了一天時間。但是，在查特勒降落可能意味著整個行動失敗，所有「寒鴉」都會死在蓋世太保的酷刑室。不用再作比較了。「去沙特爾。」她對飛行員說。

　　「知道了，照辦。」

　　飛機傾斜著轉了個彎。弗立克走進後面的機艙。「寒鴉」們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計劃有了改變。」她說。

　　※※※

　　三十一

　　迪特爾趴在籬笆下面觀望著，一臉的茫然，而那架英國飛機一次次在乳牛牧場上空繞著圈子。

　　為什麼遲遲沒有動靜？飛機兩次飛過了降落地點，燈火指引的跑道儘管簡陋，也已各就各位。難道是接應領導人閃出了錯誤代碼？或許是蓋世太保的某種動作引起了他們的懷疑？這簡直讓人發瘋。費利西蒂．克拉萊特離他只有幾碼的距離。如果他朝飛機開上幾槍，幸運的話還有可能擊中她。

　　然後，那飛機傾斜著身子，轉了個彎呼嘯著往南飛去了。

　　迪特爾又羞又惱。弗立克．克拉萊特溜走了，當著沃爾特．莫德爾、威利．韋伯和二十個蓋世太保的面耍弄了他。

　　他用兩手捂住自己的臉，這樣呆了好一會兒。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原因可能各種各樣。飛機的引擎聲漸漸遠去，迪特爾聽到有人憤怒地用法語喊叫著。抵抗組織看來跟他一樣困惑不已。他最可靠的猜測是，弗立克這個經驗豐富的領導者，聞到了可疑的味道，中止了跳傘行動。

　　沃爾特．莫德爾躺在他旁邊的泥土地上，問他：「現在你要怎麼辦？」

　　迪特爾稍稍考慮了一下。現在這裡有四名抵抗組織的人：領導人米歇爾，他還為那次槍傷而一瘸一拐；「直升機」，那個英國無線電報務員；一個迪特爾不認識的法國人，還有一個年輕女子。他要怎麼對付他們？他放掉「直升機」的策略從理論上說很巧妙，可是這一招導致了兩次讓他丟臉的逆轉，他已經沒有勇氣再繼續下去了。他必須從今晚的慘敗中撈到點兒什麼。他要恢復到傳統的審訊方法，希望這能挽救整個行動──同時挽救他的名聲。

　　他拿出短波無線電的話筒，對準他的嘴唇。「所有單位，這是法蘭克少校，」他輕聲說，「行動，我重複一遍，採取行動。」然後他站起身，掏出他的自動手槍。

　　藏在樹叢裡的探照燈一下子全亮了。空場中央的四名恐怖分子被毫不留情地照了個正著，突然之間變得不知所措，不堪一擊。迪特爾用法語叫道：「你們被包圍了！把手舉起來！」

　　他身旁的莫德爾也掏出他的魯格爾手槍。跟著迪特爾的四個蓋世太保用他們的步槍瞄準抵抗分子的腿。片刻之間，一切變得不確定起來。抵抗分子會開火嗎？如果他們開火，就要開槍撂倒他們。運氣好的話，他們可能只受點兒傷。但今天晚上迪特爾沒有多少運氣。如果這四個人都被打死，他就會空手而歸。

　　他們遲疑著沒動。

　　迪特爾上前一步，進入光線之內，四名步槍手也跟著他向前移動。「二十支槍在對著你們，」他喊道，「不要去拿你們的武器。」

　　其中一個人開始跑了起來。

　　迪特爾罵了一句。他看見紅色的頭髮在燈光中閃動。這是「直升機」。這個愚蠢的男孩像橫衝直撞的公牛一樣穿過田野。「開槍。」迪特爾平靜地說。四個步槍手一齊小心瞄準，射擊。寂靜的草場上傳出清脆的爆響。「直升機」又跑了兩步，接著撲倒在地上。

　　迪特爾看著其他三個人，等待著。慢慢地，他們把雙手向上舉起來。

　　迪特爾對著短波無線電說：「牧場上的所有小組，向裡面靠攏，抓捕犯人。」他收起了他的手槍。

　　他走到「直升機」躺著的地方。他一動不動。蓋世太保的步槍手是朝他的腿開槍的，但是在黑暗中很難擊中一個移動目標，其中有一個人打得太高，讓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脖子，打斷了他的脊髓或頸靜脈，也許兩者都打穿了。迪特爾在他身邊蹲下，摸了摸他的脈搏，脈搏沒了。「你算不上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特工，但你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他平靜地說，「願上帝讓你的靈魂安息。」他用手將那雙眼睛合上。

　　他去看剩下的那三個人，他們被繳了械，捆綁起來。米歇爾可能會抗拒審訊。迪特爾見過他打仗的樣子，領教過他的勇氣。他的弱點可能是他的虛榮心。他長相英俊，是個好色之徒。拷打他的時候應該在他面前放面鏡子，打碎他的鼻子，敲掉他的牙齒，劃破他的面頰，讓他明白他若繼續抗拒，每分鐘都會變得更加醜陋不堪。

　　另外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職業人士的氣質，或許是個律師。一個蓋世太保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張允許宵禁時出行的通行證，拿給迪特爾看，上面的名字是克勞德．鮑勒醫生。迪特爾認為這證件是偽造的，但當他們搜查抵抗分子的車輛時，在上面發現了一個真的醫生用的包，裡面滿是儀器和藥品。面對逮捕他臉色蒼白，但很沉著。這個人可能也很難對付。

　　那個姑娘應該是最有希望的。她十九歲左右，漂亮，長著長長的黑髮和一雙大眼睛，但看上去有點兒茫然。她的證件上寫的是吉爾貝塔．杜瓦爾。迪特爾從對加斯東的審訊中得知，吉爾貝塔是米歇爾的情人，弗立克的情敵。如果處理得當，她會很容易掉頭轉向。

　　德軍的汽車一輛輛從格朗丹家宅的穀倉裡開出來。幾個俘虜跟著蓋世太保上了一輛卡車。迪特爾命令他們分別關押這些人，以防他們互相串供。

　　他跟莫德爾坐著韋伯的賓士返回聖─塞西勒。「真是一齣該死的鬧劇，」韋伯輕蔑地說，「完全是浪費時間，浪費人力。」

　　「不能這麼說，」迪特爾說，「我們抓獲了四個顛覆分子，讓他們不能再從事破壞活動──畢竟，蓋世太保也該做這件事──而且，更有利的是他們有三個人仍然活著，能接受審訊。」

　　莫德爾說：「你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那個死了的，就是『直升機』，是個無線電報務員，」迪特爾解釋道，「我掌握了他的密碼本的副本。不幸的是他沒有隨身帶著他那套傢伙。如果我們能找到這臺發報機，就可以模仿『直升機』。」

　　「你不能使用其他無線電發射器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他使用的頻率？」

　　迪特爾搖搖頭說：「每臺發射機的聲音都不相同，經驗豐富的人一聽就聽得出來。那種小手提箱發報機十分獨特，它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電路以減小體積，其結果是音質很差。如果我們恰好從其他特工那裡繳獲過一臺完全一樣的機器，倒是可以冒險使用一下。」

　　「我們或許在哪兒能找到一臺。」

　　「如果有，也可能是在柏林。找到『直升機』的機器更容易些。」

　　「你要怎麼找它？」

　　「那個姑娘能告訴我它在哪兒。」

　　此後一路上迪特爾一直在考慮著自己的審訊策略。他可以在男人面前折磨那個姑娘，但他們可能會挺過去。最好是在姑娘面前拷打那幾個男人。但應該能找到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當他們經過蘭斯中心的公共圖書館時，一個計劃在他腦海中形成。他以前就注意過這座大樓。這是一顆小小的明珠，是一個小花園中矗立的用棕色石塊製成的裝飾派設計傑作。「你不介意讓車在這兒停一會兒吧，韋伯少校？」他說。

　　韋伯低聲給他的司機下了命令。

　　「後車箱裡有沒有什麼工具？」

　　「我不知道，」韋伯說，「你要幹什麼？」

　　司機說：「有的，少校，我們有維修工具箱。」。

　　「裡面有大號的錘子嗎？」

　　「有。」司機跳下車。

　　「不會耽擱幾分鐘時間。」迪特爾說著下了車。

　　司機遞給他一把長柄的錘子，錘頭短粗結實。迪特爾經過安德魯？卡內基的半身像朝圖書館走去。當然這裡是關著的，到處漆黑一片。玻璃門外被精心鍛製的鐵柵欄圍護起來。他前後走了幾步，繞到大樓的側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裡只有一扇普通的木板門，上面標著「市檔案館」的字樣。

　　迪特爾揮起大錘對著門鎖砸下去，只消四錘便砸開了鎖頭。他進入裡面，打開燈。他沿著狹窄的樓梯跑上樓，穿過休息大廳進入小說區。在沿著F字母找到了福樓拜的作品，拿出那本他要找的書──《包法利夫人》。這並不是什麼運氣，因為全法國任何一家圖書館都應該有這本書。

　　他把書翻到第九章，找到他在琢磨的那個段落。那段文字和他記憶裡的一點兒不差。他要讓這段話好好為自己服務一下了。

　　他回到了車上。莫德爾覺得很有趣。韋伯懷疑地問：「你想讀點兒東西了？」

　　「我有時候失眠。」迪特爾回答。

　　莫德爾笑了起來。他從迪特爾手裡拿起書，讀了上面的標題。「世界文學經典。」他說，「不管失眠不失眠，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砸開圖書館來借書。」

　　他們駛入了聖─塞西勒。到達城堡的時候，迪特爾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形了。

　　他命令黑塞剝光米歇爾的衣服，把他綁在行刑室的椅子上準備受審。「讓他看拔指甲的刑具。」他說。「把它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這些事情做完後，他從樓上的辦公室拿了一支鋼筆、一瓶墨水和一疊信紙。莫德爾躲在行刑室的角落裡觀看。

　　迪特爾花了幾分鐘時間打量著米歇爾。這位抵抗組織領導者個子很高，眼睛周圍的皺紋很吸引人。他那種壞男孩的樣子很討女性喜歡。現在他有些害怕，但意志堅定。迪特爾想，他正在思考如何挺住嚴刑拷打，盡量堅持得更久一些。

　　迪特爾把鋼筆、墨水和信紙放在桌上，跟指甲鉗子擺在一起，表明這些東西可以互相替代。「把他的手解開。」他說。

　　黑塞遵照了吩咐。米歇爾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但也害怕這不是真的。

　　迪特爾對沃爾特．莫德爾說：「在審訊囚犯之前，我都要獲取他們的筆跡樣本。」

　　「他們的筆跡？」

　　迪特爾點點頭，他看著米歇爾，後者好像聽懂了這簡短德語對話表達的意思。他顯得很有希望的樣子。

　　迪特爾從口袋裡掏出《包法利夫人》，打開它，把它放在桌子上。「把第九章抄下來。」他用法語對米歇爾說。

　　米歇爾猶豫了。這種要求似乎無害。他懷疑這是一個詭計，這迪特爾看得出來，但他看不出究竟是為什麼。迪特爾等待著。抵抗組織被告知要盡一切可能推遲嚴刑折磨的開始。米歇爾迫不得已地把這當成一種拖延手段，這件事不大可能無害，但總比把他的指甲拔出來好。經過很長時間的停頓，他說：「好吧。」然後寫了起來。

　　迪特爾看著他。他的字跡很大，筆體誇張。印刷的兩頁他寫了六張信紙。米歇爾再往後翻頁時，迪特爾攔住了他。他讓漢斯把米歇爾送回他的牢房，把吉爾貝塔帶上來。

　　莫德爾看著米歇爾寫的東西，困惑地搖搖頭說：「我看不出你想幹什麼。」他還回這幾張紙，又坐到剛才的位子上。

　　迪特爾非常小心地撕開其中一張，只留下一部分句子。

　　吉爾貝塔走了進來，面帶驚恐但充滿蔑視。她說：「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們，我永遠不會背叛我的朋友。再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管開車。」

　　迪特爾讓她坐下，並給她遞上一杯咖啡。「這是真咖啡。」他說。法國人只能喝到代用咖啡。

　　她啜飲著，說了聲謝謝。

　　迪特爾打量著她。她很漂亮，長長的黑頭髮，黑眼睛，儘管表情上顯得有些愚鈍。「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吉爾貝塔，」他說，「我不相信你有一顆凶手的心。」

　　「是的，我沒有！」她由衷地說。

　　「女人做一切都是因為愛情，對吧？」

　　她驚訝地看著他說：「你很懂。」

　　「我還知道你的一切。你愛上了米歇爾。」

　　她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當然，他已經結了婚。很可惜。但是你愛他。因此你就幫助抵抗組織。一切出於愛，不是恨。」

　　她點點頭。

　　「我說對了？」他說，「你要回答。」

　　她低聲說：「對。」

　　「但你被誤導了，我親愛的。」

　　「我知道我做錯了……」

　　「你沒理解我的意思。說你被誤導，並不僅僅是說你違反了法律，而是指愛上米歇爾這件事。」

　　她迷惑地看著他說：「我知道他結了婚，但……」

　　「我恐怕得說他並不真正愛你。」

　　「可他愛我！」

　　「不，他愛他的妻子。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也就是弗立克。一個英國女人──不時髦，也不太漂亮，也比你大幾歲──但他愛的是她。」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睛，她說：「我不相信你的話。」

　　「他給她寫信，你知道吧。我知道他托信使把他的消息帶回英國。他給她寫情書，說他是多麼想念她。非常老式，非常富有詩意，我還讀過一些。」

　　「這不可能。」

　　「我們逮捕你們的時候，他身上還帶著一封。他想要銷毀它，就在剛才，但我們設法保留了幾張殘片。」迪特爾從口袋裡掏出他撕過的那張紙，遞給她。「這不是他的筆跡嗎？」

　　「是的。」

　　「這是一封情書……還是別的什麼？」

　　吉爾貝塔慢慢讀起來，她的嘴唇顫動著：

　　我一直在想著你，對你的思念讓我變得絕望！啊，請原諒我！我將離開你！別了！我要走得遠遠的，遠到你再也聽不到我的消息；但是今天，我不知是什麼驅使著我到你這兒來。而天意是無法抗拒的；天使的微笑也是無法抗拒的；人總是會被美麗、迷人、可愛的東西所吸引。

　　她把那張紙扔在地上，抽泣起來。

　　「很抱歉是我把這告訴你。」迪特爾輕柔地說。他從他外套前胸的口袋裡掏出白色的亞麻手帕，遞給她。她把臉埋在這條手帕裡。

　　時候到了，現在應該把這場談話不知不覺變成審訊。「我估計自從弗立克離開以後，米歇爾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

　　「比這還長，」她憤怒地說，「六個月，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除了她在城裡的時候。」

　　「在你的家裡？」

　　「我有一個居室，很小。但夠兩個人……兩個相愛的人住。」她繼續哭了起來。

　　迪特爾努力保持著輕鬆的對話般的語調，拐彎抹角地談到真正讓他感興趣的話題。「地方那麼小，讓『直升機』跟你們住在一起也很困難吧？」

　　「他不住在那兒，他今天才來。」

　　「但你肯定盤算過他該在那兒住吧。」

　　「不，是米歇爾給他找的地方，在莫里哀大街的舊書店上面有個空房間。」

　　沃爾特．莫德爾在他的椅子上突然轉了一下身，他意識到這一步步都是為了什麼。迪特爾小心地忽視著他，隨便問著吉爾貝塔：「你們去查特勒接飛機時，他是不是把他的東西留在你那兒了？」

　　「沒有，他把它帶到那個房間去了。」

　　迪特爾問到了關鍵問題：「包括他的小手提箱？」

　　「是的。」

　　「呃。」迪特爾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直升機」的電臺在莫里哀大街書店上面的屋子裡。「我對這個愚蠢的母牛審訊完了，」他對漢斯用德語說，「把她交給貝克爾吧。」

　　迪特爾自己那輛藍色的希斯巴諾─蘇莎正停在城堡前面。他讓沃爾特．莫德爾坐在身邊，漢斯．黑塞坐在後座上，自己飛快地開著車，穿過村莊進入蘭斯城，很快就找到了莫里哀大街上的書店。

　　他們破門而入，順著一個光禿禿的木製樓梯登上店堂上面的屋子。屋裡沒有家具，只有一個鋪著粗糙毯子的草墊子。簡陋的床鋪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瓶威士忌，一個裝盥洗用品的小包，以及一隻小手提箱。

　　迪特爾把它打開，給莫德爾看裡面的無線電臺。「有了這個，」迪特爾得意洋洋地說，「我就可以變成『直升機』。」

　　在返回聖─塞西勒的路上，他們討論要發出一條什麼樣的信息。「首先，『直升機』要知道為什麼傘兵沒有跳傘，」迪特爾說，「於是，他會問，『出了什麼事？』你同意嗎？」

　　「他應該很生氣。」莫德爾說。

　　「於是，他會說，『歸根結蒂發生了什麼事？』」

　　莫德爾搖搖頭。「我戰前在英國學習過，『歸根結蒂』太正式了，它是『究竟』這個詞的忸怩作態的用法，部隊裡的年輕人絕不會這麼說。」

　　「或許他會說，『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太粗魯，」莫德爾反對說，「他知道這些消息都是由女人來解碼。」

　　「你的英語比我好，你選吧。」

　　「我認為他應該說，『見鬼，到底出了什麼事？』這能反映他的憤怒，這種男性的詛咒不會冒犯大多數女人。」

　　「好吧。然後，他想知道他接著該怎麼辦，因此要問下一步的命令。他會怎麼說？」

　　「或許說『發送指令』。英國人不喜歡『命令』這個詞，覺得它不夠優雅。」

　　「很好。我們要他們盡快回覆，因為『直升機』很急切，我們也一樣。」

　　他們到達城堡，走進地下室的無線監聽室。一位中年的報務員約阿希姆給電臺接上電源，調到「直升機」的緊急頻段，這時迪特爾已經把商量好的電文寫下來了：

　　　　見鬼，到底出了什麼事？發來指令。立刻回覆。

　　迪特爾強迫自己控制耐心，認真地教約阿希姆如何為電文編碼，包括安全標記。

　　莫德爾說：「他們不會知道坐在機器前面的不是『直升機』嗎？他們不能識別發送者的個性特徵，類似筆跡什麼的嗎？」

　　「是的。」約阿希姆說，「不過我已經聽過幾次這傢伙發報的聲音，我可以模仿他。就好比學某人的口音，就像學法蘭克福人說話一樣。」

　　莫德爾有點兒懷疑。「你只聽了兩遍就能完全扮演一個人？」

　　「不是完全，不。但是特工一般在發報時都壓力很大，躲在某個藏身處，擔心被我們抓到，因此有些變化就可以歸到這種緊張上。」他開始打出一個個字母來。

　　迪特爾計算出他們至少還要等一個小時。在英國的監聽站，這份消息還要被解碼出來，然後交到「直升機」的領導人手中，那傢伙一定已經睡下了。這個領導人可能通過電話獲知這條信息，當即作出答覆，但就算這樣，信息還是得加密、傳輸，然後再由約阿希姆破譯。

　　迪特爾和莫德爾去了地面一層的廚房，他們看見那兒有個正開始準備午餐的下士，便讓他給他們端上香腸和咖啡。莫德爾著急返回隆美爾的總部，但他想留下來看看能有什麼收獲。

　　天亮了以後，一個穿黨衛隊制服的年輕婦女進來告訴他們，回覆已經收到，約阿希姆差不多已經把它打出來了。

　　他們趕緊下樓。韋伯已經在那兒了，他自有訣竅，總能及時出現在第一線。約阿希姆把打出來的消息遞給他，給迪特爾和莫德爾各持一份碳複寫本。

　　迪特爾讀道：

　　　　寒鴉放棄跳傘但在別處著陸等待雌豹跟你聯絡

　　韋伯脾氣乖戾地說：「沒透露多少消息。」

　　莫德爾也有同感：「真令人失望。」

　　「你們兩個都錯了！」迪特爾喜滋滋地說，「『雌豹』現在在法國──我有她的照片！」他不無炫耀地從衣袋裡拿出那幾張弗立克．克拉萊特的照片，遞給韋伯一張。「去把印刷機從床底下拉出來，印上一千張。十二小時內我要讓蘭斯的街頭貼滿這張照片。漢斯，去把我的車加滿油。」

　　「你要去什麼地方？」莫德爾說。

　　「去巴黎，帶著其他照片，在那兒也如法炮製。我現在抓住她了！」

　　※※※

　　三十二

　　傘降完成得十分順利。那些箱子被先推了出去，這樣它們就不會砸到傘兵的腦袋上。然後，「寒鴉」輪流坐在滑道的頂部，調度員拍了拍她們的肩膀，她們就沿著斜道滑入空中。

　　弗立克留在最後跳。她一跳下去，哈德森便轉身向北，消失在夜色中。她希望整個乘組好運。天幾乎就要亮了。因為晚上的各處延誤，他們不得不在危險的日光下完成最後的飛行旅程。

　　弗立克降落得很完美，著地時她的膝蓋彎曲，雙手縮攏在身體兩側。她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法國土地，她驚恐地想，這是敵方領土。現在，她是一個罪犯，一個恐怖分子，一個間諜。如果她被捉住的話，就會被處決。

　　她把這些念頭趕走，站了起來。幾碼以外，一頭驢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然後低下頭去吃草。她可以看到附近有三隻箱子。遠處，有六七個抵抗組織的人四散在田野上，兩個兩個地抬起沉重的箱子，把它們搬走。

　　她掙脫她的降落傘背帶，脫掉頭盔和飛行服。她正忙著，一個年輕人朝她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用法語說：「我們不是來接任何人員的，只接補給品！」

　　「計劃發生了變化，」她說，「別擔心，安東跟你在一塊兒嗎？」安東是教區委員抵抗小組領導人的代號。

　　「他在。」

　　「告訴他『雌豹』來了。」

　　「哦──你就是『雌豹』？」他十分驚奇。

　　「是的。」

　　「我是『騎士』。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色已經由黑變灰。「請你盡快找到安東，『騎士』，告訴他我們有六個人需要運送出去。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好的。」他匆匆走了。

　　她把降落傘折疊成一個小捆，然後去尋找別的「寒鴉」。葛麗泰落在一棵樹上，擦過上面的樹枝時被刮破了皮，但停下來時再沒受什麼重傷。她設法脫掉了背帶，從樹上爬下來。其他人都安全降落在草地上。「我很為自己自豪，」「果凍」說，「但就算給我一百萬英鎊我也不做第二次了。」

　　弗立克注意到抵抗組織的人帶著箱子往空場的南端去了，便帶著「寒鴉」們也往那裡走去。她看見那裡停著一輛建築工地用的有篷貨車，一輛馬車，還有一輛老式林肯轎車，它的蓋子拿掉了，用一臺類似蒸汽電機供電。她對此並不驚訝，只有最基本的運輸經營才能分配到汽油，法國人才想出各種天才的方式來發動他們的汽車。

　　抵抗小組的人已經把箱子裝上馬車，現在正用裝蔬菜的空箱子把它們蓋在下面，更多的箱子裝上了建築篷車後面。指揮工作的人就是安東，他身材瘦削，四十歲左右，戴著一頂油膩膩的帽子，穿的是藍色的短工裝夾克，嘴上還叼著一根黃色的法國菸捲。他吃驚地盯著她們。「六個女人？」他說，「這是婦女縫紉組嗎？」

　　要是有人拿女人開玩笑，最好不要理睬，弗立克對此早有認識。她嚴肅地對他說：「這是我領導的一次最為重要的行動，我需要你的幫助。」

　　「當然。」

　　「我們要搭乘火車去巴黎。」

　　「我可以把你們送到沙特爾。」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算計著離天亮還有多少時間。然後指了指田野盡頭，一座農舍隱約可見。「你們可以先藏在一個穀倉裡，等我們處置完這些箱子，再回來接你。」

　　「這主意不太好。」弗立克果斷地說，「我們不能停下來，必須走。」

　　「第一趟去巴黎的火車十點鐘開車，我可以在十點前把你們送到。」

　　「胡扯，沒人知道火車什麼時候開。」這話一點兒不錯。盟軍轟炸，加上抵抗組織的破壞，還有反抗納粹的鐵路工人有意出錯，這些已經完全搞亂了列車行程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車站等待，直到火車出現。但最好是早點兒趕到那裡。「把箱子放到穀倉裡，現在就帶我們去。」

　　「不可能，」他說，「我必須在天亮前藏好這些供給品。」

　　大家都停下工作，聽他們兩人爭論。

　　弗立克嘆了口氣。在安東的世界裡，箱子裡面的槍枝子彈最最重要。它們是他權力和威望的來源。她說：「這件事更重要，相信我。」

　　「對不起……」

　　「安東，聽我說。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向你保證，你以後別想再從英國收到一個箱子。你很清楚我說到做到，你看著辦。」

　　一個短暫的停頓。安東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妥協讓步。不過，如果武器的供應中斷，這些人就會去別的地方。這是英國軍官唯一可以在法國抵抗組織方面利用的優勢。

　　但這種優勢的確有效。他怒視著她。慢慢地，他把抽完的菸頭從嘴裡拿下來，把它捏滅，扔在地上。「那好吧，」他說，「上車。」

　　女人們幫著卸下箱子，然後一個個爬上車。地板很髒，滿是水泥、灰土和油漬。但她們找到一些碎布袋子墊著，省得坐在地板上弄髒了衣服。安東給她們關上了車門。

　　「騎士」鑽進駕駛室。「好了，女士們，」他用英語說，「我們開拔了！」

　　弗立克冷冷地用法語說：「不要說笑，拜託，也不要說英語。」

　　他發動了汽車。

　　在轟炸機機艙的金屬地板上飛行了五百英里以後，「寒鴉」們坐在建築工的篷車後面，還要走二十英里。令人驚訝的人是「果凍」──這位歲數最大、最胖、六個人中最不合適的一個，卻最為堅忍，對這樣那樣的不便之處開著玩笑，篷車急彎時她失控翻倒在一邊，也讓她對自己笑個不停。

　　可當太陽升起，篷車進入小城沙特爾時，大家的心情又陰沉下來。莫德說：「真不敢相信我在幹這個。」戴安娜捏著她的手。

　　弗立克提前做好了計劃。「從現在起，我們分成兩人一對。」她說。小組劃分在精修學校時已經定好。弗立克讓戴安娜跟莫德在一組，如果不這樣，戴安娜就會大吵大鬧。弗立克自己跟魯比一組，因為她希望遇到問題時有人商量，而魯比是「寒鴉」裡最聰明的。不幸的是，葛麗泰只能跟「果凍」一組。「我還是鬧不清為什麼我要跟個外國人在一起。」「果凍」說。

　　「這可不是茶話會，」弗立克生氣地說，「你不能跟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這是一次軍事行動，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果凍」收住了口。

　　「我們還得修改原來編好的說詞，解釋為什麼要坐火車，」弗立克繼續說，「有什麼想法？」

　　葛麗泰說：「我是蘭莫少校的妻子，他是在巴黎工作的德國軍官，我跟我的法國女僕一道旅行。我原來是去參觀蘭斯的大教堂。現在，我想，我應該是參觀了沙特爾大教堂後，正在往回返。」

　　「很不錯。戴安娜？」

　　「莫德和我都是祕書，在蘭斯的一家電氣公司工作。我們到沙特爾是因為……莫德跟她的未婚夫失去了連繫，我們以為他會在這兒，但沒找到。」

　　弗立克點頭，表示滿意。有成千上萬的法國婦女尋找失蹤的親人，尤其是年輕男子，他們可能在轟炸中受傷，被蓋世太保逮捕，被送往德國的勞改營，或者被抵抗組織所招募。

　　她說：「我是一個寡婦，丈夫是股票經紀人，一九四〇年被殺害。我到沙特爾來是為了接喪失父母的表妹，帶她到蘭斯跟我一起住。」

　　女人當特工的巨大優勢之一是她們可以在全國各地到處活動，並不會引起懷疑。相比之下，一個男人若在他工作地點以外的地方被發現，就會自然而然地被當成抵抗分子，年輕人尤其讓人懷疑。

　　弗立克對司機說：「『騎士』，找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們下車。」在被占領的法國，人們使用所能得到的任何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六個穿著體面的女人從建築工的篷車後面爬出來，這景象也十分扎眼，容易引起注意。「我們可以自己找到火車站。」

　　幾分鐘後他停下車，掉轉了方向，然後跳下車來給她們打開車的後門。「寒鴉」們下了車，發現這裡是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狹窄小巷，兩邊都是高高的房子。穿過屋頂的縫隙，她們可以看見大教堂的一角。

　　弗立克再把計劃給大家說了一遍：「我們去火車站，到了那兒就買去巴黎的單程車票，搭第一趟列車。每一對都要裝作不認識其他人，但我們在火車上要盡量坐得靠近些。我們到了巴黎再會合，你們知道地址。」她們準備去一家便宜旅館，名叫「禮拜堂旅店」，女店主儘管不是抵抗組織的人，卻值得信賴，不會問任何問題。如果她們及時趕到，就可以立即轉往蘭斯。否則她們就要在旅館待一宿。弗立克不願意去巴黎──那裡到處都是蓋世太保和他們的幫凶──但是要坐火車就必須經過它。

　　只有弗立克和葛麗泰知道「寒鴉」的真正使命，別人還是以為她們要炸毀鐵路隧道。

　　「戴安娜和莫德先走，快走，快！接著是『果凍』和葛麗泰，慢一點兒。」她們走開了，看上去有些害怕。「騎士」跟她們握了手，祝願她們好運，然後開車返回田野，去取剩下的那些箱子。弗立克和魯比也走出了小巷。

　　踏上法國小鎮的頭幾步總是感覺很糟。弗立克覺得遇見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就好像她背後掛了個牌子，寫著「這是英國特工，朝她開槍」。但人們從她身邊走過，並沒覺得她有什麼特別，在她與一個憲兵和幾名德國軍官擦肩而過之後，她的脈搏才開始恢復正常。

　　她還是覺得很奇怪。她一輩子都品行端正體面，所受教育也告訴她要尊敬警察，視其為友。「我討厭站在法律的反面，」她跟魯比用法語輕聲嘀咕了一句，「好像我做了什麼缺德事似的。」

　　魯比低聲笑了兩下。「我倒很習慣，」她說，「警察跟我一直是冤家對頭。」

　　弗立克驚訝地想到，禮拜二魯比還是一個被關在監獄裡的謀殺犯，這四天過得太慢了。

　　她們來到了大教堂，它坐落在山頂上，一看見它，弗立克就感到心頭一陣激動。它代表著法國中世紀文化的頂峰，任何教堂都無法與之媲美。現在，一切讓她倍感痛惜，要是在和平時代，她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在此流連，慢慢欣賞這座大教堂的。

　　她們下了山，朝車站走去。車站是一座現代化的石頭建築，顏色跟大教堂相同。她們進了一個用方形的褐色大理石砌成的大廳。售票窗口前面排著長隊。這是一個好徵兆，說明當地人對火車的正點運行比較樂觀。葛麗泰和「果凍」在排著隊，但哪兒也沒有戴安娜和莫德的影子，她們或許已經上了站臺。

　　她們站在隊伍裡，前面是一張反抵抗組織的招貼畫，畫著一個拿著槍的惡棍，身後是史達林。上面寫著：

　　　　他們蓄意謀殺！

　　　　就藏在我們旗幟的褶皺裡

　　這說的就是我，弗立克想。

　　她們買好了車票，也沒出什麼事兒。上站臺前必須通過一個蓋世太保的檢查站，弗立克的脈搏跳得更快了。葛麗泰和「果凍」排在她們前面。這是她們第一次遭遇敵人。弗立克祈禱她們能夠保持冷靜。戴安娜和莫德想必已經通過檢查了。

　　葛麗泰用德語跟那幾個蓋世太保說話。弗立克能清楚地聽見她在重複那個編造出來的故事。「我知道有個蘭莫少校，」其中一名蓋世太保說，他是一個中士，「他是工程師嗎？」

　　「不是，他是在情報部門。」葛麗泰回答。她看來相當平靜，弗立克想到，假裝成另一個人大概算是她的第二天性。

　　「你肯定喜歡大教堂吧，」他健談地說，「此外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就沒什麼可看的了。」

　　「是啊。」

　　他轉身去查「果凍」的證件，開始講法語：「你跟著蘭莫太太到處旅遊？」

　　「是的，她對我很好。」「果凍」回答。

　　弗立克聽出她的聲音顫抖，知道她嚇壞了。

　　中士說：「你們去主教邸宅了嗎？那兒實在值得一看。」

　　葛麗泰用法語回答：「我們去了，實在讓人難忘。」

　　中士一直在看「果凍」，等待她的回答。她嚇得有點兒發懵，過一會兒才說：「主教的老婆非常親切。」

　　弗立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腳底。「果凍」會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但她對外國的情況一無所知。她沒意識到只有英國教堂的主教可以娶妻，法國是天主教國家，神職人員都是獨身的。「果凍」第一次被查就把自己暴露了。

　　會發生什麼事呢？弗立克的司登衝鋒槍，連同槍架和消音器都在她的行李箱裡，拆解成了三部分，但她背在身上的破舊皮肩袋裡放著她的勃朗寧自動手槍。現在，她小心地拉開肩袋的拉鎖，以便隨時掏出槍來，她看到魯比也把她的右手放在雨衣口袋裡，那裡藏著一把手槍。

　　「老婆？」中士問「果凍」，「什麼老婆？」

　　「果凍」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是法國人？」他說。

　　「當然。」

　　葛麗泰立刻插了進來。「不是他的老婆，是他的管家婆。」她用法語說。這種解釋很合理：在法語裡，「老婆」是une　femme，而「管家」只是在une　femme後面加了一個de　ménage。

　　「果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立刻說：「是的，當然了，我的意思是他的管家。」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中士猶豫了片刻，然後聳了聳肩，把證件還給她們。「我希望你們不會等太長時間，火車快來了。」他又換成德語說。

　　葛麗泰和「果凍」往前走去，弗立克這才鬆了一口氣。

　　當快輪到她和魯比，她們正要遞上自己的證件時，兩個穿制服的憲兵擠了進來。他們在檢查站停了一下，草草地向幾個德國兵敬了個禮，並沒出示證件。中士點了點頭說：「走吧。」

　　弗立克想，要是由我負責這裡的安全，我就要對這種情況嚴加防範。什麼人都可以裝扮成警察。不過，德國人素來對穿制服的人畢恭畢敬。他們的國家被一群瘋子所控制，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現在該輪到她跟蓋世太保說故事了。「你們是表姐妹？」中士說，看看魯比，又轉過來看她。

　　「長得不太像，對吧？」弗立克裝出一種歡樂的樣子說。實際上兩個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弗立克是金髮碧眼，皮膚很好，而魯比則是深色頭髮，黑眼睛。

　　「她長得像吉普賽人。」他粗魯地說。

　　弗立克假裝生氣。「可她不是。」至於魯比的髮色和膚色，她補充說，「她的母親，也就是我叔叔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

　　他聳了聳肩，對魯比說：「你父母是怎麼死的？」

　　「他們坐的火車被搞破壞的人掀翻了。」

　　「抵抗分子？」

　　「對。」

　　「我很同情你，女士。那些人都是牲口。」他遞回證件。

　　「謝謝你，先生。」魯比說。弗立克點點頭。她們走了過去。

　　這個檢查站可不太好通過。弗立克想。希望別的地方盤查得別這麼厲害，她的心臟都快受不了了。

　　戴安娜和莫德去了酒吧。弗立克透過窗戶看見她們在喝香檳。她很生氣。特別行動處給的那些一千法郎一張的鈔票不是用來幹這個的。此外，戴安娜應該意識到，她的大腦每時每刻都要保持清醒。不過，在眼下這種場合，弗立克對此毫無辦法。

　　葛麗泰和「果凍」坐在一條長凳上。「果凍」看起來變乖了，這顯然是因為一個她所認為的外國變態剛剛救了她一命。弗立克不知道她的態度現在會不會改善一些。

　　她跟魯比在不遠處又找到了一條長凳，坐在那裡等待著。

　　隨後的幾個小時，越來越多的人擠到站臺上來。有穿套裝的男人，看起來像趕往巴黎辦事的律師或者地方政府官員，還有一些穿戴稍好的法國婦女，以及零零散散的穿制服的德國人。「寒鴉」們手裡有錢，有偽造的口糧配給本，能從酒吧裡買到黑麵包和代用咖啡。

　　十一點的時候火車來了。車廂滿滿的，沒多少人下車，弗立克和魯比只能站著。葛麗泰和「果凍」也一樣，但戴安娜和莫德在一個六人的包廂裡找到了座位。包廂裡坐著兩個中年女人和兩個憲兵。

　　這兩個憲兵讓弗立克有些擔心。她想法擠到那間包廂門口的地方站著，從這裡可以透過窗戶監視他們。幸好，經過一個不眠之夜，外加在車站上喝了香檳酒，火車一開出車站戴安娜和莫德就睡著了。

　　火車嘎嚓嘎嚓地慢慢穿過樹林和起伏的田野。一小時後，兩個法國女人下了火車，弗立克和魯比立刻蹭到空出的席位上。然而，弗立克幾乎馬上就後悔不該這麼做。那兩個憲兵二十多歲，立即跟她們搭起了話，他們很高興能跟女孩聊天，熬過漫長的旅途。

　　他們名叫克里斯蒂安和讓─馬里。兩人都二十多歲。克里斯蒂安很英俊，長著一頭捲曲的黑髮和棕色的眼睛，讓─馬里有一張精明、狡猾的臉孔，留著一撮漂亮的小鬍子。克里斯蒂安很健談，坐在中間的座位，魯比坐在他旁邊。弗立克坐在對面的座位上，她旁邊的莫德歪著身子，把頭靠在戴安娜的肩膀上。

　　兩個憲兵說，他們是到巴黎提拿一個囚犯。這件事與戰爭無關。這人是當地人，殺了自己的妻子和繼子，然後逃到巴黎去了，被巴黎的警察抓住，招認了罪行。他們的工作就是把他帶回沙特爾受審。克里斯蒂安從他的制服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準備銬犯人的手銬，以此證明他們不是在吹牛。

　　隨後的一個小時，弗立克對克里斯蒂安該了解的都了解清楚了。對方等著她講自己的事作為回報，因此弗立克就把原來準備好的那一套又加工了一番，添枝加葉，跟真實情況越來越遠了。這掏空了她的想像力，但她告訴自己，這也算一個很好的練習，以應付更為嚴苛的審問。

　　他們途經凡爾賽，穿過被炸彈蹂躪的聖昆廷火車修理廠。莫德醒了過來。她記得要說法語，卻忘了她不應該認識弗立克，所以她問：「哎，我們到哪兒了，你知道嗎？」

　　兩個憲兵給弄懵了。弗立克告訴過他們，她和魯比跟兩個睡覺的姑娘沒有關係，可莫德卻像對朋友一樣跟她說起話來。

　　弗立克保持著冷靜，笑了一下，說：「你不認識我。我看你是把我當成你朋友了，她在那邊。你還有點兒沒睡醒。」

　　莫德眉毛一擰，意思是「你裝什麼傻啊」，接著才察覺克里斯蒂安正在看著自己。她做了一個表示自己明白了的手勢，裝出一副詫異的樣子，驚恐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後十分牽強地說：「當然，你說得對，對不起。」

　　不過，克里斯蒂安並不是那種多疑的人，他對莫德笑了笑，說：「你睡了兩個小時。我們在巴黎的市郊。可是，你可以看見，火車不走了。」

　　莫德送了他一個她最拿手的、讓人迷亂的微笑。「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能到？」

　　「這個問題啊，小姐，你可把我難住了。我不過是常人一個。只有上帝能預見未來。」

　　莫德笑了起來，好像他說了什麼絕頂聰明機智的話，弗立克也放鬆下來。

　　接著，戴安娜醒了，大聲說話，而且是英語：「老天爺，我的頭真疼，該死！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片刻之後，她看到了憲兵，馬上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但已經太晚了。

　　「她說英語！」克里斯蒂安說。

　　弗立克看見魯比去摸她的槍。

　　「你是英國人！」他對戴安娜說，然後他看著莫德，「你也是！」他對著整個車廂的人挨個看了看，發現了真相，「你們都是！」

　　弗立克探身抓住了魯比的手腕，她已經把雨衣口袋裡的槍掏出了一半。

　　克里斯蒂安看到這個動作，便順著往下看魯比的手裡有什麼，同時說：「還有武裝！」要不是他們的性命受到威脅的話，他這一番驚訝表現看上去十分滑稽。

　　戴安娜說：「噢，天啊，搞砸了。」

　　火車猛地向前拉了一下，開動起來。

　　克里斯蒂安壓低聲音說：「你們全是盟軍的特工！」

　　弗立克提心吊膽地看他要幹什麼。如果他掏出槍來，魯比就會開槍打他。然後她們就必須從火車上跳下去。運氣好的話，她們可能在蓋世太保被驚動之前消失在鐵軌邊的貧民窟裡。火車加快了速度。她不知是否她們現在就該跳車，一會兒它就開得更快了。

　　凝固的幾分鐘過去了。隨後克里斯蒂安笑了。「祝你們好運！」他說，把聲音壓低得像耳語一般，「我們會為你們保密的！」

　　他們是同情者──感謝上帝。弗立克大大鬆了一口氣。「謝謝你。」她說。克里斯蒂安問：「什麼時候會大進攻？」

　　他天真地認為如果有人知道這種機密，會這麼隨隨便便暴露出來，但為了推動話題，她說：「現在起每一天都有可能。或許就是星期二。」

　　「真的？那太好了，法國萬歲！」

　　弗立克說：「我很高興你站在我們一邊。」

　　「我一直都反對德國人。」克里斯蒂安有些自傲地說，「我在工作的時候，私下裡也悄悄給抵抗組織提供一些有用的服務。」他朝自己鼻子的側面拍了拍。

　　弗立克連一秒鐘也不相信他。他反對德國人是毫無疑問的，經過了四年的食品短缺、衣衫襤褸和宵禁的生活，大多數法國人都反對德國人。但他如果真的幫助過抵抗組織，他就不會告訴任何人──相反，他會非常害怕被人發現。

　　不過，幫不幫助抵抗組織倒關係不大。重要的是他得懂見風使舵，就不會在大進攻的前幾天把盟軍特工交到蓋世太保手上，否則他很有可能會為此付出代價。

　　火車慢了下來，弗立克看到他們就要進入奧賽火車站。她站了起來。克里斯蒂安吻了一下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祝你好運！」

　　她第一個下了車。一踏上站臺，她就看到一個工人在貼一張布告。布告上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眼熟。再仔細一看，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那上面有她的照片。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張照片，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穿泳裝照過相。背景是一片陰雲，就像是用筆畫上去的一樣，所以看不出什麼線索。布告上有她的名字，還有她的另一個化名：弗朗西斯．鮑勒，並註明她是個殺人犯。

　　那個工人剛剛幹完這個活。他拿起一桶糨糊和一疊布告走開了。

　　弗立克意識到，她的照片一定已經貼滿了整個巴黎。

　　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她一下子僵在了站臺上。巨大的驚恐讓她覺得幾乎要嘔吐，隨後她控制住了自己。

　　第一個問題是她要如何走出奧賽火車站。她沿著站臺看去，出站口那裡就有一個檢查站。她必須設想守在那裡的蓋世太保軍官已經見到了她的照片。

　　怎麼才能通過他們？她不能靠編故事的辦法蒙混過去。如果他們認出她，就會逮捕她，任何說詞都無法說服德國軍官不這麼做。要是「寒鴉」們衝殺出去呢？她們會幹掉檢查站的這幾個人，但可能還會殃及車站上的其他人，包括法國警察，他們也可能先開槍，然後再發問。這太冒險了。

　　她發現，倒是有一種辦法。她可以把行動的指揮交給其他人──或許是魯比──讓她們在她前面通過檢查站，最後把她放棄。這樣，行動並不會被毀掉。

　　她轉過身去。魯比、戴安娜和莫德已經下了火車。克里斯蒂安和讓─馬里跟在後面也要下車。這時弗立克想起了克里斯蒂安口袋裡的手銬，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她把克里斯蒂安推回車廂，自己跟著他爬了上來。

　　他不知道這是否在耍弄自己，不安地笑了一下，問：「怎麼回事？」

　　「看那兒，」她說，「牆上貼了我的布告。」

　　兩個憲兵都朝外看去。克里斯蒂安臉變白了。讓─馬里說：「我的上帝，你真是間諜！」

　　「你得救我。」她說。

　　克里斯蒂安說：「我們有什麼辦法？蓋世太保……」

　　「我必須通過檢查站。」

　　「他們會逮捕你的。」

　　「不，如果我已經被逮捕了，就不會了。」

　　「你是什麼意思？」

　　「給我戴上手銬。假裝你抓住了我，帶著我通過檢查站。如果他們攔住你，就說你要把我送到福煦大道八十四號。」這是蓋世太保總部的地址。

　　「然後呢？」

　　「叫一輛計程車。跟我一塊上車。然後，當我們遠遠離開車站，給我取下手銬，找一條安靜的街道讓我下車。你們接著去你們要去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非常害怕。弗立克能看出他根本不願意幹這種事情，但剛才對抵抗組織的一番高談闊論又讓他很難推脫。

　　讓─馬里很平靜。「這樣應該可以，」他說，「他們不會懷疑穿著制服的警察。」

　　魯比爬上了車廂。「弗立克！」她說，「那布告……」

　　「我知道。兩位憲兵正準備銬著我通過檢查站，然後再把我放掉。如果出了問題，你就接管行動的領導權。」她改用英語說，「忘了鐵路隧道的事兒，那是掩人耳目的瞎話，真正的目標是聖─塞西勒的電話交換站。但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告訴其他人。現在把她們都叫上來，快。」

　　幾分鐘後，她們全都擠進車廂。弗立克把計劃告訴她們。然後說：「如果這個不起作用，我被逮捕的話，你們無論如何都不要開槍。車站的警察太多。如果展開槍戰你們肯定會輸。完成任務才是第一位的。不用管我，你們走出車站，到了酒店再會合，繼續行動。魯比負責指揮。沒必要再討論了，沒時間了。」她轉過身來對克里斯蒂安說，「給我手銬。」

　　他猶豫了一下。弗立克真想對他大叫「快拿出來，你這誇誇其談的膽小鬼」，但她沒這麼做，相反，她低下聲音，像在耳語般地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克里斯蒂安。」

　　他掏出了手銬。

　　「你們其他人，現在就走吧。」弗立克說。

　　克里斯蒂安弗把弗立克的右手跟讓─馬里的左手銬在一起，然後他們下了火車，三人並排走上了站臺，克里斯蒂安拿著弗立克的旅行箱和裝著自動手槍的肩袋。人們排成一隊通過檢查站。讓─馬里大聲說：「靠邊，請靠靠邊，女士們，先生們，借過一下。」他們直接往隊前走，就像在沙特爾車站那樣。兩個憲兵對蓋世太保軍官敬禮，但並沒有停步。不過，正在查驗證件的那位負責的上尉抬起頭來，平靜地說：「等一下。」三個人都站住了。弗立克意識到自己完了。上尉仔細地看了看弗立克。「她就是布告上的那個人。」

　　克里斯蒂安似乎嚇得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讓─馬里回答道：「是的，上尉，我們是在沙特爾抓到她的。」

　　感謝上蒼，弗立克想，兩個人裡還算有一個頭腦冷靜。

　　「幹得好，」上尉說，「但你們要把她帶到哪兒去？」

　　讓─馬里接著回答：「我們奉命將她送往福煦大道。」

　　「你們需要車嗎？」

　　「車站外面有輛警車等著我們。」

　　上尉點點頭，但還是沒有放他們走。他繼續打量著弗立克。弗立克開始覺得是否自己的這一招露餡了，自己臉上哪裡不對，讓他看出她不過是裝成一個囚犯而已。終於他說話了：「這些英國人。他們竟然派小姑娘為他們打仗。」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讓─馬里明智地閉口不語。

　　最後上尉說了句：「走吧。」

　　弗立克和兩個憲兵通過檢查站，走進陽光下。

　　※※※

　　三十三

　　保羅．錢塞勒對珀西．斯威特大為光火，痛恨至極，因為他剛知道布萊恩．斯坦迪什的那條消息。「你欺騙了我！」保羅朝珀西大喊，「你故意把我支開，省得礙你的事，然後才把這告訴弗立克！」

　　「的確如此，但這麼辦最……」

　　「我是指揮──你有沒有權力對我隱瞞任何消息！」

　　「我覺得那樣的話你會中止飛行。」

　　「也許我會──也許我應該這麼做。」

　　「但你那麼做是出於對弗立克的愛，而不是因為出於行動的需要。」

　　這下珀西觸到了保羅的痛處，因為保羅跟小組的成員睡覺，危害了他作為領導者的地位。這就讓他更加惱火。但他強迫自己壓抑住這股怒氣。

　　他們無法聯絡上弗立克的飛機，在敵人領空的飛行必須遵守無線電靜默的規定，因此兩人只能留在機場過夜，一邊抽菸一邊踱步，為他們──以不同方式──愛著的女人擔心。保羅的上衣口袋裡放著一支法國的木牙刷，那是他在跟弗立克共度一晚後，在週五早晨一塊用過的。他一般來說並不迷信，但他此刻不停地摸著這支牙刷，就像在撫摸著她，相信她平安無事。

　　當飛機返回時，飛行員告訴他們弗立克如何對查特勒的接機小組心生疑慮，最後在沙特爾附近跳傘，保羅一下子放了心，差點沒哭出來。

　　幾分鐘後，珀西接到了倫敦特別行動處打來的電話，獲悉布萊恩．斯坦迪什要求了解出了什麼問題。保羅決定把弗立克草擬並讓飛行員帶回來的那份信息作為答覆發出去。如果布萊恩是自由的，那信息會通知他「寒鴉」已經落地，會跟他連繫，但沒有透露進一步消息，因為他有可能已經落到蓋世太保手裡。

　　仍然沒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這種不確定性讓保羅難以承受。無論走哪條路，弗立克都會去蘭斯。他必須知道她會不會落入蓋世太保布設的陷阱。有沒有什麼方法來檢查一下布萊恩發出信息是真是假？

　　他的信號帶有正確的安全標記，珀西反覆檢查了兩遍。但蓋世太保知道安全標記的事，他們可以拷打布萊恩，獲悉他的標記。珀西說，也有一些微妙的檢查辦法，但要依靠監聽站的姑娘們協助才行。於是保羅決定去那兒走一趟。

　　起初珀西反對這麼做。參與軍事行動的人闖入信號系統會造成危險，他說，這會擾亂數百個特工信號服務的順利運行。保羅不理這一套。隨後，信號站的負責人說，他很高興保羅可以按預約訪問那裡，在兩三個星期後可以嗎？不，保羅說，我想的是兩三個小時內。他堅持這樣，開始語氣緩和，但不依不饒，最後又拿出蒙蒂的怒脾氣相威脅。這樣，他便去了格蘭登安德伍德。

　　保羅小時候上的是主日學校，那時他一直為一個神學問題所苦惱。他注意到，在他跟父母住的地方──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都是同一時間，在晚上七點半上床睡覺。這就意味著他們同一時間禱告。如果這些聲音一起升上天堂，上帝怎麼可能聽到他保羅的聲音呢？牧師只是說，上帝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並不滿意牧師的答案，他知道這是一種藉口。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好幾年。

　　如果他那時候能到格蘭登安德伍德看一看，他也就明白了。

　　像上帝一樣，特別行動處要收聽無數的消息，其中不少往往發生在同一時間。祕密特工在他們的藏身之處同時敲擊摩斯鍵，就像阿靈頓那些同時在晚上七點半鐘跪在自己床邊的九歲孩子。特別行動處全都能夠收聽到。

　　格蘭登安德伍德也是一座巨大的鄉村別墅，主人將它騰出來，讓軍隊接管。這裡的正式名稱是五十三ａ站，它是一個監聽站。在它寬敞的平地上架設著一座座無線電天線，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弧形，就像是上帝的耳朵，在傾聽北起挪威的北極、南抵塵土飛揚的西班牙南方這一廣泛區域內的信息。四百名無線電報務員和解碼員在大房子裡工作，其中大多是來自急救護士隊的年輕女性，他們住在院子裡臨時搭建的尼森式活動營房裡。

　　瓊．貝文思主管帶著保羅到處轉了轉，她是個大塊頭女人，戴著一副眼鏡。起初，她被這位代表蒙哥馬利來訪的大人物嚇壞了，但保羅面帶微笑，輕聲細語，這才讓她放鬆下來。她帶他到發報室，在這裡一百多名女孩挨排坐著，每人都戴著耳機，手頭有筆記本和鉛筆。一塊大黑板上寫著特工的代碼以及傳輸時間──他們稱其為「計劃表」，始終用美國的發音方式說這個詞──以及他們可能使用的頻率。氣氛高度凝重，唯一的聲音來自一位報務員敲擊的摩斯電碼聲，告訴特工她這裡接收的信號清晰準確。

　　瓊把保羅介紹給露西．布里吉斯，一個漂亮的金髮姑娘。她說話帶有很重的約克郡口音，保羅得集中精力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直升機』？」她說，「欸，我知道『直升機』──他是新來的。他在二十點發電，二十三點接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問題。」

　　她說話從不發出「h」這個音。保羅意識到這一點，就覺得模仿這種口音不那麼難了。「你是什麼意思？」他向她問道，「一般你們會發現什麼樣的問題呢？」

　　「哦，有些人的發報機沒有調好，你就必須尋找他的頻率。信號也可能很弱，讓你無法聽清楚，你會弄不清是不是把破折號聽成了句號，又比如，字母B跟D非常相似。再說，那種提箱式的發報機信號總是不好，因為這東西太小了。」

　　「你能認出他的『筆跡』嗎？」

　　她有些遲疑。「他只發了三份電報。星期三他有點兒著急，大概因為是他第一次發報，但他的速度很穩，好像他知道時間很充裕。這我很高興──我認為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很安全。我們都很擔心他們，你明白。我們在這兒坐著，暖暖和和的，而他們是在敵後，要時刻提防該死的蓋世太保。」

　　「他發的第二份電報呢？」

　　「那是星期四，他很匆忙。他們著急的時候，就很難弄清他們的意思──你知道，他們會連著寫兩個句號，或者一個短破折號，這是什麼意思？不知他是從哪兒發報的，他肯定是想馬上離開那兒。」

　　「後來呢？」

　　「星期五他沒有發報。不過我並沒擔心。他們一般在必要時才會發報，發一次報太危險。然後，他在星期六早上呼叫了，在天亮前。那份電報很急，但他聽上去不慌不忙。事實上，我記得當時我在心裡說──他已經找到訣竅了。你知道，那次信號很強，節奏穩定，所有的字母都很清楚。」

　　「有沒有可能這一次是別人在用他的發報機？」

　　她想了一下，說：「聽起來像他一樣……但，也對，我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我想。如果是一個德國人裝成他，他們打起字來就會清楚、穩定，因為沒什麼可害怕的。」

　　保羅覺得他好像蹚在一灘爛泥裡。他問的每個問題都有兩個答案。他急於想要的是某種肯定的東西。失去弗立克的可怕前景讓他驚恐萬狀，而她作為上蒼的禮物進入他的生活，前後還不到一個星期，他必須一次次克服這種情緒。

　　瓊剛剛離開了一會兒，現在她回來了，肥嘟嘟的手裡拿著一張紙。「我拿來了從『直升機』那兒接收的三分解密電文。」她說。她不聲不響的俐落勁兒讓保羅很滿意。

　　他讀著第一張。

　　　　呼叫信號　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　有

　　　　一九四四．五．三十

　　消息內容：

　　　　抵達順利句號地下室接投不安全句號被哥世太保抓住但逃脫句號下次

　　　　接頭地點站前咖啡館完畢

　　「他的拼寫可得不了幾分。」保羅評論說。

　　「不是他的拼寫不好，」瓊說，「他們用摩斯經常出錯。我們規定解碼員原樣譯解，不要規整這些地方，萬一代表什麼特殊意義也能保留下來。」

　　布萊恩第二次發報的內容是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實力，電文稍長。

　　　　呼叫信號　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　有

　　　　一九四四．五．三十一

　　消息內容：

　　　　現有特工五名見已下句號莫奈受桑句號女伯爵很好句號謝瓦利時嘗幫忙句號中產者仍栽原地句號外加救我的代號查倫頓句號

　　保羅抬起頭來。「這份更糟了。」露西說，「我說過，他第二次很著急。」第二份報文還有一些內容，主要是詳細敘述大教堂裡發生的事情。保羅接著看第三份：

　　　　呼叫信號　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　有

　　　　一九四四．六．二

　　消息內容：

　　　　見鬼句號到底出了什麼事問號發來指令句號立克回覆完畢

　　「他有進步，」保羅說，「只有一處錯誤。」

　　「我覺得星期六那天他更不受拘束。」露西說。

　　「可能是這樣，但也許是另一個人發出的報文。」突然，保羅想到有種辦法可以測試一下這個「布萊恩」是他本人，還是蓋世太保冒充的。如果這一招奏效，至少能讓他消除疑問。

　　「露西，你在發電報的時候犯過錯誤嗎？」

　　「幾乎沒有。」她不安地朝自己的上司瞥了一眼，「如果一個新來的女孩不小心犯錯，特工就會大發臭脾氣。這也可以理解。不該出現任何錯誤──特工那兒本來就要應付不少問題。」

　　保羅轉過來對瓊說：「如果我寫一條消息，你能原封不動譯成電碼嗎？」

　　「當然。」

　　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七點三十分。「他會在八點發報。然後你就能發報了？」

　　主管說：「是的。他先呼叫進來，我們就告訴他等著隨後馬上接收一條緊急信息。」

　　保羅坐下，想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個記事本上寫道：

　　　　告知你的武器多少趕自動槍多少我司登以及每仲多小發子彈外加榴手彈立即回覆

　　他考慮了一會兒。這是一個不合理的要求，帶著高壓腔調的措辭，顯得像是草草編碼後便傳輸出去的。他把它拿給瓊看。她皺起了眉頭說：「這條消息太可怕了，我真不好意思發它。」

　　「你覺得特工收到它會有什麼反應？」

　　她毫無幽默感地笑了笑。「他會怒氣沖沖回條消息，裡面再罵上幾句。」

　　「請照原樣編成電碼，發給『直升機』。」

　　她困惑地看著他說：「如果你希望這麼做的話。」

　　「是的，請吧。」

　　「好的。」她把電文拿走了。

　　保羅去找吃的。餐廳跟監聽站一樣，也是二十四個小時工作，但那裡的咖啡毫無味道，吃的東西只有不新鮮的三明治和乾掉的蛋糕，此外什麼也沒有。

　　八點過了幾分鐘，主管走進餐廳。「『直升機』呼叫進來，說他沒有收到雌豹的任何消息。我們現在正在給他發送緊急消息。」

　　「謝謝你。」

　　布萊恩──或者冒充他的蓋世太保──至少要花一個鐘頭給信息解碼，寫回覆，加密後再傳輸出去。保羅看著他眼前的餐盤，弄不懂英國人打哪兒來的勇氣把那東西稱作三明治：那是兩片抹了人造黃油的白麵包和薄薄的一小片火腿。還沒有芥末。

　　※※※

　　三十四

　　巴黎的紅燈區是禮拜堂街背後低山上的一個狹窄、骯髒的街區，離火車北站不遠。它的中心部位是煤炭街。在這條街的北側是禮拜堂修道院，它就像一座豎立在垃圾場的大理石雕像。修道院由一個小教堂和一座住著八名修女的房子組成，這些修女獻身於幫助那些最可憐的巴黎人。她們給挨餓的老年人燒湯，勸阻那些想要自殺的絕望女人，把喝醉的水手從陰溝裡拖出來，教妓女的孩子讀書寫字。修道院的隔壁就是禮拜堂旅店。

　　說這家旅店是所妓院並不太恰當，因為沒有妓女在這裡常住，只不過如果沒客滿，老板娘就願意按小時出租房間，給那些濃妝豔抹、穿著廉價晚禮服的女人，跟她們一道前來的是大腹便便的法國生意人，偷偷摸摸的德國兵或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他們喝得爛醉，根本看不清對方長什麼樣。

　　弗立克跨進門檻，立刻感到一下子放鬆下來──兩個憲兵在半英里遠的地方把她放下車。沿路她看見了兩張緝拿她的布告。克里斯蒂安把自己的手帕給了她，這是一塊乾淨的方棉布，紅底上帶著白色的圓點，她把它戴在頭上，遮住她的金髮。但她知道，任何人如果仔細看她，都能認出她就是布告上的人。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垂下眼睛，邊走邊禱告上蒼。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長的路。

　　老板娘是一個和顏悅色、體態超重的女人，一件鯨鬚製成的胸衣外面套著粉紅色的絲綢浴袍。弗立克覺得她以前肯定享受過奢華的日子。弗立克原來在這裡住過，但老板娘看來並不記得她。弗立克稱她「夫人」，但她說：「叫我雷吉娜吧。」她收了弗立克的錢，給了她房間鑰匙，什麼問題也沒問。

　　弗立克正要上樓去她的房間時，從窗口瞥見戴安娜和莫德乘著一輛怪模怪樣的計程車到了，那不過是一輛自行車拉著一隻裝在兩個輪子上的沙發。跟憲兵的那通忙亂看來並沒有讓她們變得冷靜些，兩個人咯咯笑著這輛怪車。

　　「老天爺，這是什麼破地方，」戴安娜一進門就說道，「我們也許可以去外面吃飯吧。」

　　巴黎的餐館在占領期間照舊營業，但店裡的大部分主顧自然都是德國軍官，特工都盡量不去那裡。「這件事連想都別想，」弗立克生氣地說，「我們在這兒躲上幾個小時，天一亮就去火車東站。」

　　莫德責怪地看著戴安娜說：「你答應要帶我去里茲。」

　　弗立克壓著怒火。「你以為你是在哪兒？」她對莫德吁了一下。

　　「好吧，別發脾氣了。」

　　「誰也不能離開！明白嗎？」

　　「好的，好的。」

　　「一會兒我們派一個人出去買吃的。我現在得躲一會兒。戴安娜，你坐在這兒等著其他人，莫德給你們登記房間。所有人都到齊後通知我一聲。」

　　爬上樓梯時，弗立克遇到一個穿紅色禮服的黑人女孩，發現她是一頭黑色直髮。「等一下，」弗立克對她說，「你能把你的假髮賣給我嗎？」

　　「你可以自己去街角買，親愛的。」她上下打量著弗立克，以為她是個業餘妓女，「不過，說真話，我覺得你只有一頂假髮還不夠。」

　　「我有急用。」

　　女孩扯下假髮，露出一頭打捲的頭髮，緊貼著她的頭皮。「我還得靠它工作呢。」

　　弗立克從她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千法郎的鈔票。「你自己再去買吧。」

　　她用另一種眼光看著弗立克，覺得她這麼有錢不可能是個妓女。最後，女孩聳了聳肩，接受了這筆錢，把假髮給了弗立克。

　　「謝謝你。」弗立克說。

　　女孩猶豫了一下，無疑是想知道弗立克手裡還有多少這種大票子。「我也跟女孩來。」她說，伸出手，輕輕用指尖碰了碰弗立克的胸部。

　　「不必了，謝謝。」

　　「也許你跟你的男友……」

　　「不。」

　　那女孩看著那一千塊法郎。「好吧，就算我今晚不用工作了吧。祝你好運，小親人兒。」

　　「謝謝你，」弗立克說，「我需要它。」

　　她找到了她的房間，把箱子放在床上，脫下了外衣。洗臉盆上有個小鏡子。弗立克洗了洗手，站在那兒對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

　　她把金色的頭髮梳到耳後，用髮夾別住。然後她戴上假髮，調整了一下。假髮有點兒大，但還是能戴住。黑頭髮徹底改變了她的外觀。不過，她那對漂亮的眉毛現在顯得有點兒奇特。她從化妝盒裡拿出眉筆，把眉毛描暗些。這麼一弄就好多了。她不僅像個黑髮女郎，而且顯得比那個身穿泳裝的甜妞更加兇悍。儘管直挺挺的鼻子和硬生生的下巴還都一樣，但她換假髮前後的樣子像一對姐妹，除了這點兒家族上的特徵以外，哪兒都不像了。

　　然後她從外衣口袋裡拿出她的身分證。她十分小心地給照片修整了一下，用眉筆淡淡地畫上一絲絲黑頭髮和黑眉毛。畫完後她又對著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她覺得不會有人看出它被修改過，除非使勁揉搓，擦掉鉛筆的印跡。

　　她摘掉假髮，脫了鞋，躺在床上。她已經兩晚沒有合眼，禮拜四整晚都在跟保羅做愛，而禮拜五則是在轟炸機的金屬地板上過的夜。現在她一閉上眼睛，幾秒鐘就睡過去了。

　　一陣敲門聲把她吵醒了。讓她吃驚的是，外面天已經黑了，她睡了好幾個小時。她走到門邊問：「是誰？」

　　「魯比。」

　　弗立克讓她進屋，問：「一切正常嗎？」

　　「我不覺得。」

　　弗立克關上窗簾，然後打開燈。「出了什麼事？」

　　「每個人都進來了，但我不知道戴安娜和莫德在哪兒。她們沒在自己的房間。」

　　「你去哪兒找過？」

　　「老板娘的辦公室，隔壁的小教堂，街對面的酒吧。」

　　「噢，上帝，」弗立克慌張地說，「這兩個該死的傻瓜，她們出去了。」

　　「她們會去哪兒呢？」

　　「莫德想要去里茲大飯店。」

　　魯比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怎麼會這麼蠢！」

　　「莫德就會。」

　　「可我覺得戴安娜比她有腦子。」

　　「戴安娜在戀愛，」弗立克說，「我估計莫德讓她幹什麼她就會幹什麼，她也想打動自己的情人，帶她到時髦的地方，誇耀自己了解各種上流世界。」

　　「都說愛情是盲目的。」

　　「眼下，得說愛情就是他媽的自殺。我簡直不敢相信，但我敢打賭她們肯定去那兒了。她們以為去找好吃好住，實際是去找死。」

　　「我們怎麼辦？」

　　「去里茲，把她們拉回來──如果還不太晚的話。」

　　弗立克戴上她的假髮。魯比說：「我正納悶你的眉毛怎麼變黑了，很有效，你跟原來一點兒也不像了。」

　　「好吧。帶上你的槍。」

　　在大堂裡，雷吉娜遞給弗立克一個信封。收信人名這幾個字是戴安娜的筆跡。弗立克扯開它，見上面寫著：

　　　　我們去了好點兒的酒店。我們會在早上五點鐘與你們在火車東站見面，別擔心！

　　她讓魯比看了看，然後把字條扯成碎片。更讓她生氣的是她自己。她從小就了解戴安娜，知道她既愚蠢又不負責任。那我為什麼把她帶到這兒來？她自問道。因為我沒其他選擇，她這樣回答自己。

　　她們離開旅店。弗立克不打算坐地鐵，因為她知道在一些車站上有蓋世太保的檢查站，車廂裡也會遇到隨時抽查。里茲大飯店在旺多姆廣場，從煤炭街快走半個小時能到。太陽已經落了，夜幕快速降臨。她們還必須留意時間，十一點鐘就要宵禁。

　　弗立克想，不知道里茲大飯店的人多久以後才會向蓋世太保報告戴安娜和莫德的出現。他們大概馬上會發現這兩個女人不同尋常。她們的證件上寫的是在蘭斯工作的祕書──這樣的女人來里茲幹什麼？在被占領的法國，按說她們的穿戴還算體面，但看上去顯然不是典型的里茲主顧──里茲的客人們都是來自中立國家的外交官夫人，黑市商人的女伴，或者德軍軍官的家眷或情婦。飯店經理本人可能不會做什麼，尤其他要是也反對納粹的話，但蓋世太保在城裡的每個大飯店和餐館都安插了眼線，他們專門靠匯報身分可疑的陌生人獲取賞錢。這種常識細節在特別行動處的訓練中會灌輸給每個學員──但整個課程要進行三個月，戴安娜和莫德只用了兩天。

　　弗立克加快了腳步。

　　※※※

　　三十五

　　迪特爾幾乎精疲力竭。為了在半天之內印製、分發這一千張布告，他又是勸說又是恐嚇，把身上的所有力氣都用盡了。他可以一直保持耐心，堅持不懈，必要時他也可以勃然動怒，大發雷霆。此外，頭一天晚上他一直沒有睡覺。他的神經發顫，頭很痛，脾氣愈發急躁。

　　但是，當他進入坐落在犬舍門、俯瞰布洛涅森林的公寓大樓時，立刻感到一股平和的氣息降臨在他身上。他為隆美爾做的這項工作要求他在法國北部各處旅行，所以他必須將總部設在巴黎，但弄到這麼一塊地方必須採用各種賄賂和恐嚇手段。它的確值得迪特爾這麼做。他喜歡這暗色的桃花芯木鑲板、厚重的窗簾、高高的天花板以及十八世紀的餐具櫃中的銀器。他在涼爽、昏暗的公寓裡走來走去，重新認識他的那些珍愛之物：一隻羅丹雕塑的手，一張德加的粉彩畫，上面是芭蕾舞女在穿舞鞋，《基督山伯爵》的第一版珍藏本。他坐在施坦威小型三角鋼琴前，彈奏起爵士名曲《是否老實》的散漫變奏：

　　　　沒有人傾訴，只有我自己……

　　在戰前，公寓和大部分家具屬於一個來自里昂的工程師，他靠製造小型電器、吸塵器、收音機和門鈴而發跡。迪特爾是從他的鄰居，一位有錢的寡婦那裡得知這些的，她的丈夫曾是三〇年代法國的法西斯黨的領導人物。她說，這個工程師是個庸俗的暴發戶，他請人選擇搭配合適的壁紙和古董，但搜羅這些精美的物件只是為了取悅他妻子的那些朋友。他後來去了美國，那兒的人全都庸俗不堪，寡婦說。她很高興這套公寓現在有一個真正欣賞它的房客。

　　迪特爾脫掉外套和襯衣，把臉和脖子上沾染的巴黎的汙垢清洗掉。然後他穿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衣，在法國式的袖口插上金鏈扣，選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他一邊繫領帶，一邊打開收音機。從義大利傳來的都是壞消息。播音員說，德國人在激烈奮戰，嚴守後衛。迪特爾推測羅馬最近幾天就會失守。

　　但義大利不是法國。

　　他現在要等待有人發現費利西蒂．克拉萊特。當然，他不能肯定她會經過巴黎，但除了蘭斯以外，這裡無疑是最有可能發現她的地方。不管怎樣，他也只能做這麼多了。他真希望他能把史蒂芬妮從蘭斯帶來。不過，他需要讓她占著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可能會有更多的盟軍特工降落地面，找上門來。重要的是巧妙地把他們引入羅網。他已留下指令，他不在的時候絕不能拷打米歇爾和鮑勒大夫，他留著他們還有別的用處。

　　冰箱裡有一瓶唐培里儂香檳。他打開瓶塞，往一隻水晶高腳杯裡倒了一些。然後，帶著一種美好生活的心境，他在桌邊坐下，讀他收到的一封來信。

　　信是他的妻子沃特勞德寫來的。

　　　　我親愛的迪特爾：

　　　　我很遺憾我們不能在一起慶賀你的四十歲的生日。

　　迪特爾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他看了看卡地亞座鐘上的日期。今天是六月三日。今天他就滿四十周歲了。他又倒上一杯香檳以示慶祝。

　　他妻子的信封裡還裝有另外兩封信。他七歲的女兒瑪格麗特（大家都叫她茂西），給他畫了一張畫，畫上他穿著軍裝站在艾菲爾鐵塔前面。畫裡面的他比鐵塔還高：小孩子都是這麼誇大自己父親的。他的兒子魯迪十歲，寫的信更像一個大孩子，用的是藍黑色的墨水，字體精緻圓潤。

　　　　我親愛的爸爸：

　　　　我在學校裡表現很好，但里希特博士的教室被炸毀了。幸運的是當時是在夜裡，學校裡面沒人。

　　迪特爾痛苦地閉上眼睛。想到自己的孩子們居住的城市挨了炸彈，讓他實在無法忍受。他詛咒著英國空軍的殺人凶手，儘管他很清楚德國的炸彈也投向英國學校的孩子們頭上。

　　他看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打算給家裡打個電話。電話恐怕很難打通，法國電話系統超載，加上軍事通話優先，私人電話可能要等好幾個小時才能接通。不過他還是決定試試。他突然十分渴望聽到他的孩子們的聲音，讓自己確信他們仍然活著。

　　他正要去抓電話，它卻搶先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我是法蘭克少校。」

　　「我是黑塞中尉。」

　　迪特爾的脈搏快了起來。「你已經找到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了？」

　　「沒有，但有件事情也一樣不錯。」

　　※※※

　　三十六

　　弗立克曾來過里茲一次，那是戰前她在巴黎上學的時候。她跟一個女友戴著帽子，臉上化了妝，還穿戴了手套長襪之類，從大門走進走出，就好像她們每天都過這種日子一樣。她們去飯店內部拱廊裡的商店閒逛，衝著那些圍巾、自來水筆和香水上標著的荒唐價格傻笑。她們坐在大廳裡，裝作在等一個遲遲不到的人，對那些進來喝茶的女人的穿著說三道四，而她們自己連一杯白水都不敢點。那些日子，弗立克省下每個便士去買法蘭西劇院的便宜票。

　　法國被占領後，她聽說主人試圖盡量把飯店正常經營下去，儘管很多客房都被納粹頭目長期包租下來。她今天既沒戴手套，也沒穿長襪，但她給臉上撲了粉，時髦地歪戴著貝雷帽，她指望戰時來飯店的主顧有些也跟她一樣，不得不在裝扮上馬虎一點兒，得過且過。

　　在飯店外的旺多姆廣場上，停著一溜灰色的軍車和黑色的高級轎車。在大樓的正面，六面猩紅色的納粹旗子炫耀般地在微風中呼啦啦搖擺著。一個戴著高帽子、穿紅色長褲的門警懷疑地打量著弗立克和魯比，說：「你們不能進去。」

　　弗立克穿的是淡藍色的套裝，到處皺皺巴巴，魯比穿著一件藏藍色長衣，外加一件男式雨衣。她們穿的不是在里茲大飯店用餐的衣服。弗立克試著模仿法國女人被下等人激怒時的傲慢樣子。她把鼻子往上一揚，問：「怎麼回事？」

　　「這個入口是給高層人物預留的，夫人。即便德國上校也不能從這兒進，你繞到附近的康朋街，從後門進去。」

　　「隨你了。」弗立克用一種厭倦的口氣，頗有氣度地說。但實際上，她倒十分慶幸他沒說她們的裝束不得體。她和魯比快步繞過街區，找到了它的後門。

　　大廳裡燈光明亮，兩側的酒吧裡坐滿了穿晚禮服或者制服的男人。交談匯集的嗡嗡聲中滿是德語的輔音，而不是法語那懶散的元音。這讓弗立克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敵人的據點。

　　她走到辦事臺那兒。接待員穿著嵌了不少銅扣子的大衣，仰著鼻子看著她，看出她既不是德國人，也不是法國富婆，便冷冷地說：「什麼事？」

　　「查一下羅格朗小姐是否在她的房間裡，」弗立克用命令的口氣說。她估計戴安娜會使用她的假名字──西蒙娜．羅格朗。「我跟她約好了。」

　　他後退了一步，問：「我能告訴她是誰找她嗎？」

　　「馬丁尼夫人。我是她的雇員。」

　　「好的。實際上，小姐跟她的女伴正在後面的餐廳裡。你可以去找侍者領班。」

　　弗立克和魯比穿過大廳進了餐廳。這裡呈現的是一幅上層生活的圖景，白色的桌布、銀製的餐具、閃爍的燭光，穿著黑色制服的侍者托著菜餚食物在屋裡滑來滑去。看到這種場面，沒人會想到眼下一半的巴黎人正在忍饑挨餓。弗立克聞到了真正咖啡的香氣。

　　剛在門邊停下，她就立刻看到了戴安娜和莫德。她們坐在屋子緊裡頭的一張小桌子邊。弗立克看到，戴安娜從桌邊的一個銀光閃閃的酒桶裡拿出一瓶酒，給莫德和自己倒上。弗立克真想一把掐死她。

　　她轉身朝那張桌子走去，但侍者領班攔住了她。他直勾勾地看著她那身便宜行頭，說：「有什麼事，夫人？」

　　「晚上好，」她說，「我得跟那邊那位女士說句話。」

　　他沒有動。他是一個矮個子男人，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卻不怕別人詐唬。「也許我可以給她傳遞你的消息。」

　　「恐怕不行，這是個私事。」

　　「那麼，我告訴她你在這裡。名字是？」

　　弗立克瞪著戴安娜那個方向，但戴安娜沒有抬頭。「我是馬丁尼夫人，」弗立克說，她只能委託他了，「告訴她，我必須馬上跟她說話。」

　　「好的。希望夫人在這兒等一下。」

　　弗立克咬著牙，心裡有種挫敗感。侍者領班走開時，她真想衝到他的前面去。這時，她發現坐在附近的一個穿黑色制服的黨衛軍少校正在盯著她。她跟他對視了一下，立刻把眼睛移向別處，一種恐懼立刻湧上她的嗓子眼。他是否只是閒來無事，恰好被她跟侍者領班的爭辯吸引過來？也許他見過那張布告，覺得她有點兒面熟，卻一時無法把兩者連繫起來？或者，他只是覺得她很吸引人？無論到底是什麼原因，弗立克都覺得不能在此弄出什麼動靜來，這實在太危險了。

　　她站在這兒的每一秒鐘都是危險的。她把那種想掉頭跑開的欲望強壓下去。

　　侍者領班跟戴安娜說了幾句，然後轉身向弗立克招手。

　　弗立克對魯比說：「你最好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過去，兩個人太顯眼了。」然後她快速穿過房間走到戴安娜的桌前。

　　無論是戴安娜還是莫德，誰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兒心虛的樣子。弗立克生氣地看著她們。莫德顯得心滿意足，戴安娜則一臉傲然。弗立克把兩手放在桌沿上，探身過去壓低聲音說：「這太危險了。馬上起來，跟我走。我們出去時把賬結了。」

　　她盡全力說服她們，但這兩個人已經進入了一個虛幻世界。「講點兒道理，弗立克。」戴安娜說。

　　弗立克一時火起。戴安娜怎麼能這麼狂傲無知？「你這頭愚蠢的母牛，」她說，「難道你不知道這會要你的命？」

　　她馬上意識到罵髒話是個錯誤。戴安娜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這是我的生活，我有資格冒這個險……」

　　「你也危及我們，危及整個行動。現在就站起來！」

　　「可是你看……」弗立克的背後出現一陣騷動。戴安娜停下半句話，往弗立克身後看去。

　　弗立克回頭一看，立刻驚呆了。

　　站在入口處的就是她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的那個衣冠楚楚的德國軍官。她這一瞥將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身材高大，穿著優雅的深色外套，胸前的口袋裡塞著一塊白色的手帕。

　　她迅速轉過身，心跳個不停，祈禱著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她戴著黑色假髮，可能不會讓他一眼就認出來。

　　她記起了他的名字：迪特爾．法蘭克。她在珀西那堆檔案裡找到過他的照片。他以前是名警探。她記得他照片背面的說明：「隆美爾手下情報人員中的出名人物，據稱此人是審訊高手，殘忍的施刑者。」

　　這是一個星期裡，弗立克第二次與他狹路相逢，距離近得完全可以射殺他。

　　弗立克從不相信巧合。他跟她同時出現在這兒，一定有什麼理由。

　　她很快發現那理由是什麼了。她又看了一眼，只見他大步穿過餐廳，朝她這裡走過來，四個蓋世太保模樣的人尾隨著他。侍者領班跟在他們後面，面色驚慌。

　　弗立克把臉側過去，轉身走開。

　　法蘭克直奔戴安娜的桌子。

　　整個飯店一下變得鴉雀無聲。客人們停下說話，侍者也不再上菜，調酒師手裡拿著玻璃葡萄酒瓶，愣愣地定在那裡。

　　弗立克走到門口，魯比還站在那兒等著。魯比低聲說：「他要過去逮捕她們了。」她用手去摸她的槍。

　　弗立克看到那個黨衛軍少校又盯了她們一眼。「把槍放在口袋裡別動，」她咕噥著，「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我們能夠對付他和那四個蓋世太保，但這裡的德國軍官會包圍我們。即使我們幹掉這五個，其他人也會把我們撂倒。」

　　法蘭克在質問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聽不見那裡在說什麼。戴安娜的聲音是目空一切的冷漠腔調，她一做錯什麼時就是這副樣子。莫德則帶了哭腔。

　　可能法蘭克要看她們的證件，兩個女人同時去拿放在她們椅子旁邊地板上的手提袋。法蘭克換了個位置，站到戴安娜身邊，稍稍側一點兒，越過她的肩膀看著。猛然間弗立克意識到接著要發生什麼。

　　莫德拿出了她的身分證，但戴安娜卻掏出了一支手槍。一聲槍響，一個穿蓋世太保制服的人跑了幾步跌倒了。餐廳立刻大亂。女人在尖叫，男人縮起身子亂躲。第二聲槍響，又有一個蓋世太保叫著倒下。一些食客往出口跑去。

　　戴安娜舉槍朝向第三個蓋世太保。弗立克腦海裡閃過以前的記憶：戴安娜在索默斯霍爾姆的樹林裡，她坐在地上吸菸，身邊放著一隻隻死兔子。她記得自己跟戴安娜說：「你是個殺手。」這話她沒說錯。

　　但戴安娜沒有打出這第三槍。

　　迪特爾．法蘭克仍然保持著頭腦冷靜。他兩手抓住了戴安娜的右手腕，使勁往桌沿上一磕。她疼得叫了一聲，槍從她的手中滑落在地。他一把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讓她臉朝下摔在地毯上，然後兩隻膝蓋抵在她狹小的後背上。他把她的雙手擰在背後，拉扯她受傷的手腕時她疼得發出尖叫，他不顧這些，使勁給她戴上手銬，然後站了起來。

　　弗立克對魯比說：「我們趕快離開這兒。」

　　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受到驚嚇的男人女人都想一塊擠出去。不等弗立克挪開步子躲進入群，那個盯著她看的年輕黨衛軍少校早就一步躥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一會兒。」他用法語說。

　　弗立克穩住驚慌。「把你的手放開！」

　　他越抓越緊。「你好像認識那邊那個女人。」他說。

　　「不，我不認識！」她掙扎著要走。

　　他猛地將她拉了回來命令道：「你最好待在這兒回答幾個問題。」

　　又是一聲槍響。幾個女人尖聲叫了起來，但沒人知道槍是從哪裡打來的。黨衛軍軍官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等他倒在地上，弗立克看見站在他身後的魯比，她正把手槍放回自己的雨衣口袋。

　　兩人不顧一切地推搡著，奮力從擁擠的門邊衝出去，衝到了大廳裡。她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注意就跑了出去，因為所有的人都在逃命。

　　康朋街的路邊停著一排汽車，一些車裡坐著司機。大多數司機都跑到飯店那邊看熱鬧去了。弗立克選中了一輛黑色的賓士二三〇型轎車，裡面沒人。她往前面看了一眼，見控制板上插著鑰匙。「上車！」她招呼著魯比。她坐在方向盤後面，拉動自動起動器。強勁的引擎轟隆隆轉了起來。她掛上一檔，打了一圈方向盤，加速離開了里茲。這輛車子很重，走得很慢，但很穩當，開快的時候轉彎就像火車一樣。

　　開過了幾個街區，她開始考慮她的處境。她失去了她三分之一的隊員，其中包括她的最佳射手。她考慮是否放棄任務，但馬上決定繼續幹下去。情況實在尷尬，她必須解釋為什麼只來了四個清潔工，而通常都是六個，但她可以找些藉口彌補。這意味著她們會受到更嚴密的盤查，但她必須承擔這個風險。

　　她跟魯比不再面臨直接的危險，於是她在禮拜堂街扔掉了汽車。她們快步趕回了旅店。魯比把葛麗泰和「果凍」叫到弗立克的房間，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她們。

　　「戴安娜和莫德會馬上接受審訊，」她說，「迪特爾．法蘭克的能力很強，審訊起來十分殘忍，所以我們必須假設她們會供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這家酒店的地址。這就是說蓋世太保隨時可能來這兒，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果凍」哭了起來。「可憐的莫德，」她說，「她的確愚蠢，但她也不該受這種折磨。」

　　葛麗泰更實際些。「那我們去哪兒呢？」

　　「我們躲進旅館隔壁的修道院裡。誰進去他們都容許，我以前在那兒藏過逃跑的戰俘。他們會讓我們在那兒待到天亮。」

　　「然後呢？」

　　「我們按計劃去火車站。戴安娜會把我們的真實姓名告訴迪特爾？法蘭克，還有我們的代碼，我們的假身分，他會嚴加警戒，抓捕用這些化名旅行的人，幸運的是，我為所有人準備了一套備用身分證件，用的照片相同，但身分不同。蓋世太保不會有你們三個人的照片，我也改了一下外表，這樣，檢查站的警衛就不會認出我們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們不要天一亮就去車站──我們等到十點鐘左右車站最忙的時候再去。」

　　魯比說：「戴安娜也會把我們的任務告訴他們。」

　　「她會告訴他們，我們要炸毀馬爾斯那裡的鐵路隧道。好在這不是我們真正的使命。這是我編出來的一個掩人耳目的說法。」

　　「果凍」欽佩地說：「弗立克，你連什麼都想到了。」

　　「是的，」她冷冷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還活著。」

　　※※※

　　三十七

　　保羅坐在格蘭登安德伍德那陰暗淒涼的餐廳裡，焦急地想著弗立克，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開始相信布萊恩．斯坦迪什已經失密。大教堂事件、查特勒完全陷入黑暗的事實，以及規規整整的第三份電文顯露出的不自然，一切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按原來的計劃，弗立克應該在查特勒降落，由米歇爾和波林格爾組織的剩餘成員接應，米歇爾會把她們隱藏幾個小時，然後安排車輛送她們到聖─塞西勒。等她們進入城堡，炸毀電話交換站後，他再把她們送回查特勒，等待飛機把她們接走。現在一切都變了，但弗立克到達蘭斯後還是需要來回的車輛和藏身之所，她也要依靠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幫助。然而，如果布萊恩已經失密，波林格爾組織還會有人倖存下來嗎？安全的房子還安全嗎？是不是米歇爾也已經被蓋世太保抓獲了呢？

　　終於，露西．布里吉斯走進餐廳，對他說：「瓊讓我要告訴你，『直升機』的答覆現在正在解密。你能跟我來嗎？」

　　他跟著她進了一個小房間，他估計這原來是一個靴子儲藏間，現在做了瓊．貝文思的辦公室。瓊手裡拿著一張紙。她看上去有點兒困惑。「我真無法理解。」她說。

　　保羅很快地讀著。

　　　　呼叫信號　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　有

　　　　一九四四．六．三

　　消息內容：

　　　　兩支司登每支六個彈夾句號兩支李恩菲爾德步槍十個彈夾句號六支柯爾特自動手槍並有大約一百發子彈句號無手榴彈完畢

　　保羅驚愕地盯著這份解密電文，好像希望這些文字變得不再那麼可怕似的，當然，那電文一個字也不會變。

　　「我以為他會大發雷霆的，」瓊說，「可他一點兒都沒抱怨，只回答了你的問題，服服貼貼的。」

　　「一點兒不錯，」保羅說，「因為這不是他。」這條信息並非來自被官僚做派的上級突然以不合理要求煩擾的外派特工。這回覆是由一個蓋世太保軍官起草的，他想方設法維持一種平滑、正常的面目。唯一的拼寫錯誤是恩菲爾德，這裡拼成了「恩福德」，這恰恰說明了這裡摻雜了德語，德語裡的「feld」正是英語「fＩeld」的對等詞。

　　不用再有任何疑問了，弗立克處境十分危險。保羅用右手按摩著太陽穴。現在只有一件事要做。整個行動已經四分五裂，他必須動手挽救它，挽救弗立克。

　　他看了看瓊，見她正滿臉同情地看著自己，便問：「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當然可以。」

　　他撥通了貝克街。珀西正在他的辦公桌前。他說：「我是保羅。我確信布萊恩被逮捕了。是蓋世太保在操作他的電臺。」站在他身後的瓊．貝文思猛吸了一口氣。

　　「噢，見鬼，」珀西說，「沒有電臺，我們沒辦法警告弗立克。」

　　「不，我們有辦法。」保羅說。

　　「什麼辦法？」

　　「給我找一架飛機。我今晚飛蘭斯。」

第八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四日，星期日

　　三十八

　　福煦大道就像專門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建造的。這條寬闊的街道從凱旋門一直延伸到波洛格內森林，道路兩側都是一個又一個觀賞花園，條條小徑穿插其間，通向後面一座座富麗堂皇的房子。八十四號是一所格調雅緻的宅邸，內部寬闊的樓梯連接著整整五層精美別致的大小房間，蓋世太保把這所房子變成了一個刑訊拷問處。

　　迪特爾坐在一間格局完美勻稱的客廳裡，抬頭看了一會兒那鑲嵌著複雜裝飾的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睛，為審訊做準備。他要磨礪一下他的心智，同時又要讓自己的感情變得麻木些。

　　有些人很喜歡拷打囚犯。蘭斯的貝克爾中士就是其中之一。受刑者尖叫時，他們會笑；他們製造傷殘時，自己會勃起；看到受害者垂死掙扎時會體驗到快感的高潮。這些人算不上優秀的審訊者，他們關注的是痛苦，而不是信息。最好的刑訊者是迪特爾這種人，他們打心眼裡厭惡這種過程。

　　現在，他想像著將他的靈魂關在門內，把自己的情緒鎖在櫥櫃裡。他把那兩個女人看作能吐出情報的機器，只要他能盡快找到開啟它們的方式就行。他感到了那種熟悉的冰冷，就像一塊雪花織成的毯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把那個歲數大的帶上來。」他說。

　　黑塞中尉出去提犯人。

　　他仔細看著她走進屋子，坐在椅子上。她短髮、寬肩，穿著一件男式女裝。她的右手癱軟地耷拉著，她用左手托著腫脹的小臂：迪特爾打斷了她的腕子。她顯然很痛苦，臉色蒼白，面帶虛汗，但她意志堅韌，嘴唇緊繃成一條線。

　　他用法語對她開口。「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他說，「你所作的決定，你說的話，既可能給你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可能讓你輕鬆解脫。完全取決於你。」

　　她什麼也不說。她害怕，但並不驚慌。她不太容易攻克，現在他已經看出來了。

　　他說：「首先，告訴我特別行動處的倫敦總部在哪兒。」

　　「攝政街八十一號。」她說。

　　他點點頭說：「讓我解釋一下。據我了解，特別行動處教導它的特工在受審時不要保持沉默，但要說出難以確認的虛假答案。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接下來我會問你許多問題，而我已經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這樣，我就會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倫敦的總部在哪裡？」

　　「在卡爾頓樓的內院。」

　　他走過去使勁抽了她一個耳光。她疼得叫了一聲，臉立刻紅腫了起來。一開始就在臉上扇一巴掌總是很管用。疼痛雖然是最輕的，但這樣來一下，能羞辱性地顯示囚犯的無能為力，可以迅速削弱他們最初的勇氣。

　　但她卻挑釁地看著他說：「德國軍官就是這樣對待女士的嗎？」

　　她身上有一種傲慢氣質，她說的法語帶著上層階級的口音。他猜測她可能是某種貴族。「女士？」他輕蔑地說，「你剛才開槍打死了兩名正在執行公務的警察，施佩希特的年輕妻子現在成了一個寡婦，羅爾福的父母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孩子。你不是穿制服的戰士，你沒有任何藉口。至於你剛才的問題──不，我們不這樣對待女士，但我們這樣對待殺人犯。」

　　她的眼睛看向別處。他的這些話擊中了要害。他開始破壞她的道德基礎了。

　　「告訴我點兒別的事，」他說，「你很了解弗立克．克拉萊特嗎？」

　　她睜大了眼睛，臉上不覺露出驚奇的神色。這告訴他，他猜得很準確。這兩個人是克拉萊特少校小組裡的人。他又一次撼動了她的神經。

　　但她很快恢復了鎮靜，說：「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他走過去把她的左手撥到一邊。她的右手腕失去了支撐耷拉下來，讓她疼得叫了一聲。他抓住她的右手使勁一拉。她尖叫起來。

　　「看在上帝份兒上，你們為什麼去里茲吃晚飯？」他問，並放開了她的手。

　　她停止了叫喊。他又問了一遍。她喘著粗氣，回答道：「我喜歡那裡的飯菜。」

　　她比他想像的更強硬。「把她帶走，」他說，「帶另一個上來。」

　　年輕的姑娘很漂亮。她被捕時沒有抵抗，所以看上去依然像模像樣，衣服和妝容都很完好。她顯得比她的同事害怕多了。他把剛才的問題拿來問她：「你們為什麼去里茲吃晚飯？」

　　「我一直想去那裡。」她答道。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害怕這麼做很危險嗎？」

　　「我以為戴安娜會照顧我。」

　　這麼說另一個的名字是戴安娜。「你叫什麼名字？」

　　「莫德。」

　　容易得幾乎讓人可疑。「你們到法國來幹什麼，莫德？」

　　「我們要把什麼地方炸掉。」

　　「什麼地方？」

　　「我不記得了。也許跟鐵路有關係？」

　　迪特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一條捷徑。「你認識費利西蒂．克拉萊特多久了？」他試著問道。

　　「你是說弗立克？只幾天。她非常專橫。」她腦海裡又滑過了一個念頭，「可她是對的，我們的確不該去里茲。」她哭了起來，「我從沒打算做任何錯事，我只是想好好玩玩，到處看看，我要的就是這些。」

　　「你們小組的代號是什麼？」

　　「『烏鴉』。」她用英語說。

　　他皺起了眉頭。在「直升機」的無線電消息裡把他們叫「寒鴉」。「你確定嗎？」

　　「是的，因為有一首詩，我記得是『蘭斯的烏鴉』，不，是『蘭斯的寒鴉』，就是的。」

　　如果她不是十分愚蠢，就是模仿得十分到家。「你覺得弗立克現在在哪兒？」

　　莫德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我真的不知道。」

　　迪特爾失望地嘆了口氣。一個囚犯太堅強，什麼也不說，而另一個卻太愚蠢，不知道任何有用的東西。看來他要比原打算的多花上些時間才行。

　　應該找個什麼辦法縮短整個過程。他對這兩個人的關係很是好奇。做主的是那個有些男人氣的歲數大的女人，可她怎麼會冒險帶著這個腦子空空的漂亮女孩去里茲吃飯？也許我把她們想得太齷齪了，他對自己說，可是……

　　「把她帶走，」他用德語說，「把她跟另一個關在一起。屋子一定要有窺視孔。」

　　兩個人被關起來以後，黑塞中尉帶著迪特爾去閣樓上的一個小房間。他通過窺視孔察看著隔壁房間的一切。兩個女人並排坐在狹窄的床邊。莫德哭著，戴安娜安慰著她。迪特爾仔細看著。戴安娜把骨折的右手腕放在她的腿上，用左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戴安娜的聲音很輕，讓迪特爾無法聽見她在說什麼。

　　她們的關係親密到了何種地步？她們僅僅是戰友，心腹知己……還是別的什麼？戴安娜彎下身子，吻了吻莫德的額頭。這並不代表太多東西。然後戴安娜用食指摸著莫德的下巴，把這姑娘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去吻她的嘴唇。這是一種安慰的表示，但作為朋友來說不是過於親密了嗎？

　　最後戴安娜伸出她的舌尖，去舔莫德臉上的眼淚。這讓迪特爾肯定了他的猜測。這不是性愛的前戲──沒人會在這種場合搞性愛──但它是一種溫柔的安撫，只有情人才做得出，單純的朋友是不會這樣的。戴安娜和莫德是一對女同性戀。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再把那個歲數大的帶上來。」他說，然後回到了審訊室。

　　第二次把戴安娜帶上來後，他把她綁在椅子上。然後他說：「準備上電傢伙。」他不耐煩地等著有人用推車把電擊機推進來，插入牆上插座。每過去一分鐘，弗立克．克拉萊特都會離他更遠。

　　一切準備就緒，他用左手抓起戴安娜的頭髮。讓她站穩不動，然後把兩個鱷魚夾夾在她的下嘴唇上。

　　他打開電源。戴安娜尖叫了一聲。他讓機器開了十秒鐘，然後關上。

　　等她的抽泣緩和一些，他說：「這還不到一半的功率。」他說的是真的。他很少使用全功率。只有當酷刑進行了很長時間，犯人一次次昏迷時，才會使用全功率，讓電流滲透到犯人衰退的意識裡。一般到了那種地步也晚了，犯人已經快瘋了。

　　但戴安娜不知道這些。

　　「不要再弄了，」她請求著，「求你別再弄了，求你了。」

　　「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呻吟著，但她沒有回答。

　　迪特爾說：「把另一個帶上來。」

　　戴安娜喘著氣。

　　黑塞中尉把莫德帶進來，把她綁在椅子上。

　　「你們要幹什麼？」莫德哭了。

　　戴安娜說：「什麼都不要說──這樣好點兒。」

　　莫德穿的是一件簡單的夏季上衣。她身材優雅、苗條，胸部豐滿。迪特爾撕開她的上衣，上面的扣子飛了出去。

　　「請不要！」莫德說，「我什麼都告訴你！」

　　她的上衣裡面穿了一件帶花邊裝飾的棉襯裙。他抓住領口，一把扯開它。莫德尖叫。

　　他往後站了一站，看著這一切。莫德的雙乳又白又挺。他的一部分大腦注意到這對乳房是多麼漂亮。他想，戴安娜一定喜歡它們。

　　他從戴安娜的嘴唇上取下那兩個鱷魚夾，把它們仔細地固定在莫德的兩個粉紅色的乳頭上。然後，他回到了機器邊上，把他的手放在控制開關上。

　　「好吧，」戴安娜平靜地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

　　迪特爾安排重兵把守馬爾斯的鐵路隧道。如果「寒鴉」已經走到那了，她們會發現幾乎無法進入隧道。他相信弗立克無法達到她的目的。但是，這還是次要的。他的最大願望是捉住她，審問她。

　　現在已經是星期日早上兩點了。星期二的晚上就會是一輪滿月。離入侵可能只有幾個小時了。但就是在這幾個小時裡，如果迪特爾抓住弗立克，把她送進行刑室，他就能敲斷法國抵抗組織的脊梁。他需要的只是她腦子裡的人名和地址。獲得這些信息後，盤踞在法國各個城市的蓋世太保就會投入行動，那是好幾千訓練有素的戰鬥員。他們並不是最聰明的人，但他們知道如何抓人。幾個小時以內他們就能抓獲數百名抵抗骨幹。不會出現盟軍無疑所希望的大規模起義為其入侵行動增援，相反，安定和秩序會幫助德國組織進攻，將入侵者推入大海。

　　他派出了蓋世太保分隊去突襲禮拜堂酒店，但這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他確信弗立克和其他三人在她們的同志被逮捕後的幾分鐘內就已離開。弗立克現在在哪兒呢？蘭斯自然是攻擊馬爾斯鐵路隧道的出發點，這也就是為什麼「寒鴉」原本打算在這座城市附近降落。迪特爾認為弗立克仍會通過蘭斯。它處在前往馬爾斯的公路和鐵路線上，她還可能需要從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殘餘那裡獲得某種幫助。他敢打賭她現在正從巴黎趕往蘭斯。

　　他安排為兩座城市間的所有蓋世太保檢查站提供弗立克和其同黨使用的假身分細節，不過，這也是一種形式。她們要麼有其他身分，要麼就會想盡辦法，避免經過檢查站。

　　他給蘭斯打電話，把韋伯從床上叫起來，把情況解釋了一下。唯獨這一次，韋伯沒有推三阻四。他同意派兩名蓋世太保監視米歇爾在城裡的住宅，再派兩個監視吉爾貝塔住的那座樓，還有兩人去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為史蒂芬妮做警衛。

　　最後，在覺得自己開始頭痛的時候，迪特爾給史蒂芬妮打了個電話。「英國的恐怖分子正趕往蘭斯，」他告訴她，「我派兩個人保護你。」

　　她跟往常一樣平靜。「謝謝你。」

　　「但你必須繼續去接頭地點，這很重要。」要是他運氣好的話，弗立克不會懷疑迪特爾對波林格爾滲透的程度，會自投羅網。「記住，我們已經換了地方，不是大教堂的地下室，而是站前咖啡館，如果有人出現，直接帶回房子裡，就像你跟『直升機』那次一樣，到了那兒蓋世太保就接手處理了。」

　　「可以。」

　　「真可以嗎？我已經盡量減少你的風險，但還是很危險的。」

　　「我可以的，聽你的聲音好像你的偏頭痛又犯了。」

　　「這還剛剛開始。」

　　「你有藥嗎？」

　　「漢斯那兒有。」

　　「我很遺憾我沒在你身邊給你藥。」

　　他也有同感。「我想今晚回蘭斯，但我覺得我可能開不了車。」

　　「你可別冒險。我這裡很好。把藥喝了上床吧。明天再回來。」

　　他知道她說得對。現在他就連趕回不到一公里外的公寓都困難了。在審訊造成的緊張完全消除之前，他都無法開車上路返回蘭斯。「好吧，」他說，「我去睡幾個小時，早上再離開這兒。」

　　「生日快樂。」

　　「你還記得！我自己都忘了。」

　　「我給你準備了一件東西。」

　　「禮物嗎？」

　　「更像是……一個行動。」

　　他笑了，顧不得自己的頭疼。「謔，好傢伙。」

　　「我明天給你。」

　　「我可等不及。」

　　「我愛你。」

　　但是，「我也愛你」這句話到了他的嘴邊時，他遲疑了一下，依原來的習慣不想說出它來，接著就聽見「咔噠」一聲，史蒂芬妮掛斷了電話。

　　※※※

　　三十九

　　星期天的凌晨時分，保羅．錢塞勒降落在蘭斯西面拉羅克村的一塊馬鈴薯田裡，沒有得到接應小組的援助，當然，也省得去冒相應的風險。

　　降落時的巨大震動讓他受傷的膝蓋疼痛不已。他咬緊牙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等待著疼勁兒過去。在他的餘生，這膝蓋可能會動不動就疼上一陣。當他老了的時候，他就會用膝蓋疼預測下雨──如果他能活到老的話。

　　五分鐘後，他感到可以掙扎著站起來了，便脫掉了他的降落傘背帶。他發現了一條路，看著星星辨清了方向，沿路走了下去，只是他的腿一瘸一拐，走不了太快。

　　珀西．斯威特匆忙為他趕製了一套身分證件，說他是西面幾英里外艾培涅的一個教師。他這是搭便車到蘭斯去看望他的父親，他在生病。珀西給了他所有必要的文件，其中有些是昨晚匆忙偽造出來，由摩托車信使送到坦普斯菲爾德。他的瘸腿與掩護的說法相互吻合。一個受傷的老兵很可能去當一名教師，若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就早被送往德國的勞動營了。

　　到達此地是相對簡單的部分。現在他得找到弗立克才行。他接觸她的唯一辦法是通過波林格爾抵抗組織。他希望這部分組織未被破壞，布萊恩是唯一落在被蓋世太保手中的成員。跟每一個空降到蘭斯的特工一樣，他會先跟蕾瑪斯小姐取得連繫。只是他需要特別謹慎。

　　天亮後不久他就聽到了汽車的聲音。他離開大路，進了路邊的田野，把自己藏在一片葡萄藤後面。等噪音越來越近時，他發現那車原來是一臺拖拉機。這應該是安全的──蓋世太保從來不會坐拖拉機。他回到路上，招手表示自己想搭車。

　　開拖拉機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子，後面拉著一車洋薊。司機朝保羅的腿點了點頭，說：「是打仗負的傷嗎？」

　　「是的。」保羅說，一個法國士兵最有可能受傷的場合就是在法國戰役中，所以他又說，「在色當，一九四〇年。」

　　「我當時太年輕。」男孩遺憾地說。

　　「你很幸運。」

　　「等著盟軍打回來吧。到時候你就會看見真正的戰爭了。」他朝保羅瞥了一眼，「我不能說了。你到時候看吧。」

　　保羅仔細想了一下。這孩子可能是波林格爾組織的成員嗎？他說：「可是，我們的人民需要槍枝和彈藥，他們有嗎？」如果這孩子知道什麼，他至少會知道，盟軍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已經空投了成噸的武器。

　　「我們手裡有什麼武器就用什麼武器。」

　　他是不是在小心保密，知道什麼卻不說出來？不，保羅想。這孩子什麼也不知道。他不過是喜歡幻想罷了。保羅沒再說下去。

　　男孩讓他在市郊下了車，他一瘸一拐地進了城。接頭地發生了變化，從大教堂的地下室搬到了站前咖啡館，但時間沒有變，仍然是下午三點。他有好幾個小時要打發。

　　他走進咖啡館吃早餐，順便偵察一下。他要了一杯黑咖啡。那位上歲數的服務員一揚眉毛，保羅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連忙掩飾一下。「大概用不著說『黑』吧，我想，」他說，「反正你們大概也沒有牛奶。」

　　侍者笑了笑，被他說服了。「很不幸，的確沒有。」然後他走開了。

　　保羅長出了一口氣。上次在法國的臥底工作結束後，他已經有八個月沒來這兒了，他已經忘了那種扮成別人、每分鐘都緊繃著神經的生活。

　　整個上午他在教堂的禮拜中打著瞌睡度過去了。然後，一點半鐘他又回到咖啡館吃午餐。兩點半左右這地方空了下來，他留在那兒，喝著代用咖啡。兩個男人在兩點四十五分走了進來，要了啤酒。保羅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們穿著舊外套，用慣常的語言談論著葡萄。他們談起葡萄開花顯得博學多識，這個關鍵的時節剛剛過去。他不覺得這兩個人會是蓋世太保特務。

　　三點整，一個身材高挑、很有魅力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不甚顯眼但十分雅緻的綠色棉布上衣，戴著一頂草帽。腳上是不成對的鞋子：一隻黑色，另一隻褐色。她可能就是「中產者」。

　　保羅有些吃驚。他原想她應該是一個老婦人。不過，他的假想倒也沒有根據，弗立克從未實際描述過她。

　　不管怎樣，他並不準備立刻就相信她。他站起身，離開了咖啡館。

　　他沿著人行道走到火車站那邊，站在入口那裡，看著咖啡館。他並不惹人注意，像往常一樣，總有幾個人在這裡閒逛，等著自己的朋友。

　　他監視著進出咖啡館的客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走了過來，孩子想吃糕點，他們走到咖啡館時母親妥協了，領著孩子走了進去。兩個葡萄專家離開了。一個憲兵走進去，馬上又出來，手裡拿著一包香菸。

　　保羅開始相信蓋世太保並未在此布設陷阱。附近能看到的人都不存在什麼危險。改變接頭地點已經將可疑分子甩掉了。

　　只有一件事讓他感到困惑。布萊恩．斯坦迪什在教堂被抓時，他被「中產者」的朋友查倫頓搭救了。他今天在哪兒呢？如果他一直在大教堂為她打掩護，那為什麼不來這兒？不過這裡的環境本身並不危險，而且這件事也可能有上百個簡單的解釋。

　　母親和孩子離開了咖啡館。然後，在三點半鐘，「中產者」也走了出來。她沿著人行道離開火車站。保羅在街道的另一邊跟著。她上了一輛小型的義大利車，法國人叫做西姆卡。保羅穿過馬路。她鑽進車裡，發動了引擎。

　　現在該保羅作出決定了。他不能肯定這很安全，但他已經小心觀察了這麼久，就差接頭這一步了。在某些時候必須冒險。否則他還不如待在家裡別出來。

　　他走到汽車的乘客門邊，打開門。

　　她冷靜地看著他。「這位先生？」

　　「為我祈禱。」他說。

　　「我為和平祈禱。」

　　保羅鑽進車裡。把自己的代號告訴她：「我是丹東。」

　　她發動了汽車。「在咖啡館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她說，「我一進去就看見你了，你讓我在那裡等候了半個小時。這很危險。」

　　「我想確定那是不是個陷阱。」

　　她瞥了他一眼。「『直升機』發生的事兒你都聽說了。」

　　「是的。你那位救了他的朋友，查倫頓，他在哪兒？」

　　她把車往南開，開得很快。「他今天工作。」

　　「星期天也工作？他是做什麼的？」

　　「消防隊員。他今天值班。」

　　這就解釋通了。保羅很快轉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上，他說：「『直升機』在哪兒？」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我的房子是一個『切斷防護』。我接到人就轉給『莫奈』，我不該知道。」

　　「『莫奈』沒事吧？」

　　「是的，他星期四下午打電話給我，詢問查倫頓的事。」

　　「後來再沒有連繫？」

　　「沒有，但這沒什麼不正常的。」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他本人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有『雌豹』的消息嗎？」

　　「沒有。」

　　汽車穿過市郊，保羅反覆思考著。「中產者」的確不能為他提供什麼信息。他只能向下一個環節移動。

　　她把車開進一座大房子旁邊的院子。「進來，換洗一下吧。」她說。

　　他下了車。一切看上去都很合乎條理，「中產者」出現在正確的地點，所有暗號都正確，沒有人跟蹤她。另一方面，她沒有為他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仍然不清楚敵人對波林格爾組織的滲透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弗立克的處境到底多危險。「中產者」帶著他走近前門，用她的鑰匙開門時，他摸到了他上衣口袋裡的木牙刷，它是法國製造的，所以允許他隨身攜帶。現在有種衝動抓住了他。當「中產者」跨進門檻，他從口袋裡拿出牙刷，把它扔在門前面的地上。

　　他跟著她進了屋。「地方很大。」他說。裡面很暗，舊式的牆紙和沉重的家具跟它們主人的性格完全不相稱。「你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我在三四年前繼承了房子，我本想重新裝修，但弄不到任何材料。」她打開一扇門，站在一旁讓他進去。「去廚房吧。」

　　他一走進去就看見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兩人手裡舉著自動手槍。兩隻槍口都對著保羅。

　　※※※

　　四十

　　迪特爾的汽車在巴黎和莫城之間的RN三公路上爆了胎。一個彎釘子扎進了輪胎裡。耽誤時間讓他很生氣，他在路邊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但黑塞中尉用千斤頂抬起汽車，不聲不響很快換上了備用輪胎，幾分鐘後他們就又上路了。

　　迪特爾睡得很晚，漢斯在凌晨給他打了一針嗎啡才讓他睡著，現在他心情急躁地看著巴黎東部醜陋的工業景象漸漸變成一片農莊田園。他急於趕回蘭斯。他已經為弗立克．克拉萊特設下陷阱，他要出現在那兒，親眼看見她落入彀中。

　　馬力強勁的希斯巴諾─蘇莎在白楊夾道的筆直公路上飛奔──這條路大概是羅馬人建造的。在戰爭剛剛打響時，迪特爾曾經把第三帝國想像成當時的羅馬帝國，成為一個橫跨歐洲的霸主，為所統治的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和平與繁榮。現在他沒那麼有把握了。

　　他很為他的情婦擔心。史蒂芬妮處在危險之中，他對此負有責任。但現在每個人的性命都有危險，他告訴自己，現代戰爭將所有人都推到了前沿。保護史蒂芬妮──也保護他本人以及在德國的家人──的最好方式，是打敗盟軍的入侵。有時，他會咒罵自己不該把自己的情人跟行動扯得這麼近。他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利用她在毫無掩護的位置為自己工作。

　　抵抗組織的戰士不抓俘虜。他們自己的日子朝不保夕，所以如果抓到通敵的法國人，會毫不猶豫地就地殺掉他們。

　　想到史蒂芬妮可能被殺，他的胸口一陣發緊，幾乎喘不上氣來。他幾乎不能想像自己沒有她該怎麼活下去。前景堪憂，他意識到他大概愛上她了。他曾一直告訴自己她不過是個漂亮的交際花，他利用她的方式也正是所有男人利用這種女人的方式。現在他看清了，他一直在愚弄自己，快快回到蘭斯、回到她身邊的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

　　現在是星期天下午，因此路上的車不多，他們走得很快。

　　第二次爆胎發生在只差一小時就到蘭斯的時候。迪特爾氣得幾乎要叫喊了。又是一根彎釘子。是不是因為戰時的輪胎品質太差了？他想。也許法國人故意把這些舊釘子撒在路上，他們知道路過的車輛十之八九都是占領軍開的。

　　汽車沒有第二個備胎，必須把輪胎修好才能開走。他們丟下車子步行。走了一英里後，他們來到一戶農戶的住宅。一大家子人圍坐在桌子旁，剛吃完一頓豐盛的週日午餐，桌上還剩著奶酪、草莓，還有好幾個空酒瓶。法國人裡頭只有鄉下人能吃得飽。迪特爾逼迫那個農民套上他的馬車，把他們送到下一個城鎮。

　　鎮廣場有唯一的一個打氣泵，在一家車輪匠鋪外面的人行道上，鋪子的窗口上掛著閉店的牌子。他們敲開了門，把一個虎著臉的機械師叫了起來，他正享受著週日下午的小睡。機械師啟動了一輛舊式卡車，讓漢斯坐在他身邊開走了。

　　迪特爾坐在機械師家的客廳裡，盯著三個穿著破衣爛衫的小孩子。機械師的老婆看上去很疲憊，頭髮很髒，在廚房裡忙來忙去，但也只給他倒了一杯冷水，再沒有別的。

　　迪特爾又想起了史蒂芬妮。過道裡放著一部電話。他朝廚房望了一下。「我可以打個電話嗎？」他禮貌地問道，「當然，我會付你錢的。」

　　她滿是敵意地瞥了一眼。「往哪兒？」

　　「蘭斯。」

　　她點點頭，看著壁爐架上放著的時鐘記下時間。

　　迪特爾撥通了接線員，把杜波依斯大街那座房子的電話告訴對方。電話很快就有人接了，聲音低沉，生硬，用外省口音重複著自己的號碼。迪特爾一驚，用法語說：「我是皮埃爾．查倫頓。」

　　電話另一頭立刻變成了史蒂芬妮的聲音，她說：「我親愛的。」

　　他這才發現她剛才是在模仿蕾瑪斯小姐的聲音，以防不測。他的心情立刻放鬆下來。「一切都正常嗎？」他問她。

　　「我又為你抓到了一個敵特分子。」她冷靜地說。

　　他的嘴唇發乾。「我的上帝……幹得好！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站前咖啡館接到他，把他帶到這兒來了。」

　　迪特爾閉上眼睛。如果當時哪裡出了錯，如果她做出什麼讓特工生疑的事──她或許現在已經死了。「然後呢？」

　　「你的人把他捆了起來。」

　　她說的是「他」，就是說這個恐怖分子不是弗立克。迪特爾有些失望。不管怎樣，他的戰略奏效了。這是第二個落入圈套的盟軍特工。「他長什麼樣？」

　　「是個年輕人，腿有點兒瘸，耳朵被子彈打掉半個。」

　　「你們怎麼對待他的？」

　　「他在廚房裡，在地板上。我正要給聖─塞西勒打電話，讓他們把他帶走。」

　　「不要那麼做。把他鎖在地窖裡。我要趕在韋伯之前跟他談談。」

　　「你在哪裡？」

　　「在一個村子裡。該死的車胎被扎了。」

　　「快點兒回來。」

　　「我一兩個小時後就到你那兒了。」

　　「好吧。」

　　「你怎麼樣？」

　　「很好。」

　　迪特爾想要一個認真的回答。「但是說真的，你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怎麼樣？」她停頓了一下，「你一般都不這麼問。」

　　迪特爾猶豫了一下說：「我一般不把你牽涉進來，去捕捉恐怖分子。」

　　她的聲音柔和起來。「我感覺很好。不要擔心我。」

　　一句話脫口而出，他發現原來並沒有打算說：「戰爭結束後，我們會做什麼？」

　　電話線的另一頭顯得很吃驚，沉默著。

　　迪特爾說：「當然，這場戰爭可能打十年，但從另一面看也可能兩個星期內就結束，然後我們怎麼辦？」

　　她稍稍恢復了平靜，但她說話時，聲音異常地顫抖著：「你會打算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話讓他覺得不滿意，過了一會他脫口說道，「我不想失去你。」

　　他等著她說些別的。

　　「你在想什麼？」他說。

　　她什麼也沒說。電話那頭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他這才發現她在哭。他一下子有些哽咽。他看見機械師的老婆朝自己瞥了一眼，她還在記著電話的時間。他控制住自己，背過身去，不想讓陌生人注意到自己的沮喪。「我馬上就到你那兒了。」他說，「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

　　「我愛你。」她說。

　　他瞥了一眼機械師的老婆。她在直盯盯地看著他。見她的鬼去吧，他想。「我也愛你。」他說。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

　　四十一

　　從巴黎到蘭斯讓「寒鴉」們花掉差不多一天時間。

　　她們安全通過所有檢查站，沒出任何問題。她們新的假身分跟上一個一樣好用。沒有人注意到弗立克的照片用眉筆塗改過。

　　但她們乘坐的火車一誤再誤，隨便在什麼地方一停就是一個小時。弗立克坐在炎熱的車廂裡，眼看著寶貴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心情倍加焦急。她心裡明白這火車為什麼總是走走停停──美國陸軍航空兵和英國空軍的轟炸機炸毀了一半的鐵路線。當火車轟隆隆繼續往前開時，透過車窗她們看見緊急維修人工切下扭曲的鐵軌，換掉砸爛的枕木，鋪設新的軌道。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鐵路線上的狀況會讓隆美爾氣急敗壞，無法有效部署部隊擊退盟軍的進攻。

　　她感覺好像有一塊冰冷的東西堵在了胸口那裡，每過幾分鐘她就會想起戴安娜和莫德。她們現在肯定在遭受審訊，或許還給她們上了刑，甚至可能已經被殺。弗立克從小就熟悉戴安娜。她得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戴安娜的弟弟威廉。弗立克自己的母親也會跟威廉一樣難過，是她幫助照看戴安娜長大的。

　　外面開始出現了一座座的葡萄園，然後是香檳酒倉房，最後，她們終於在星期日下午四點抵達蘭斯。弗立克擔心的就是這個：時間太晚，當天晚上不能執行行動。這意味著還要在敵占區緊繃著神經熬上二十四小時。弗立克還要解決一個更加具體的問題：今天晚上「寒鴉」們在什麼地方過夜？

　　跟巴黎不同，這裡沒有紅燈區的那種破爛不堪、老板不過多盤問住客的酒店，弗立克也不知道這裡是否有能收留投宿者避難的修女修道院。這裡更沒有巴黎那種陰暗的小巷，可以讓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躲在垃圾箱後面過夜，警察也不去理會。

　　弗立克知道三個可以藏身的地方：米歇爾在城裡的房子，吉爾貝塔的住所，還有蕾瑪斯小姐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其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受到監視，就看蓋世太保在波林格爾組織裡滲透多深了。如果這個迪特爾．法蘭克主管審訊，她擔心最糟糕的情況都有可能出現。

　　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們要再分成兩個人一組，」她對其他人說，「四個女人一起走會引起懷疑。魯比和我先走。葛麗泰和『果凍』在一百米後跟著我們。」

　　他們先去米歇爾的家，那裡離車站不遠。這座房子是她的婚房，但她一直認為是米歇爾的家。這裡足夠四個女人住下。但幾乎可以肯定蓋世太保已經知道這個地方。如果上個星期日被俘的那些人在酷刑下誰都沒有供出它的地址，那反倒奇怪了。

　　房子坐落在一條繁忙的街道上，街上有好幾家商店。弗立克沿人行道走著，偷偷察看每輛停著的汽車，魯比負責觀察房子和店鋪。米歇爾的房子是一排十八世紀高雅建築中的一座，又高又窄，小小的庭院裡有一棵玉蘭樹。這裡十分安靜，窗戶裡面看不到任何動靜。門前的臺階上布滿塵土。

　　她們第一次走過這條街道，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沒有挖路的工人，里吉斯之家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沒有閒逛的監視者。也沒有人靠在電線桿上讀報紙。

　　她們從街的對面走回來。麵包店外面有一輛黑色的「前驅」式雪鐵龍轎車，兩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坐在前排，抽著菸，顯得十分無聊。

　　弗立克緊張起來。她帶著黑色假髮，相信他們不會認出自己就是懸賞布告上的姑娘，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心跳加快，只能快步走過他們。沿著人行道，她幾乎就等著聽後面的喊叫聲了，但這一切沒有發生。最後她終於拐過街角，喘氣也平穩下來。

　　她放慢了步子。她的擔心得到了證實。米歇爾的房子不能用了。這排房子後面沒有巷子，因此沒有後門。「寒鴉」們無法躲開蓋世太保的注意進入它的內部。

　　她考慮著其他兩個選擇。米歇爾大概還在吉爾貝塔那兒住著，除非他被抓了。那座樓房有個可以利用的後門。不過裡面很小，一間屋子裡出現了四個過夜客，既不舒服，也會引起大樓裡其他人的注意。

　　她們能過夜的地方顯然就剩了杜波依斯大街的蕾瑪斯小姐家。弗立克在那裡待過兩次。那座房子很大，有不少臥室。蕾瑪斯小姐完全可信，十分願意招待這些意外的客人。多年來她隱藏過英國特工、被擊落的飛行員和逃跑出來的戰俘。她可能知道布萊恩．斯坦迪什出了什麼事。

　　那裡離市中心有一兩英里。四個女人往那兒走去，還是兩人一組，隔著一百米的距離。

　　半個小時後她們到了杜波依斯大街。這是一條處在市郊的安靜街道，監視小隊在這兒很難藏身。附近只有一輛汽車停著，是輛標緻二〇一型，這輛車對蓋世太保來說速度太慢。車裡沒有人。

　　弗立克先帶著魯比從蕾瑪斯小姐的房子邊上經過了一次。它還是跟原來一樣。但她的西姆卡五號停在院子裡，這跟往常不一樣，她總都是把車停在車庫裡。弗立克放慢步子，悄悄看了看窗戶。

　　她沒看見任何人。蕾瑪斯小姐很少使用那個房間。這是一個老式的前廳，鋼琴擦得一塵不染，靠墊總是拍打得蓬蓬鬆鬆，房門一直緊閉，除了有人正式造訪。她的祕密客人一般都坐在屋子後面的廚房裡，在那兒不會被過路人看到。

　　弗立克經過門口，地上的一件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把木製的牙刷。弗立克腳不停步，彎腰把它撿起來。

　　魯比說：「你想用它刷牙嗎？」

　　「這像是保羅的。」她幾乎覺得就是他的那一把，儘管法國可能有幾百把，甚至幾千把同樣的牙刷。

　　「你覺得他有可能來這兒了？」

　　「有可能。」

　　「他為什麼要來呢？」

　　「我不清楚。也許要警告我們有危險。」

　　她們繞了一圈，再次靠近這座房子之前，她讓葛麗泰和「果凍」跟上來。「現在我們一起過去。」她說，「葛麗泰和『果凍』，敲前門。」

　　「果凍」說：「謝天謝地，我的腳疼死了。」

　　「魯比和我去後面，負責防範。進去以後不要提我們，等著我們出現就是。」

　　她們沿街走過去，這一次幾個人一塊走。弗立克和魯比走進院子，經過西姆卡五號，躡手躡腳繞到房子後面。廚房幾乎占了整個房子的寬度，有兩個窗戶，中間是門。弗立克等到聽見門鈴的金屬聲響，才冒險窺探了窗戶一眼。

　　她的心幾乎停跳。

　　廚房裡有三個人：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一個個子高挑的年輕女人，長著一頭豔麗的紅髮，那絕不是中年的蕾瑪斯小姐。

　　在這震驚的幾分之一秒中，弗立克看見所有三個人都背著窗戶，本能地往前門的方向轉動。

　　她閃在一邊。

　　她迅速地盤算著。兩個男人顯然是蓋世太保軍官。那個女的肯定是一個法國叛徒，冒充蕾瑪斯小姐。這人看上去似曾相識，哪怕只看見了她的背影。她那件時髦的綠色夏裝撩動了弗立克記憶中的某根神經。

　　很清楚，這座原本安全的房子已經暴露了，弗立克十分驚愕。這地方現在成了捕獲盟軍特工的陷阱。可憐的布萊恩．斯坦迪什很可能一下子就栽了進去。弗立克懷疑他是否還活著。

　　冷靜和果斷的意志支配著她。她掏出手槍。魯比也照做不誤。

　　「三個人，」她低聲告訴魯比，「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她深吸了一口氣。現在要殘忍一點兒了。「我們要殺掉兩個男的，」她說，「好了嗎？」

　　魯比點了點頭。

　　感謝上帝讓魯比有如此冷靜的頭腦。「我想讓那個女的活著受審，但如果她要跑，我們就開槍。」

　　「明白。」

　　「兩個男的在廚房的緊左邊。女的可能會去開門。你守著這個窗戶，我去那邊那個。瞄準靠你最近的一個，我開槍時你就開槍。」

　　她躡手躡腳地穿過整個房子背面，蹲在另一個窗戶下面。她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得就像一個蒸汽錘。但她頭腦十分清楚，就像她在下一盤棋子一樣。她沒有穿過玻璃射擊的經驗。她決定快速連開三槍，第一槍打碎玻璃，第二槍擊斃她的目標，再來上一槍確認命中。她撥開手槍的保險，上揚著槍口拿著它。然後，她直起腰來，透過窗子朝裡面看。

　　兩個男的面對著客廳站在那兒，都掏出了手槍。弗立克低下槍口，瞄準靠近自己的一個。

　　女人不見了，但弗立克正看的時候她又回來了，用手拉著廚房的門。葛麗泰和「果凍」毫無疑慮地在她前面走進屋子；然後她們看見了兩個蓋世太保。葛麗泰害怕地叫了一聲。有人說了句什麼──弗立克無法聽清──然後葛麗泰和「果凍」就都舉起了雙手。

　　假蕾瑪斯小姐跟著她們走進廚房。看見她的整個臉，弗立克一下子認出了她。她見過這女人。瞬間她想起那是在哪兒了──上星期日跟迪特爾．法蘭克一道出現在聖─塞西勒的就是她。弗立克還以為她是軍官的情婦。顯然她幹的事情還不止這些。

　　片刻之間，那女人在窗戶上看見了弗立克的臉。她大大張開嘴巴，睜大了眼睛，舉起手指著窗戶。兩個男的掉過頭來。

　　弗立克扣動了扳機。槍聲跟玻璃的碎裂聲同時響起，她握緊手槍，保持高度，又連開兩槍。

　　一秒鐘後，魯比也開了火。

　　兩個男的倒了下去。

　　弗立克猛地拉開後門，衝進屋子。

　　年輕女人已轉身溜掉，她朝前門的方向奔去。弗立克抬起手槍，但已經晚了。那女人轉眼進了客廳，逃出了弗立克的視線。「果凍」動作奇快，她一個箭步越過房門撲了上去，只聽兩人跌倒和家具摔碎的聲音。

　　弗立克衝出廚房去看。「果凍」把那女人摔倒在大廳的瓷磚地板上。她們還撞碎了一個精巧的腎形臺桌的彎腿，打破了桌子上放著的一隻中國花瓶，花瓶裡的乾花撒得到處都是。法國女人掙扎著要爬起來。弗立克用槍指著她，但沒有開火。「果凍」顯出自己的超快身手，抓住女人的頭髮往地磚上撞，直到她不再亂動。

　　這女人腳上穿的是不成對的鞋，一隻黑色，一隻棕色。

　　弗立克轉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兩個蓋世太保。兩個傢伙都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她撿起他們的手槍，插入自己的衣袋裡。散落的槍枝會讓敵人有機可乘。

　　就眼下情況看，四名「寒鴉」是安全的。

　　弗立克靠著一股衝勁完成行動。她知道，總會有時間讓自己想起那個被她殺害的人。終結一條性命是可怕的。她可能暫時感受不到這件事的莊嚴性質，但它遲早會回到她眼前。幾個小時或者幾天後，弗立克會想到那穿軍服的年輕人身後留下的妻子和失去父親的孤兒。但在當下的情形，她可以把這些放到一邊，專心考慮她的行動。

　　她說：「『果凍』，把這女人控制住，別讓她大喊大叫。葛麗泰，找繩子把她捆在椅子上。魯比，上樓看看是不是房子裡還有其他人。我去檢查地下室。」

　　她順著樓梯跑到地下室，看見汙跡斑斑的地板上有個人影，用繩子捆綁著，堵著嘴巴。堵塞嘴巴的東西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但她能看到他那被子彈打缺的半只耳朵。她把嘴裡的東西扯下來，彎下身去，給了他一個長長的、充滿激情的吻。「歡迎來到法國。」

　　他笑了，說：「這是我受到過的最好歡迎。」

　　「我撿到了你的牙刷。」

　　「最後一秒的靈機一動，因為我不敢完全相信那紅頭髮。」

　　「這讓我多了點兒懷疑。」

　　「感謝上帝。」

　　她從翻領下的刀鞘裡取出鋒利的小刀，切斷捆綁他的繩索。「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昨天晚上跳的傘。」

　　「為了什麼見鬼的事兒？」

　　「布萊恩的無線電臺確定無疑地被蓋世太保操控了。我想向你們發出警告。」

　　一陣感情衝動，讓她用兩隻胳膊緊緊摟住他。「我很高興你在這兒！」

　　他擁抱她，親吻她。「那我就很高興我沒有白來。」他們走上樓去。

　　「你們看我在地下室發現誰了。」弗立克說。

　　她們正等著她作指示。她想了一下。槍響已經過去五分鐘了。鄰居們肯定聽到了槍聲，但現在法國居民已經不會馬上給警察打電話了，他們害怕被叫到蓋世太保辦公室反覆審問。不過，她沒有必要去冒險，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兒。

　　她把注意力轉到假蕾瑪斯小姐身上，現在她被綁在廚房的一隻椅子上。弗立克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的心沉了下來。「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史蒂芬妮．溫森。」

　　「你是迪特爾．法蘭克的情婦。」

　　她面如死灰，但神色傲然，弗立克真覺得她十分漂亮。

　　「他救了我的命。」

　　迪特爾因此贏得了她的忠誠，弗立克想。這沒有任何區別，不管動機如何，叛徒就是叛徒。「是你把『直升機』帶到這座房子，然後他才被逮捕的。」

　　她一言不發。

　　「『直升機』活著還是死了？」

　　「我不知道。」

　　弗立克指著保羅，說：「你也把他帶到這兒。你會幫助蓋世太保抓住我們所有人。」一想到保羅遭遇的危險，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史蒂芬妮垂下眼睛。

　　弗立克走到椅子後面，掏出手槍。「你是法國人，但你跟蓋世太保相互勾結。你有可能把我們全都殺了。」

　　其他人看到這陣勢，全都站到一邊，躲開發射線。史蒂芬妮看不見槍，但她感覺到了要發生什麼。她低聲嘀咕著問：「你們要對我幹什麼？」

　　弗立克說：「如果我們把你放在這兒，你就會告訴迪特爾．法蘭克我們有多少人，跟他說我們長什麼樣子，幫他抓住我們，好讓他折磨我們，殺了我們……對不對？」

　　她沒有回答。

　　弗立克把槍口對準史蒂芬妮的後腦勺。「你有什麼藉口幫助敵人？」

　　「我不得不這麼做。每個人不都是這樣？」

　　「沒錯。」弗立克說著，扣了兩次扳機。手槍在狹小的空間裡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鮮血夾雜著其他東西從那女人的臉上噴射出來，濺到了她優雅的綠色裙子上，她無聲地往前一晃，跌倒在地。

　　「果凍」縮了一下身子，葛麗泰轉過身去。連保羅的臉都白了。只有魯比仍然面無表情。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隨後，弗立克說：「我們離開這兒。」

　　※※※

　　四十二

　　迪特爾把車停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邊上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長途跋涉之後，他的天藍色轎車上布滿灰塵和死蟲子。他下了車，夕陽躲進了雲層後面，郊區的街道籠罩在陰影中。他打了個冷戰。

　　他摘下駕車護目鏡──他一路上都敞著車篷──用手指把頭髮抹平。「漢斯，請你在這兒等著我。」他說。他想單獨與史蒂芬妮在一起。

　　推開大門進了前面的花園，他注意到蕾瑪斯小姐的西姆卡五號不見了。車庫的門開著，裡面空空如也。是不是史蒂芬妮在用這輛車呢？可她會去哪兒呢？她應該在這兒等著他，還有兩個蓋世太保為她擔當警戒。

　　他大步穿過花園，去拉門鈴上的繩子。門鈴聲響過了，他透過窗戶看裡面的前廳，但這間屋子一般都是空著的。他又拉了一次門鈴。沒有回應。他彎下身去看信箱孔，但這兒也看不見太多東西，只有樓梯的一小部分，一張瑞士山景畫，還有半開著的廚房門。沒有動靜。

　　他朝隔壁的房子瞥了一眼，看到有張臉匆匆從窗邊縮回去，窗簾落回原位。

　　他繞著房子的一側，穿過院子到了後面的花園。兩個窗戶都破了，後門開著。他的心裡猛然一驚。這裡出了什麼事？

　　「史蒂芬妮？」他喊了一聲。沒人回答。

　　他走進廚房。

　　一開始他沒弄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一個大包用一根家用的繩子捆在一隻廚房椅子上，看起來像一個女人的身體，上面是亂七八糟令人作嘔的東西。片刻之後，他當警察的經驗告訴他，那團噁心的東西就是被子彈擊穿的人頭。接著他看出那死去的女人穿著不成對的鞋子，一隻黑色，一隻棕色，這才明白那就是史蒂芬妮。他痛苦地嚎叫了一聲，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慢慢彎下膝蓋，抽泣起來。

　　一分鐘後，他移開手，強迫自己看清楚些。偵探的直覺讓他注意到她裙子上的血，判斷她是被從後面擊中的。或許這還仁慈一些。她或許並沒有經受面臨死亡的恐怖。他看出一共打了兩槍，子彈的出口讓她可愛的臉顯得十分可怕，毀了她的眼睛和鼻子，只留下她那性感的嘴唇，雖然沾了血跡卻仍保持原樣。若不是她穿了那雙鞋，他幾乎無法認出她來。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眼前的她變得模糊起來。

　　失去她的感覺就像他身上有了一塊巨大的傷口。她已經死了，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讓他經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打擊。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向他拋來她那傲然的一瞥；她再也不會出入餐館，惹得眾人回頭看她；他也再看不到她從完美的小腿上褪下絲襪。她的魅力，她的機智，她的欲望和她的恐懼，一切均告消亡，清除乾淨，完結了。他覺得就像自己被擊中，他失掉了自己的一部分。他低聲說著她的名字，他也只能這樣了，至少他還能這樣。

　　隨後他聽到身後有人發出聲音。

　　他被嚇得喊了一聲。

　　那聲音又來了一次，不是說話，是低聲的呻吟。他一下子站起來，轉過身，擦去眼裡的淚水。這才第一次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兩個男人。兩人都穿著軍服。他們是史蒂芬妮的蓋世太保保鏢。他們沒能保護她，但至少他們想要保護她，並為此送了命。

　　也許還有一個活著。

　　一個躺著不動，但另一個在掙扎著要說話。這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十九或二十歲，黑色的頭髮，短短的鬍髭。他的制服帽落在腦袋旁邊的油布地板上。

　　迪特爾走過去，蹲在他的身邊。他的傷口在胸部，他是從背部中彈的。他躺在一灘血泊中。他的腦袋抽搐著，嘴唇在動。迪特爾把耳朵湊到這人的嘴邊。

　　「水。」他低聲說。

　　他即將失血而死。瀕死的人總是要喝水，迪特爾知道──他在沙漠中就遇到過。他找來一隻杯子，接了一杯自來水，端到這人的嘴邊。那人都喝了下去，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浸滿鮮血的外衣上。

　　迪特爾明白他該馬上打電話叫大夫來，但他先要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他再耽擱下去，這人就會嚥氣，什麼也不能告訴他。迪特爾只猶豫了一會兒就決定下來。這人可有可無。迪特爾要先詢問完了，再叫大夫。

　　「是誰幹的？」他說，又低下頭去聽這個瀕死者的耳語。

　　「四個女人。」他嘶啞地說。

　　「『寒鴉』。」迪特爾惡狠狠地說。

　　「前面有兩個……後面兩個。」

　　迪特爾點點頭。他想像得出發生的一切。史蒂芬妮去前面開門。蓋世太保站在後面準備著，看著前面的客廳。恐怖分子偷偷摸到廚房窗戶這兒，從後面開槍。然後……

　　「是誰殺了史蒂芬妮？」

　　「水……」

　　迪特爾控制著自己內心的急迫。他去水槽那裡，又接了一杯水，又把杯子放到那人的嘴邊。他又把水都喝完了，輕鬆地嘆了口氣，這嘆氣變成了可怕的呻吟聲。

　　「是誰殺了史蒂芬妮？」迪特爾問。

　　「小個子的。」這個蓋世太保說。

　　「弗立克。」迪特爾說，一陣強烈復仇欲在他心頭熊熊燃燒。

　　那人耳語著：「對不起，少校……」

　　「具體是怎麼發生的？」

　　「很快……非常快。」

　　「告訴我。」

　　「他們把她綁起來……說她是叛徒……用槍打她的後腦勺……然後他們走了。」

　　「叛徒？」迪特爾說。

　　那人點點頭。

　　迪特爾哽咽著。「她可從來沒有從後面射殺過任何人。」他痛苦地低聲說。那個蓋世太保沒有聽見他的話。他的嘴唇一動不動，已經停止了呼吸。

　　迪特爾湊過去，伸出右手，用手指尖輕輕合上他的眼皮。「安息吧。」他說。

　　然後，他轉身背對著自己心愛女人的遺體，走過去打電話。

　　※※※

　　四十三

　　讓五個人塞進西姆卡五號實在費了一番掙扎。魯比和「果凍」坐在簡陋的後座。保羅開車。葛麗泰坐在前排乘客位置，弗立克則坐在葛麗泰的腿上。

　　要是在平常遇到這種情況她們會咯咯笑起來，但此時大家的情緒低落，他們剛剛殺了三個人，也差點落入蓋世太保的陷阱。現在人人都十分警覺，小心提防，對發生的情況時刻準備作出快速反應。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弗立克指引著保羅開上與吉爾貝塔住的那條街相平行的另一條街。正好在七天前弗立克跟她受傷的丈夫來過這裡。她指揮著保羅把車停在小巷盡頭的公園附近。「在這兒等著。」弗立克說，「我過去檢查一下。」

　　「果凍」說：「要快，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我盡可能快。」弗立克下了車，沿著小巷急走，通過那座工廠後牆的一道門。她迅速越過花園，進了大樓。走廊裡空蕩蕩的，很是安靜。她輕輕地爬上樓梯，上了閣樓那層。

　　她在吉爾貝塔的住宅外面停下。所見的一切讓她驚恐不已。門是開著的。它是被從外面鑿破，側歪在那兒，只連著一個合葉。她聽了聽，什麼動靜也沒聽到，看樣子這次破門而入發生在好幾天以前。她小心地邁進門檻。

　　這裡的一切都被草草搜查過了。小客廳座椅的墊子被弄得東扭西歪，廚房角落的櫃子也敞開著。弗立克朝臥室看去，那裡的情況也一樣。抽屜都被拉了出來，衣櫃的門開著，有人穿著髒靴子在床上站過。

　　她走到窗邊，朝下面的街道望去。一輛黑色的雪鐵龍前驅停在大樓對面，兩個男人坐在前排座位上。

　　全都是壞消息。弗立克絕望地想。有人做了口供，迪特爾．法蘭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它。他費盡心機，循著蛛絲馬跡，首先找到蕾瑪斯小姐，然後是布萊恩．斯坦迪什，最後是吉爾貝塔。還有米歇爾嗎？他已經被抓了嗎？看起來很有可能。

　　她又想起了這個迪特爾．法蘭克。第一次在軍情六處的檔案裡看到他照片背面寫的簡要介紹，就讓她驚恐不已，渾身發麻。現在她知道，當時那陣驚嚇太微不足道了。他很聰明，很執著。他幾乎在查特勒抓到了她，是他把印著她的模樣的布告貼滿了巴黎，她的同志一個接著一個被他抓捕、審訊。

　　她親眼見過他僅僅兩次，兩次都不過幾分鐘。她深深記住了他那張臉。她想，他的外表看上去充滿智慧和能量，還帶有一絲果斷，那種果斷可以輕易轉變為殘忍和冷酷。她十分肯定他還在追尋著她的蹤跡。她定下心來，必須更加警惕防範。

　　她望了一下天空。天黑前她還有大約三個小時。

　　她匆匆下樓，穿過花園回到停在另一條街上的西姆卡五號。「情況不妙，」她邊說邊擠進車裡，「這個地方已經遭到搜查，樓房正面有蓋世太保監視。」

　　「見鬼，」保羅說，「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試一試，」弗立克說，「開車進城。」

　　她不知道這輛西姆卡五號還能繼續使用多久，五百毫升的引擎很難對付如此的超載。假設杜波依斯大街的屍體在一個小時內被發現，蘭斯的警察和蓋世太保要過多長時間以後才會收到警報，開始尋找蕾瑪斯小姐的汽車？迪特爾沒有辦法連繫那些已經外出在崗的人，但交接班後他們肯定會得到通報。弗立克弄不清楚值夜班的人什麼時候上崗。她斷定自己幾乎沒有時間了。「把車開到火車站，」她說，「我們把車丟在那兒。」

　　「好主意，」保羅說，「或許他們會以為我們離開了這裡。」

　　弗立克掃視著街道，看看有沒有軍用賓士或者黑色的雪鐵龍。當他們經過一隊巡邏的憲兵時，她屏住了呼吸。不過，他們順利到達市中心，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保羅把車停在火車站附近，所有的人快速下了車，匆匆離開這個犯罪物證。

　　「我必須單獨行動，」弗立克說，「其餘的人去教堂休息，在那裡等著我。」

　　「我的所有罪孽已經被原諒了好幾次，今天我已經在教堂待太長時間了。」保羅說。

　　「你可以為我們能有過夜的地方祈禱。」弗立克對他說，然後便匆匆離去。

　　她回到了米歇爾住的那條街。離他家一百米遠就是里吉斯之家酒吧。弗立克走了進去。老板亞歷山大．里吉斯正坐在櫃檯後面抽菸。他認出她來，點了點頭，但沒說什麼。

　　她通過寫著「洗手間」的那扇門，走過一段過道，推開一扇看上去像個櫃子似的門。裡面是一段陡然向上的樓梯。樓梯的頂端是一個沉重的大門，上面有窺孔。弗立克拍了拍門，站在那兒，讓窺孔裡面能看見她的臉。不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美米．里吉斯，店主的母親。

　　弗立克進了一個大房間，窗戶都被遮得嚴嚴實實，裡面的裝飾都很草率，地上鋪著席子，牆壁被塗成褐色的，幾隻沒有燈罩的電燈泡懸垂在天花板上。房間的一頭有一個輪盤賭臺。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個大圓桌邊打牌。一個角落裡有一個酒吧。這是一個非法賭博俱樂部。

　　米歇爾喜歡下大賭注賭撲克牌，他喜歡跟這些狐朋狗友湊合，所以偶爾會來這兒打發夜晚的時光。弗立克從未玩過牌，但她有時候在這兒坐上個把小時，觀看賭局。米歇爾說她能給他帶來好運。這是一個躲避蓋世太保的好地方，弗立克希望自己能在這兒找到他，但她把周圍這些面孔環視了一遭，最終還是失望了。

　　「謝謝你，美米。」她對亞歷山大的母親說。

　　「很高興見到你。你還好吧？」

　　「還好，你見過我丈夫嗎？」

　　「啊，那個迷人的米歇爾。很遺憾，今晚我沒見過他。」這裡的人並不知道米歇爾是抵抗組織的人。

　　弗立克往酒吧走去，找了把椅子坐下，衝著那位嘴唇塗得鮮紅的中年女招待笑了笑。她是伊薇特．里吉斯，亞歷山大的妻子。「有威士忌嗎？」

　　「當然，」伊薇特說，「買得起就有。」她拿出一瓶杜瓦白標，倒出幾個刻度。

　　弗立克說：「我在找米歇爾。」

　　「我差不多一個禮拜沒見到他了。」伊薇特說。

　　「真見鬼。」弗立克啜了一口酒，「我等一會兒吧，或許他會來呢。」

　　※※※

　　四十四

　　迪特爾絕望至極。弗立克實在是太聰明了。她躲開了他布設的陷阱。她就躲在蘭斯的某個地方，可他就是無法找到她。

　　他沒有任何抵抗組織的人可以跟蹤了，如果有的話，她就會去與其連繫，這樣還能抓到她。可現在這些人全被抓了起來。迪特爾派人監視米歇爾的房子和吉爾貝塔的住所，但他相信，弗立克如此狡猾，絕不會讓自己暴露在蓋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城裡到處貼著她的布告，但她肯定改換了她的面目，染了頭髮或者什麼的，因為沒有人報告說見到過她。她每到一處就勝他一籌。

　　他急切地等待靈光一現。

　　他覺得，現在這個辦法就不錯。

　　他跨坐在路邊的一輛自行車上。他正處在市中心，離劇院門口不遠。他戴著貝雷帽和護目鏡，穿著粗棉線衫，把褲腿掖在襪子裡。穿上這身裝扮，沒人認得出他，也沒人懷疑他。蓋世太保從來不騎自行車。

　　他朝這條街的西側看去，瞇起眼睛望著西沉的太陽。他在等一輛黑色雪鐵龍。他看了看錶，時間已經到了，它馬上就會出現。

　　在路的另一邊，漢斯在開著一輛老掉牙的標緻車，那輛車老得幾乎開不動了。引擎一直開著，迪特爾怕到用它的時候一下子發動不起來，那就冒險了。漢斯也偽裝了一下，戴著太陽眼鏡，穿了破外套和破爛的鞋子，就跟一個普通的法國市民一樣。他從沒做過這種事，但十分鎮定沉著地接受了命令。

　　迪特爾自己也從來沒這麼幹過。他不知道這一招是否奏效。什麼事情都可能出錯，什麼情況都會發生。

　　迪特爾的計劃有些鋌而走險，但他還能再失去什麼呢？星期二是滿月之夜。他相信盟軍在這一天會大舉入侵。弗立克是一份重要的戰利品。為得到她，再大的風險也值得。

　　但是，能不能贏得戰爭，他已經沒有從前那麼關心了。他的未來已被毀滅，他不在乎最終由誰來統治歐洲。他腦子裡一直想著弗立克．克拉萊特，是她毀了他的生活。是她殺害了史蒂芬妮。他要找到她，親手抓住她，把她關進城堡的地下室。他要在那裡品嘗報復的快感。他一次次地幻想著他該怎樣折磨她：用鐵棍把她的小骨頭一塊塊敲碎，把電擊機開到最大馬力，注射針劑，讓她嚐一嚐在巨大痛苦下無助地痙攣、噁心的滋味，還有冰浴，讓她瑟瑟發抖，不停抽搐，讓她手指裡的血液凍結成冰。破壞抵抗組織，擊退入侵者，這些不過成了他懲罰弗立克的一部分。

　　但是首先他得抓到她。

　　他看見遠處駛來的黑色雪鐵龍。他盯著它。是這輛車嗎？那是一輛雙門型的，一般都是用這種車運送囚犯。他試著往裡面看。他看出裡面坐了四個人。這應該就是他等待的那輛車。車開近了，他看見車後面米歇爾那張英俊的臉，邊上是穿軍裝的蓋世太保。他緊張起來。

　　他很慶幸自己先前下令在自己離開時不要拷打米歇爾。要不是這樣，這個計劃就不可能完成了。

　　當雪鐵龍開到迪特爾身邊時，漢斯突然開動了停在路邊的老式標緻車，這車橫衝到路中央，往前一躥，迎頭撞上了雪鐵龍的正面。

　　一陣金屬撞擊的巨響，接著是嘩啦啦玻璃碎了一地。兩個蓋世太保跳下雪鐵龍，衝著漢斯用糟糕的法語大嚷大叫──似乎並未注意後座上的同僚撞到了腦袋，癱在那裡，明顯失去了知覺，而囚犯就坐在他旁邊。

　　關鍵的時刻到了，迪特爾想，他的神經像一根緊繃的繩子。米歇爾會上鉤嗎？他站在街道中央，觀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米歇爾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這個機會。迪特爾幾乎覺得他就要錯過了。接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他挪到前面的座位，摸著了門拉手，想辦法打開了車門，再放下座位，爬了出來。

　　他瞥了一眼還在不停跟漢斯爭吵的兩個蓋世太保，他們都背對著他。他轉身快速走開。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不相信碰上這等運氣。

　　迪特爾心頭湧起勝利的喜悅。他的計劃生效了。他跟上米歇爾，漢斯徒步跟在迪特爾後面。

　　迪特爾騎了幾碼，隨後他發現自己趕上了米歇爾，便下了車在人行道上推著走。米歇爾在第一個街角轉了個彎，因為槍傷走得有點兒瘸，但還是很快，他把捆著的兩隻手放低一些好顯得不太扎眼。迪特爾小心地跟著，時而步行，時而騎上一陣，盡量躲開米歇爾的視線，有機會就躲進大型車輛後面。米歇爾偶爾回頭望了一眼，但沒有故意採取什麼措施來甩掉尾巴。他並沒有發覺這是一個圈套。

　　幾分鐘後，漢斯替換了迪特爾，按照事先安排，迪特爾落在後邊，跟隨著漢斯。接著他們又輪換了一次。

　　米歇爾會去哪兒呢？迪特爾計劃的關鍵，是讓米歇爾把他帶向其他抵抗組織成員，這樣他就能夠再次跟上弗立克的行蹤。

　　出乎迪特爾的意料，米歇爾朝大教堂附近他家的方向走去。想必他一定會懷疑他家有人監視吧？儘管如此，他還是上了這條街。不過他沒有回自己家，而是進了街對面的一個名叫里吉斯之家的酒吧。

　　迪特爾把他的自行車靠在臨近一座樓的牆上，這裡是一個空下來的商店，門上「熟食店」的標誌已經褪色。他在這兒等了幾分鐘，以防米歇爾馬上再出來。當看出米歇爾要在裡面待一段時間後，迪特爾便走了進去。

　　他只是簡單打算確認一下是否米歇爾還在裡面──有了護目鏡和貝雷帽，相信米歇爾不會認出他來，他會藉口買包香菸，然後再出來。但他在裡面並沒有看見米歇爾。迪特爾感到迷惑不解，猶豫了一下。

　　酒保說：「先生，要點兒什麼？」

　　「啤酒，」迪特爾說，「要生啤。」他盡量少說話，希望這樣酒保就不會發覺他輕微的德國口音，只是把他當成前來消渴的騎車人。

　　「就來。」

　　「廁所在哪兒？」

　　酒保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扇門。迪特爾走了進去。米歇爾沒在男廁所裡。迪特爾冒險往女廁所裡張望了一眼，裡面是空的。他打開一個看起來像是櫃子的門，發現它通往一個樓梯。他沿著樓梯走了上去。樓梯頂都是一個沉重的大門，上面有個窺視孔。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他什麼也沒有聽見，但那門很厚。他感到裡面肯定有人透過窺視孔在看，發現他不是一個常客。他試著裝作上廁所走錯了方向，搔了一下頭，聳了聳肩，然後走下樓去。

　　這地方不像有後門的樣子。米歇爾就在這兒，迪特爾可以肯定，他就在樓上鎖著的屋子裡。但他迪特爾該怎麼辦呢？

　　他端著酒杯找了一張桌子坐下，省得那酒保會找他閒聊。啤酒寡淡無味。即使在德國，啤酒的品質在戰時也有所下降。他強迫自己喝完它，然後走了出去。

　　漢斯站在街道的另一邊，看著書店的櫥窗。迪特爾走了過去。「他在樓上的一個私人房間裡，」他對漢斯說，「他可能在那兒跟其他抵抗組織的幹部會面。另一方面，那裡可能是一個妓院什麼的，我不打算衝進去對他採取行動，他還得帶我們找到其他有價值的人。」

　　漢斯點了點頭，理解這種困境。

　　迪特爾作出決定。現在再次逮捕米歇爾為時過早。他說：「他出來的時候，我就跟著他。一旦我們走遠了，你就可以搜查這個地方。」

　　「我一個人？」

　　迪特爾指了指坐在雪鐵龍裡監視米歇爾房子的兩個蓋世太保，說：「讓他們幫助你。」

　　「好吧。」

　　「盡量顯得像是風化搜查──如果有妓女就抓起來。不要提及抵抗組織。」

　　「好的。」

　　「在這之前，我們只能等待。」

　　※※※

　　四十五

　　在看到米歇爾進門之前，弗立克心裡一直都覺得毫無希望。她坐在這個臨時拼湊出來的小賭場的酒吧裡，跟伊薇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男人，他們一臉急切的神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紙牌、骰子和輪盤上。誰都沒怎麼注意她──這些人都是徹頭徹尾的賭徒，根本不會為一張漂亮的臉蛋分心。

　　如果找不到米歇爾的話，她就有麻煩了。其他「寒鴉」都在大教堂裡，但她們不能整晚都待在那兒。儘管她們可以睡在露天底下──六月的天氣應該沒什麼問題──但這麼做很容易被逮住。

　　她們還需要車輛。如果她們無法從波林格爾組織弄到一輛轎車或者小貨車，她們就得去偷一輛。真是這樣的話，她們就得使用這輛被警察搜尋的車輛執行任務。這就讓已經處境危殆的任務又多了一層風險。

　　讓她心緒不佳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史蒂芬妮．溫森一次次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是她頭一次處死一個被捆綁起來、毫無還擊之力的俘虜，也是她第一次槍殺一個女人。

　　任何殺戮都會讓她深感不安。在槍殺史蒂芬妮幾分鐘之前結果的那個蓋世太保，是個手裡拿著槍的作戰人員，但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仍然讓她感到可怕。以前她殺掉的人也讓她有同樣的感受，包括在巴黎結果的兩個警察，在里爾槍斃的那名蓋世太保少校，在魯昂幹掉的一個法國叛徒。但史蒂芬妮的情況最糟糕。弗立克把槍指向她的後腦勺處死了她。這正是她教那些特別行動處新手的方法。當然，史蒂芬妮該得到這種懲罰──這一點弗立克毫無疑問。但問題在她自己身上。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去殺一個無助的囚犯？她已經變成一個殘忍的劊子手了嗎？

　　她喝乾了她的威士忌，但沒讓酒保再續第二杯，怕這樣一來自己就變得太脆弱了。就在這時，米歇爾突然走了進來。

　　一種得救一般的巨大輕鬆湧上全身。米歇爾認識城裡的每一個人。他能幫助她。突然之間，任務又變得有希望了。

　　當她看到那穿著皺巴巴夾克的瘦長身影、那英俊的臉孔和笑瞇瞇的眼睛時，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激情，這讓她感到有些別扭。她想，她心裡一直是喜歡他的。一想到從前她曾那樣熱愛著他，她就感到心裡一陣刺痛，懊悔不已。這種感情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她很清楚這一點。

　　等他走到近前，她才看出他的樣子並不那麼好。他的臉上好像多了一些皺紋。她的心裡一下子充滿了對他的同情。

　　他的表情看上去既疲憊又恐懼，雖然只有三十五歲，卻顯得像年屆五十。她感到十分不安。

　　但她最擔心的還是如何向他坦白他們之間的婚姻已告結束。這實在有點兒諷刺。她剛剛開槍打死了一名蓋世太保和一個法國叛徒，她自己又是一個敵占區工作的祕密特工，可她最害怕的卻是傷害她丈夫的感情。

　　他顯得十分高興見到她。「弗立克！」他叫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他穿過房間朝她走過來，槍傷仍讓他一瘸一拐。

　　她低聲說：「我正擔心蓋世太保把你抓起來了。」

　　「他們是抓了。」他轉過身，背朝著房間裡的其他人，不讓他們看見，然後把兩手伸給她看──兩個手腕上綁著一根結實的繩子。

　　她從翻領下面的刀鞘裡取出小刀，偷偷割斷繩索。賭客們什麼也沒看見。她把刀放回去。

　　美米．里吉斯看見米歇爾時，他正把那根繩子塞進褲袋。她擁抱他，親吻他的雙頰。弗立克看著他跟老女人調情，用他那頗為挑逗的聲音跟她說話，給她送去他那性感的微笑。然後，美米繼續工作起來，給那夥賭客送飲料，而這時米歇爾才告訴弗立克他是怎麼逃脫掉的。她一直害怕他要跟她激情擁吻，她不知道她該如何對付，到頭來，他滿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一通冒險，顧不上跟她柔情密意。

　　「我真是太幸運了！」他最後說。他坐在一隻酒吧椅上，揉搓著他的手腕，給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弗立克點了點頭。「也許是過於幸運了。」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能是一個詭計。」

　　他很氣憤，弗立克這話無疑在暗示他容易受騙。「我不這麼認為。」

　　「會不會有人跟著你到這兒來？」

　　「不會，」他信誓旦旦地說，「當然，我查過了。」

　　她感到不安，但沒再計較下去。「這麼說，布萊恩．斯坦迪什死了，其他三個人被關押起來──蕾瑪斯小姐、吉爾貝塔，還有鮑勒大夫。」

　　「剩下的都死了。德國人放出了在遭遇戰中喪生者的屍體。那些活著的，加斯東、吉納維芙、貝特朗，被行刑隊在聖─塞西勒廣場槍殺了。」

　　「我的上帝。」

　　他們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些犧牲的生命，和因為這項任務而承受的痛苦，弗立克的心情十分沉重。

　　米歇爾的啤酒來了。他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然後抹了抹嘴唇。「我估計你回來，是想要對城堡再來一次。」

　　她點點頭說：「但我們的掩護說法是炸毀馬爾斯的鐵路隧道。」

　　「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也該把它炸掉。」

　　「但不是現在。我的兩個成員在巴黎被逮捕，她們可能已經招供了。她們會供出這個掩護說法──她們不知道真正的任務是什麼──所以德國人一定在鐵路隧道增派了防守。我們讓英國空軍去炸它，集中精力對付聖─塞西勒。」

　　「我該做什麼？」

　　「我們要找個地方過夜。」

　　他想了一下，說：「約瑟夫．拉佩里埃爾的地窖。」

　　拉佩里埃爾是個香檳生產商。米歇爾的姨媽安托瓦內特以前給他當過祕書。「他是我們的人嗎？」

　　「他是個同情者。」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每個人都是同情者。大家都認為盟軍這幾天就要進攻了。」他疑問般地看著她，「我覺得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的。」她回答，但沒再往下細說，「他的地窖有多大？我們有五個人。」

　　「挺大的，能藏得下五十個人。」

　　「很好。還有一件事就是，我明天得有輛車用。」

　　「開車去聖─塞西勒？」

　　「一去一回，還得送我們去接應的飛機，如果我們活著的話。」

　　「你發現查特勒那個通常的降落地點不能用了，對吧？蓋世太保知道了──他們就是在那兒逮捕我的。」

　　「是的，飛機會去另一個在拉羅克的降落地。我已經發出指令。」

　　「那個馬鈴薯田。不錯。」

　　「那汽車的事兒呢？」

　　「菲利普．莫利耶有一輛小貨車，他給所有德軍基地送肉。星期一他休息。」

　　「我記得他，他親納粹。」

　　「他原來是。他這幾年靠這賺了不少錢。不過現在他很害怕，如果進攻成功，德國人被趕走的話，他就會被當做通敵者絞死。他現在急於給我們幫點兒忙，證明自己不是叛徒。他會把卡車借給我們的。」

　　「明早十點鐘把車開到地窖那邊。」

　　他碰了一下她的臉，說：「晚上我們能在一起嗎？」他又像過去那樣笑著，英俊的臉孔帶著一副壞樣。

　　她感到內心一陣騷動，卻沒有以前來得那樣強烈。從前，這微笑會讓她欲火湧動。但現在，一切只是對那欲望的回憶而已。

　　她想把真相告訴他，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不誠實。但如果說出真相，就可能危及整個行動。她需要他的合作。或者，這不過是一個藉口？也許她根本沒有勇氣告訴他。

　　「不行，」她說，「我們不能一起過夜。」

　　他顯得垂頭喪氣，「還是因為吉爾貝塔？」

　　她點點頭，但她不能撒謊，便說：「是的，有這個原因。」

　　「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嗎？」

　　「我不想在執行這一重要任務的時候討論這件事。」

　　他顯得很委屈，有些害怕地問：「你有別人了？」

　　她實在不想讓自己傷害他。「沒有。」她撒了謊。

　　他使勁看著她。「好，」最後他說，「我很高興。」

　　弗立克真恨透了自己。

　　米歇爾喝完啤酒，從椅子上站起來。「拉佩里埃爾的地方在職業大街。從這兒要步行三十分鐘。」

　　「我知道那條街。」

　　「我現在得去莫利耶那兒看看車的事兒。」他用胳膊抱住弗立克，吻她的嘴唇。

　　她覺得糟透了。可剛說完她沒有別人，怎麼好拒絕這個吻，但跟米歇爾接吻就背叛了保羅。她閉上眼睛，順從地等著他鬆開。

　　他當然不會察覺不到她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他仔細看了她一會兒。「那我們十點再見。」說完，他轉身走了。

　　她決定在他離開五分鐘後自己再出去。她向伊薇特又要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她剛喝上這杯酒，門上的紅燈就開始閃爍起來。

　　誰都沒有說話，但屋裡的所有人馬上活動起來。賭臺總管讓輪盤停下來，把它翻了個個兒，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桌子。撲克牌玩家們把桌上的賭注匆匆摟進外套裡。伊薇特把酒吧裡的杯子收起來，放進水槽裡。美米．里吉斯關了電燈，只有屋門上方的紅燈泡還在閃爍。

　　弗立克拿起放在地上的包，用手握住了她的槍。「這是怎麼回事？」她問伊薇特。

　　「警察搜查。」她說。

　　弗立克暗暗罵了一句。要是以非法賭博的名義被抓，那才真叫倒楣。

　　「亞歷山大在樓下給我們發警報，」伊薇特解釋說，「趕緊走，快！」她指著房間的另一頭說。

　　弗立克朝伊薇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美米．里吉斯走進了一個看來像個櫃子的裡面。美米把橫梁上掛著的幾件舊外套撥到一邊，露出了櫃子後面的一扇暗門。她急忙打開它，讓賭客們一個個從門裡走掉。弗立克想，她大概可以脫身了。

　　紅燈不再閃了，外面有人撞門。弗立克摸黑穿過房間，跟那幾個男人一起擠進櫥櫃裡。她跟著這幾個人進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地板比預料的低一英尺，她估計這是隔壁商店樓上的一個房間。他們跑下樓梯，她發現這裡的確就是那間廢棄的熟食店，屋裡有一張汙跡斑斑的大理石櫃檯，還有幾個落滿灰塵的玻璃匣子。窗戶上拉著窗簾，從街上看不見屋裡的一切。

　　他們全都從後門出去。這裡是一個髒兮兮的小院子，院牆很高。牆上的門通向一條小巷，連接著另一條街。他們上了這條街，男人們就四散而去。

　　弗立克快步走著，很快就剩下她自己了。她氣喘吁吁，辨別了一下方向後便朝著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其他「寒鴉」在那裡等著她。「天哪，」她自言自語說，「真是太懸了。」

　　她穩下心來，就能以另一種眼光看待這次警察對賭博俱樂部的突襲了。它發生在米歇爾離開的幾分鐘之後。弗立克不相信這是巧合。

　　她越思考這件事，越覺得那些撞門的人要找的就是她。她知道，這夥人在戰前就已經在那兒聚賭了。當地警察肯定是知道這個地方的。為什麼他們會突然決定查抄這裡？如果不是警察，那就一定是蓋世太保了。他們並非對賭徒感興趣。他們要找的是共產黨、猶太人、同性戀者和間諜。

　　米歇爾逃跑的過程從一開始就引起了她的懷疑，但他堅持說自己沒有被跟蹤，讓她有點兒信了。現在她從相反的方向考慮這個問題。他的逃脫一定是假造出來的，就跟布萊恩．斯坦迪被「搭救」是一回事。她看見了躲在這後面的狡猾的迪特爾．法蘭克。有人一直跟著米歇爾到了咖啡館，猜到樓上有個祕密的房間，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她。

　　這樣看來，米歇爾仍處於監視之中。如果他依舊貿然行事，敵人就會跟著他，找到「寒鴉」藏身的香檳酒窖。

　　真是見鬼，弗立克想，這下我該怎麼辦呢？

第九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四十六

　　迪特爾的偏頭痛在午夜後不久發作，他站在法蘭克福酒店的房間裡，看著那張他再也不能跟史蒂芬妮分享的床榻。他覺得要是自己放聲大哭，疼痛或許會消失，但眼淚並沒有流出來，他給自己注射了一針嗎啡，然後便倒在了床罩上。

　　天不亮他就被電話吵醒了。來電的是沃爾特．莫德爾，隆美爾的那位助手。迪特爾迷迷糊糊地問：「進攻開始了嗎？」

　　「今天沒有，」莫德爾回答，「英吉利海峽的天氣不好。」

　　迪特爾坐直身子，搖了搖頭，讓腦子清醒過來。「那會在什麼時候？」

　　「抵抗組織明顯在期待某些事情發生。一夜之間，整個法國北部出現了破壞活動的大爆發。」莫德爾的聲音一直就是冷冰冰的，現在更是降到了北極冰層之下。「防範這類活動應該是你的工作，你還躺在床上做什麼？」

　　迪特爾被問了個猝不及防，他極力恢復自己慣有的鎮靜。「我正在跟蹤一個最重要的抵抗運動領導人，」他說，盡量顯得不像是為失敗找藉口，「昨晚我差點兒抓到她，我會在今天逮捕她，不要擔心，明早我們就能圍捕幾百名恐怖分子。我向你保證。」最後一句話有點兒懇求的意思，他有些後悔不該這樣說。

　　莫德爾不為所動。他說：「過了明天，恐怕一切就太晚了。」

　　「我知道……」迪特爾剛說到這兒，電話裡沒聲音了。莫德爾那邊已經掛了。

　　迪特爾放下電話，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鐘。他起身下床。

　　偏頭痛過去了，但他感到有些噁心，不是讓嗎啡，就是讓這通不愉快的電話鬧的。他喝了杯水，吞下三片阿斯匹靈，接著開始刮鬍子。他在臉上塗滿肥皂沫，緊張地梳理著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反問自己是否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當時他讓黑塞中尉留在里吉斯之家外面，自己跟著米歇爾．克拉萊特到了菲利普．莫利耶那裡，那是個給餐館和部隊廚房供應鮮肉的販子。這裡是一個街面店鋪，樓上是住人的地方，店鋪側面還有一塊院子。迪特爾觀察了一個小時，但沒人從裡面出來。

　　看來米歇爾打算在裡面過夜。迪特爾找了一間酒吧，從那兒給漢斯．黑塞打電話。漢斯騎著摩托車，十點鐘到了莫利耶店鋪的外面跟他會合。黑塞中尉告訴他，搜查里吉斯之家上面時，只找到一個空房間，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那兒肯定有一套提前警報系統，」迪特爾推斷道，「如果有人搜查，酒保在樓下就會隨時發出警報。」

　　「你認為抵抗組織在使用這個地方？」

　　「有可能。我想，以前是共產黨在那兒開會，後來被抵抗組織接手了。」

　　「但昨晚他們是怎麼逃掉的呢？」

　　「地板下面有個活動門什麼的。共產黨們自有辦法。你抓了那個酒保沒有？」

　　「我把那裡的所有人都抓了起來。他們現在正關在城堡裡。」

　　迪特爾讓漢斯監視莫利耶這裡，自己開車去了聖─塞西勒。他審訊了那個嚇得要命的店主亞歷山大．里吉斯。幾分鐘後他把事情弄清楚了。他沒有猜對，這地方既不是抵抗組織的藏身處，也並非共產黨們聚會的地點，而是一個非法賭博俱樂部。不過，亞歷山大證實了米歇爾．克拉萊特昨晚到過那裡，他還說，米歇爾在那兒跟他的妻子見過面。

　　又一次讓她在眼皮底下逃跑，這簡直讓迪特爾氣得發瘋。抵抗組織成員他抓了一個又一個，可弗立克卻總能避開他的追捕。

　　他刮完鬍子，把臉洗淨，給城堡打了個電話，要了一輛車，讓司機帶兩名蓋世太保過來接他。他穿好衣服，到酒店廚房要了半打熱呼呼的羊角麵包，用亞麻布餐巾包上。然後他走出飯店。清早的空氣十分涼爽。破曉的微光給大教堂的尖塔抹上一層銀暉。一輛深受蓋世太保青睞的快速雪鐵龍已經等在外面。

　　他把莫利耶的地址交給司機，在五十米外的一個倉庫門口找到藏在那兒的漢斯。漢斯說，這裡一整宿都沒有人出來，米歇爾肯定還在裡面。迪特爾讓司機在下一個街角等著，然後跟漢斯站在一起，兩人分吃了羊角麵包，看著太陽升過城市的屋頂。

　　他們必須一直等在這兒。迪特爾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急躁情緒，幾分鐘，幾小時，時間就這麼白白過去。失去史蒂芬妮的痛苦重壓在他的心頭，但他已經從眼前的打擊中恢復，重新關心起戰爭態勢來。他想像著盟軍部隊正在英格蘭的南部或者東部某地集結，整船的戰士和裝甲正急於將法國北部寧靜的海邊城鎮變成戰場。他還想到了那些法國破壞者──他們用空投的槍枝、彈藥和炸藥武裝到了牙齒，正準備從背後攻擊德軍，對他們後背猛刺一刀，嚴重挫敗隆美爾的機動能力。現在，他站在蘭斯城裡別人的家門口，等著一個業餘的恐怖分子吃完早餐，這讓他覺得自己既愚蠢又無能。也許，今天，這個人會把他帶到抵抗組織的心臟──但一切僅僅是希望而已。

　　時間過了九點，那扇門開了。

　　「終於出來了。」迪特爾嘆了口氣。他從人行道上閃開，省得被人注意。漢斯掐滅了菸頭。

　　米歇爾由一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孩陪著走出那座房子，迪特爾估計，這孩子可能是莫利耶的兒子。那孩子拿一把鑰匙打開了院門上的掛鎖。院子裡有輛洗刷乾淨的黑色小貨車，側面用白色寫著「莫利耶父子肉鋪」幾個字。米歇爾上了車。

　　迪特爾來了精神。米歇爾借了這輛送肉的車，一定是去接「寒鴉」的。「我們走！」他說。

　　漢斯匆忙朝他停在路邊的摩托車走去，背對著路站在那兒，假裝擺弄著引擎。迪特爾跑到街角處，示意蓋世太保的司機發動汽車，然後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把車開出院子，往遠處開走了。

　　漢斯啟動了摩托車，緊隨其後。迪特爾跳上汽車，命令司機跟上漢斯。

　　他們向東駛去。迪特爾坐在蓋世太保黑色雪鐵龍的前排乘客座位上，焦急地望著前面。莫利耶的貨車很好跟蹤，車棚很高，頂部還有個像煙囪一樣的通風口。這個小通風口會讓我找到弗立克，迪特爾樂觀地想。

　　貨車駛向職業大街，進了一家名叫拉佩里埃爾的香檳酒廠。漢斯駛過那裡，在下一個拐彎掉頭。迪特爾的司機也跟了上去，他們都停了下來。迪特爾跳下了車。

　　「我認為『寒鴉』晚上就是藏在這兒過夜的。」迪特爾說。

　　「我們要不要搜查一下？」漢斯急切地說。

　　迪特爾想了一下。這就跟昨天在咖啡館外面的情況一樣，讓他進退兩難。弗立克可能在裡面。但是，如果她已經離開這兒了，下手搜查就會讓他過早失去這個十分有用的誘餌。

　　「現在先不要。」他說。米歇爾是他所剩的唯一希望。冒險行事會很快喪失這件武器。「我們先等等。」

　　迪特爾和漢斯走到這條街的頂頭，在一個轉角監視著拉佩里埃爾家。那房子很高、很漂亮，院子裡擺著很多空桶，裡面還有一座低矮的平頂房，迪特爾猜測那平屋頂下面就是香檳酒窖。莫利耶的卡車就停在院子裡。

　　迪特爾的脈搏跳得很快。他想，馬上，米歇爾就要跟弗立克和其他「寒鴉」出現了。他們會坐上那輛小貨車，開到他們的行動目標──那時候迪特爾跟蓋世太保就會一舉逮捕他們。

　　他們看見，米歇爾從那座低矮的房子裡出來。他眉頭緊鎖，躊躇不決地站在院子裡，四下看著，顯得茫然無措。漢斯問：「他這是在幹什麼？」

　　迪特爾的心往下一沉。「出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情況。」難道弗立克又把他甩開了？

　　一分鐘後，米歇爾攀上一段臺階，去敲房門。一個戴著白帽子的女傭讓他進去。

　　過了幾分鐘他又出來了。他仍然迷惑不解，但已不再優柔寡斷。他朝貨車走過去，上了車，把它掉頭開了出來。

　　迪特爾罵了一句。看來「寒鴉」並不在這兒。米歇爾跟迪特爾一樣感到吃驚，這一點是個小小的安慰。

　　迪特爾必須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對漢斯說：「就像昨晚一樣，但這次你跟上米歇爾，由我來搜查這地方。」

　　漢斯啟動了他的摩托車。

　　迪特爾看著米歇爾開著莫利耶的貨車走遠，漢斯．黑塞騎著摩托車，拉開一段距離，小心地跟在後面。當他們開出了視線以外，他就招手把三個蓋世太保叫過來，快步奔向拉佩里埃爾的房子。

　　他指著其中兩個人說：「搜查房子，不要任何人離開。」又朝第三個人點點頭說，「你跟我去搜查酒廠。」他領頭進入那座低矮的房子。

　　在一層有一個大型葡萄壓榨機和三個大桶。壓榨機上很乾淨，葡萄的收獲時節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除了一個老人在掃地外，這裡空無一人。迪特爾發現了一段樓梯，便拾級而下。涼爽的地下室裡更為繁忙，幾個穿藍色工裝的人在翻弄擺在架子上的一排排酒瓶。他們停下來，盯著這兩個入侵者。

　　迪特爾和那個蓋世太保挨個搜查裝滿香檳酒瓶的房間，這裡的酒有好幾千瓶，有的靠著牆壁堆放著，另一些則瓶口朝下，放在一個特殊的A字形架子上。但這裡一個女人也沒有。

　　在最後一段通道盡頭的凹室裡，迪特爾發現了菸蒂和麵包屑，還有一個髮夾。他的擔心不幸被證實了。「寒鴉」在這兒過了一夜。但她們逃脫了。

　　他為自己尋找泄憤的目標。這些工人大概並不知道「寒鴉」的事情，但她們在這兒藏身肯定受到了廠主的許可。他會為此受苦的。迪特爾回到一層，穿過院子，往房子那兒走去。一個蓋世太保為迪特爾開了門。「他們都在前面的屋子裡。」他說。

　　迪特爾走進這個大房間，裡面的陳設很雅緻，但十分破舊。窗戶上的厚重窗簾多年未曾清洗，地上鋪著一塊舊地毯，還有一張長餐桌和十二把配套的椅子。受驚的家庭雇員站在房間的這邊，其中有開門的那個女傭人，一個看上去像是管家的老者，穿著破舊的黑外套，還有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大概是個廚師。一個蓋世太保拿著手槍指著他們。在桌子的另一端坐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約莫五十歲左右，紅頭髮上戴著銀飾。身上穿的是淡黃色的絲綢上衣。她氣度鎮定，姿態高傲。

　　迪特爾轉向蓋世太保，壓低聲音問：「她丈夫在哪兒？」

　　「他八點鐘離開家了。他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會回家吃午飯。」

　　迪特爾仔細看了看那個女人，問：「你是拉佩里埃爾夫人？」

　　她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但並未屈尊開口。迪特爾決定踐踏她的尊高姿態。有些軍官對上層階級的法國人很是尊重，迪特爾則認為這些人全都沒腦子。他絕不會去迎合她，走過去跟她說話。「帶她到我這兒來。」他說。

　　一個男人對她說了幾句話。她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迪特爾。「你想幹什麼？」她說。

　　「一組從英國來的恐怖分子昨天從我這兒逃跑了，她們殺死了兩個德國軍官和一個法國女公民。」

　　「聽到這個消息我很遺憾。」拉佩里埃爾夫人說。

　　「她們把那個女公民綁上，近距離朝著她的後腦勺開槍，」他接著說，「她的腦漿濺在她的衣服上。」

　　她閉上了眼睛，把頭轉向一邊。迪特爾繼續說下去：「昨晚你丈夫在你們的地窖裡給這些恐怖分子提供庇護。你能想出任何理由，不讓他被絞死嗎？」

　　站在他身後的女傭哭了起來。

　　拉佩里埃爾夫人受到了震動。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一下子坐了下來。「不，請不要。」她低聲說。

　　迪特爾說：「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麼，這樣可以幫助你丈夫。」

　　「我什麼也不知道，」她低聲說，「他們晚飯後才來，天亮之前就走了。我根本沒看見他們。」

　　「他們是怎麼走的？你丈夫是不是給他們提供了車輛？」

　　她搖搖頭說：「我們沒有汽油。」

　　「那你們怎麼送掉那些香檳酒？」

　　「我們的客戶自己來取。」

　　迪特爾不相信她的話。他相信弗立克肯定需要運輸工具。因此，米歇爾才從菲利普．莫利耶那裡借了小貨車。不過，米歇爾到這兒的時候，弗立克和「寒鴉」們已經走了。她們肯定找到了其他交通手段，決定提前離開。無疑弗立克會留下信息，解釋情況，告訴米歇爾趕上她。

　　迪特爾問：「你是不是想讓我相信她們是走著離開這兒的？」

　　「不，」她回答說，「我告訴你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迪特爾仍然認為她在撒謊，但從她嘴裡掏出真話需要時間和耐心，而這兩樣他都快用完了。「把他們全都逮捕起來。」他說，遭受挫敗讓他的聲音也變得氣急敗壞。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迪特爾走出飯廳，拿起電話。一個人用德國口音的法語說：「我要跟法蘭克少校講話。」

　　「我就是。」

　　「我是黑塞中尉，少校。」

　　「漢斯，出了什麼事？」

　　「我現在在車站。米歇爾停下了他的貨車，買了去馬爾斯的火車票。列車就要開了。」

　　迪特爾正是這麼想的。「寒鴉」已經提前離開，給米歇爾留下指令，讓他加入她們。他們還在計劃炸毀鐵路隧道。他感到灰心喪氣，弗立克依然保持領先一步。然而，她一直沒能完全逃脫他的掌控。他仍然在跟在她的後面。他很快就會趕上她。「快點兒上車，」他對漢斯說，「跟他待在一塊兒，我在馬爾斯跟你會合。」

　　「好的。」漢斯說完，掛斷了電話。

　　迪特爾回到飯廳。「給城堡打電話讓他們派輛車，」他對幾個蓋世太保說，「把所有犯人都交給貝克爾中士審訊。告訴他從夫人開始。」最後，他指著司機說，「你開車送我去馬爾斯。」

　　※※※

　　四十七

　　在火車站附近的站前咖啡館裡，弗立克和保羅吃著早餐：代用咖啡，黑麵包，還有很少或根本就沒有肉的香腸。魯比、「果凍」和葛麗泰坐在另一張桌子邊上，裝作並不認識他們。弗立克警惕地看著街上的動靜。

　　她知道米歇爾處境危險。她曾想過去警告他。她可以去莫利耶的住所──但那樣做實在便宜了蓋世太保，他們肯定會跟蹤米歇爾，正打算對她來個順藤摸瓜。甚至連給莫利耶那裡打電話也很冒險，電話會被蓋世太保的交換站竊聽，從而暴露她的藏身處。她想，要打算幫助米歇爾的話，最好不要去直接聯絡他。在抓到弗立克之前，迪特爾．法蘭克是不會逮捕米歇爾的。

　　因此，他給米歇爾留了一張字條，讓拉佩里埃爾夫人轉交給他。字條上寫著：

　　※※※

　　米歇爾：

　　我相信你已經被監視了。我們昨晚待的地方在你離開後遭到了搜捕。今天早上你也許也被跟蹤了。

　　我們要在你到達之前離開，在鎮中心不顯眼的地方躲一會兒。把車停在火車站附近，把鑰匙放在駕駛座位下面，買一張去馬爾斯的火車票。甩掉你的尾巴，然後再回來。

　　要小心，切切！

　　　　弗立克

　　讀後燒掉

　　※※※

　　這樣在理論上看來不錯，但她一個上午都在焦急地等待著，看這辦法行不行得通。

　　接著，十一點鐘的時候，她看那輛高高的貨車開了過來，停在車站的入口處。弗立克屏住了呼吸。貨車的側面寫著一行白字，她看出是「莫利耶父子肉鋪」幾個字。

　　看見米歇爾下了車，她才鬆了一口氣。

　　他進了車站。他在執行她的計劃。

　　她張望著，看看誰在跟蹤他，但這根本辦不到。車站上人來人往，人們有的步行，有的騎著自行車或者坐汽車，所有的人都像是在跟蹤米歇爾。

　　她待在咖啡館裡，假裝在喝那杯苦澀難嚥的代用咖啡，一邊留意著卡車那裡的動靜，看看是不是有人監視它。她打量著一個個進出車站的行人和車輛，但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監視這輛貨車。十五分鐘後，她朝保羅點點頭，他們拿起各自的提箱，走出咖啡館。

　　弗立克打開貨車車門，坐上駕駛位子。保羅從另一邊上了車。弗立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這是蓋世太保設下的一個圈套，現在他們就會出來逮捕她。她伸手往座椅下面摸去，找到了一把鑰匙。她發動了汽車。

　　她往周圍看了看。沒有任何人注意她。魯比、「果凍」和葛麗泰走出咖啡館。弗立克一擺頭，示意她們從後面上車。

　　她扭頭看看後面。貨車裡安裝了架子、櫃子，還有用來降溫的冰塊托盤，以保持較低的溫度。看上去都擦洗得很乾淨，但仍然有一股難聞的生肉味道。

　　後門打開了。另外三個女人把她們的行李箱扔了上來，然後一個個爬上車。魯比把車門關上。

　　弗立克掛上第一檔，車開走了。

　　「我們贏了！」「果凍」說，「感謝上帝。」

　　弗立克淡淡笑了一下。最難的部分還在後面。

　　她開車駛出城裡，上了一條去聖─塞西勒的路。她警覺地留意著警車和蓋世太保的雪鐵龍，但還是感到相當安全。卡車身上的那行標誌是個合法掩護。一個女人開這種車也很正常，因為不少男人都去了德國的勞動營──或者為了逃避勞動營，跑到山上參加了抗德游擊隊。

　　正午剛過他們就到了聖─塞西勒。弗立克注意到，這裡的大街小巷到處是奇蹟般的安靜，在法國，人們一到中午就把注意力放在一天裡第一次正餐上。她驅車前往安托瓦內特的住處。一對高大的木門半開著，裡面就是住宅的庭院。保羅跳下貨車，打開木門，弗立克把車開進院子，保羅隨後關了大門。現在，從大街上就看不見這輛車和它的那行標誌了。

　　「我一吹口哨，你們就進來。」弗立克說著，也跳下車來。

　　她朝安托瓦內特的屋門走去，其他人在車上等著。她上一次敲這扇門是在八天之前，卻恍如前世，米歇爾的姨媽沒有馬上應門，她被廣場上的槍聲嚇壞了。但她立刻答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安托瓦內特打開門，這個瘦弱的中年女人穿著流行但有些褪色的黃色棉布裙子。她呆呆地看了弗立克一會兒：弗立克還戴著黑色的假髮。隨後她認出了她。「是你！」她說，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你想幹什麼？」

　　弗立克對其他人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把安托瓦內特推進屋內。「別擔心，」她說，「我們打算把你綁起來，讓德國人覺得是我們強迫你幹的。」

　　「幹什麼？」安托瓦內特顫抖著問。

　　「我一會兒就告訴你。你一個人在家？」

　　「是的。」

　　「好。」

　　其他人走了進來，魯比把房門關上。他們進了安托瓦內特的廚房。桌上擺著一頓午餐，黑麵包，切碎的胡蘿蔔沙拉，一小塊奶酪，還有一瓶沒有標籤的酒。安托瓦內特又問了一句：「這是要幹什麼？」

　　「坐下，」弗立克說，「把你的午餐吃完。」

　　她坐下了，但嘴裡說：「我吃不下。」

　　「這很簡單，」弗立克說，「你和其他幾個女人今晚不用去城堡做清潔工作了……我們去。」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這怎麼能辦到呢？」

　　「我們給每個女人捎信，告訴她們上班前都到你這兒來，她們一來，我們就把她們綁起來。然後我們就代替她們進城堡。」

　　「你們進不去，你們沒有通行證。」

　　「不，我們有。」

　　「怎麼……」安托瓦內特倒吸了一口氣，「你偷了我的通行證！就在上個星期日。我以為我把它弄丟了。這可給我在德國人那兒惹上了天大麻煩！」

　　「對不起，給你惹了這個麻煩。」

　　「但是，這下更糟了──你們要炸了那個地方！」安托瓦內特開始呻吟起來，連連搖頭，「他們會把罪過推到我頭上，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人，我們都會受到拷打的。」

　　弗立克緊咬著牙。她知道安托瓦內特說的可能很對。蓋世太保有可能會殺死這些真的清潔工，就因為她們跟這次欺騙行動有瓜葛。「我們會盡我們所能，讓你們看上去是無辜的，」她說，「你是我們的受害者，跟那些德國人一樣。」儘管如此，風險還是有的，弗立克很清楚這一點。

　　「他們是不會相信我們的，」安托瓦內特帶著哭腔，「我們可能會被殺死的。」

　　弗立克狠下心腸。「是的，」她說，「要不怎麼說這是戰爭呢。」

　　※※※

　　四十八

　　馬爾斯是蘭斯東面的一個小鎮，一條鐵路線從這裡開始它漫長的攀山旅程，向法蘭克福、斯圖加特和紐倫堡的方向延伸。那條隧道就在鎮子外面，補給物資源源不斷地從老家通過這條隧道運送給在法國的德國占領軍部隊。如果隧道遭到破壞，隆美爾就會彈盡糧絕，陷入困境。

　　小鎮本身帶點兒巴伐利亞特色，到處是塗著鮮豔色彩的半木結構房屋。鎮政廳就豎立在火車站對面綠樹成蔭的廣場上。當地的蓋世太保長官接管了鎮長的大辦公室，現在正跟迪特爾．法蘭克和伯恩上尉仔細研讀著一張地圖，後者負責隧道的武裝警衛。

　　「我在隧道兩頭各安排二十個人，還派了一隊人馬在山上不停巡邏，」伯恩說，「想要戰勝他們的話，抵抗組織得動用大批武裝力量才行。」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根據他審問的那個女同性戀戴安娜．考菲爾德的口供，弗立克帶了六個女人一道出發，其中包括她自己，現在已經減少到了四個。不過，她也有可能同另一個小組會合，或與馬爾斯附近的法國抵抗運動領導人接觸。「他們有大量人馬，」他說，「法國人認為大進攻即將開始。」

　　「但是，大部隊很難進行隱蔽。到目前為止，我們沒發現任何可疑目標。」

　　伯恩又瘦又小，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這大概就是把他安排在這個偏遠地區，沒讓他去作戰單位的原因，但他給迪特爾的印象不錯，覺得這個年輕軍官既聰明又很有效率。迪特爾表面上願意接受他的話。

　　迪特爾說：「這隧道容易被炸藥炸毀嗎？」

　　「它是用堅硬的岩石建造的。當然，也不是完全摧毀不了，但那需要一卡車的炸藥。」

　　「他們有得是炸藥。」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們得把炸藥運到這兒，還不能讓我們看見。」

　　「那倒也是。」迪特爾轉過來對著蓋世太保的長官說，「有沒有收到什麼報告，發現可疑的車輛，或者什麼人到了鎮上？」

　　「都沒有。鎮上只有一個酒店，目前沒有客人。我的人每天午飯時間都去各個酒吧和餐館轉轉，沒發現有什麼不正常的。」

　　伯恩上尉遲疑地說：「能不能這樣想，少校，你收到的那個有關攻擊隧道的報告，不過是一種欺騙、一種牽制，為了把你的注意力從真正的目標上引開？」

　　迪特爾已經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讓他心裡憋著一股火。他從一次次失敗中認識到，這個弗立克．克拉萊特是個欺騙高手。她是不是又在耍弄他呢？一想到這個他就感到萬分羞辱。「我親自審訊了囚犯，我相信她沒有說假話。」迪特爾回答，竭力抑制著自己聲音中的怒火。「但你的話大概也說對了。可能這個囚犯的信息也是錯誤的，是有意這麼做的，為的是防範意外。」

　　伯恩歪了一下腦袋，說：「火車來了。」

　　迪特爾皺起眉頭。他什麼也沒聽見。

　　「我的聽力很好，」這小個子男人笑了一下說，「大概是為了補償我的視力吧。」

　　迪特爾已經查明，今天只有一趟十一點鐘的火車離開蘭斯開往馬爾斯。因此，米歇爾和黑塞中尉應該在下一趟列車上。

　　蓋世太保長官走到窗邊。「是往西開的火車，」他說，「我記得你說過，你的人在往東面開的火車上。」

　　迪特爾點點頭。

　　伯恩說：「實際上是兩列火車，兩個方向各來一列。」

　　蓋世太保長官往另一個方向望去。「你說得對，那邊也來了一列。」

　　三個人來到廣場上。迪特爾的司機正倚靠在引擎罩上，見狀立刻站直了身子，掐滅菸頭。他旁邊是一個蓋世太保摩托車手，隨時準備重新跟蹤米歇爾。

　　他們朝車站入口走過去。「這裡有沒有另一個出口？」迪特爾問那個蓋世太保。

　　「沒有。」

　　他們站在那兒等著。伯恩上尉問：「你聽到新聞了沒有？」

　　「沒有。什麼新聞？」迪特爾回答。

　　「羅馬淪陷了。」

　　「我的上帝。」

　　「美軍在昨晚七點鐘到達威尼斯廣場。」

　　作為一位高級軍官，迪特爾認為他有責任保持部隊的士氣。「這是個壞消息，但並不意外，」他說，「不過，義大利並不是法國。如果要進攻我們，他們就會發現早有好戲等著他們。」他希望自己說對了。

　　西行的列車第一個進站。當這趟車的乘客在往站臺上搬卸行李時，東去的火車轟隆隆駛進了車站。一小群人在進站口等著，迪特爾悄悄觀察他們，想知道是否有當地抵抗組織的人來車站接米歇爾。他沒看出任何可疑情況。

　　一個蓋世太保檢查站設在檢票口的邊上。蓋世太保長官走到桌邊他的下屬那裡。伯恩上尉靠在一根柱子上，讓自己不太顯眼。迪特爾回到他的車上，坐在後排的座位上，眼睛望著火車站。

　　如果伯恩上尉說得不錯，爆炸隧道不過是一種牽制的話，他該怎麼辦呢？情況毫不樂觀。他必須作出選擇。蘭斯附近還有什麼軍事目標呢？聖─塞西勒城堡顯然算一個，但抵抗組織一週以前剛剛進行過一次失敗的破壞活動──他們會這麼快再來一次嗎？鎮子北面有個軍營，蘭斯和巴黎之間還有幾個鐵路編組場……

　　這條路行不通。怎麼猜都有道理。他需要信息。

　　他可以在米歇爾下了火車就立刻審問他，把他的指甲一個個拔掉，直到他開口──但米歇爾了解真情嗎？他可能坦白出一個打掩護的說法，把它當成是真的，就跟戴安娜一樣。迪特爾最好還是一直跟蹤他，直到他見到弗立克。她知道真正的目標。她是唯一一個現在就該審問的人。

　　迪特爾焦急地等待著，看著乘客們一個個被查過證件，走出車站。一聲汽笛響過，西行的列車開出車站。更多的乘客走了出來，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東去的火車離開了站臺。

　　接著，就見漢斯．黑塞急匆匆走出了車站。

　　迪特爾說：「見鬼，這究竟是……」

　　漢斯朝廣場四下看了看，發現了那輛雪鐵龍，便跑了過去。

　　迪特爾跳下車來。

　　漢斯說：「怎麼回事，他在哪兒？」

　　「你是什麼意思？」迪特爾憤怒地喊道。「是你跟著他的！」

　　「我是跟著他的！他下了火車。排隊過檢查站的時候我就看不見他了。過了一會兒，我一著急，就往前擠，可他已經走了。」

　　「他會不會又上了火車？」

　　「不會，我一直跟著他離開站臺的。」

　　「他有可能上了另一列火車嗎？」

　　漢斯一咧嘴說：「我發現他不見了的時候，我們正在經過去蘭斯那輛火車的站臺末尾……」

　　「就是這麼回事，」迪特爾說，「見鬼！他又坐火車回蘭斯了。他是一個誘餌。整個行程都是在打掩護。」他怒氣沖沖，自己竟然落入了這個圈套。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趕上火車，你可以再跟上他，我仍然認為他會把我們帶到弗立克．克拉萊特那兒。快上車，我們走！」

　　※※※

　　四十九

　　弗立克幾乎不敢相信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原有的六名「寒鴉」有四人逃過了追捕，儘管對手精明，霉運不斷，但現在她們已經到了安托瓦內特的廚房裡，離聖─塞西勒廣場幾步之遙，就處在蓋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十分鐘後，她們就要走向城堡的大門。

　　安托瓦內特和其餘五個清潔工裡的四個人給牢牢綁在廚房的椅子上。保羅把幾個人的嘴巴塞住，除了安托瓦內特。每個清潔工都隨身帶了購物籃或帆布袋，裡面裝了吃的喝的──有麵包、冷馬鈴薯、水果、一小瓶葡萄酒或者代用咖啡──那是為她們在九點半休息時準備的，因為不允許她們使用德國人的餐廳。現在「寒鴉」們匆忙把這些袋子倒出來，裝上她們要帶進城堡的東西：手電筒、槍枝、彈藥和二百五十克一條的黃色塑膠炸藥。「寒鴉」一直用行李箱裝著這些東西，但這種箱子提在清潔工手裡去上班就顯得很奇怪了。

　　弗立克很快就意識到，清潔工帶來的袋子不夠大。她自己就要帶一支帶消音器的司登衝鋒槍，分成三部分後每段都有一英尺長。「果凍」要用防震匣攜帶十六枚雷管，一個燃燒鋁熱炸彈，還有一個生成氧氣的化學體，為了在掩體等封閉的空間點火助燃。她們把彈藥裝進袋子以後，還要用清潔工的食物包遮掩起來，但裡面已經沒地方了。

　　「見他的鬼，」弗立克急躁地說，「安托瓦內特，你有沒有大袋子？」

　　「你是什麼意思？」

　　「袋子，大袋子，比如購物袋，你應該有吧。」

　　「餐具間裡有一個我買菜用的袋子。」

　　弗立克找到那個袋子，那是一隻很便宜的、用蘆葦編織的方形袋子。「好極了，」她說，「你還有這種袋子嗎？」

　　「沒有，我怎麼會有兩個呢？」

　　弗立克需要四個。

　　有人敲門。弗立克朝門口走去。一個穿著印花的工作服、戴著發網的女人站在那裡，她是最後一位清潔工。「晚上好。」弗立克說。

　　這女人猶豫了一下，見到陌生人讓她有點兒吃驚：「安托瓦內特在嗎？我收到了一張字條……」

　　弗立克微笑著安慰她說：「她在廚房裡。請進來吧。」

　　這女人走進屋裡，顯然對這裡很熟悉，進了廚房，她一下停住了，輕聲驚叫起來。安托瓦內特說：「別擔心，法蘭索瓦絲，他們把我們綁起來，好讓德國人知道，我們沒有幫助他們。」

　　弗立克拿過這女人的提袋。那是用細繩打結成的一個網袋，很適合裝麵包或者瓶子，但對弗立克根本沒用。幾分鐘後就要進行到整個任務的最高潮了，可這種細節問題卻來牽扯弗立克的精力。這個問題不解決，她就不能往下繼續。她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然後問安托瓦內特：「你從哪兒弄來的那個編織袋？」

　　「在街對面的小店，你能從窗口那兒看見。」

　　傍晚很暖和，所以窗戶是開著的，只是拉上了百葉窗遮陰。弗立克把百葉窗撥開一點兒，往城堡街上看去。街道的另一邊有一家商店，賣蠟燭、劈柴、掃帚和晾衣夾。

　　她轉過身來對魯比說：「去再買三個袋子來，要快。」

　　魯比往門口走去。

　　「如果可以，買不一樣形狀和顏色的。」弗立克擔心如果袋子全都一樣會引起注意。

　　「好。」

　　保羅把最後一個清潔工綁在椅子上，堵了她的嘴。他表示著歉意，又顯得很討人喜歡的樣子，那女人沒有反抗。

　　弗立克把清潔工的通行證交給「果凍」和葛麗泰。這些證件一直放在她這兒保管，直到最後一刻才分發下去，否則萬一「寒鴉」被捕，它們被搜出來就暴露了行動的目的。弗立克手裡拿著魯比的通行證，走到窗邊觀望。

　　魯比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三個不一樣的編織袋。弗立克鬆了一口氣。她看了看手錶，還差兩分鐘七點。

　　災難接著就來了。

　　魯比正要過街的時候，一個穿著軍隊制服的男人過來跟她搭訕。他穿的是一件粗斜紋布的襯衣，口袋上帶著扣子，紮著一條暗藍色的領帶，穿一條深色的褲子，褲腳塞在高筒靴裡。弗立克認出這是民兵制服，是為政權從事骯髒勾當的祕密警察。「哎呀，壞了！」她說。

　　跟蓋世太保一樣，民兵是由一幫無法進入正規警察隊伍的愚蠢而兇殘的傢伙組成的。他們的長官也是同樣一夥人，只不過來自上層階級，他們趨炎附勢，大談法國的榮耀，派下屬搜捕藏在地窖裡的猶太兒童。

　　保羅走過來，越過弗立克的肩膀往外看。「見鬼，那是個該死的民兵。」他說。

　　弗立克在快速思考著。這是偶然遭遇，還是針對「寒鴉」的一次有計劃的安全清剿？民兵都是一幫惡名昭彰的好事之徒，以騷擾自己的同胞來顯示威風。他們要是不喜歡某人的長相，就會攔下他們，詳加檢查他們的證件，甚至找個藉口加以逮捕。盤查魯比是屬於這類情況嗎？弗立克希望如此。如果警察在聖─塞西勒的大街上攔住每個人檢查證件，「寒鴉」就根本別想靠近城堡的大門。

　　那警察開始對魯比詳細盤問起來。弗立克無法聽清說的什麼，但她聽見「混血」「黑皮膚」這幾個詞，感覺警察有可能把皮膚較黑的魯比當成了吉普賽人。魯比拿出自己的證件。那人仔細地挨個看著，然後繼續盤問她，也沒把證件還給她。

　　保羅掏出了手槍。

　　「放回去。」弗立克命令道。

　　「你要讓他逮捕她嗎？」

　　「是的，只能這樣，」弗立克冷冷地說，「如果現在開槍，我們就完了──這次行動也就吹了。無論發生什麼，魯比的性命沒有炸掉電話交換站重要。把那見鬼的手槍放回去。」

　　保羅把手槍插到他褲子的腰帶下面。

　　魯比跟民兵的對話變得更激烈了。弗立克心驚膽戰地看著魯比把三個編織袋換到左手上，把右手伸到雨衣口袋裡，那男人狠狠抓住她的左臂，明顯是要逮捕她。

　　魯比動作很快。她扔下了袋子，從口袋裡拿出右手，手裡握著一把刀。她上前一步，從腰胯的部位用力一揮，刀子從肋骨下方穿透他的制服襯衫，直直捅向心臟處。

　　弗立克說：「唉，他媽的。」

　　那男人驚叫一聲，這聲音馬上變成了可怕的呻吟。魯比拽出刀來，又給了他一下子，這次是從側面來的。他抽縮著腦袋，張開嘴巴，痛苦而無聲喊叫著。

　　弗立克想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她能把那人迅速拖到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就可能僥倖逃過一劫。有人看見這裡捅死人了嗎？弗立克的百葉窗所見有限。她將窗縫推得再寬一些，探出了身子。在她的左邊，城堡街上空空蕩蕩，只有一輛卡車停在那裡，還有一隻趴在門邊睡覺的狗。再朝另一邊看時，她看見人行道上有三個穿警察制服的人，兩男一女。他們肯定是城堡裡的蓋世太保。

　　那個民兵倒在便道上，他的嘴裡淌出血來。弗立克想要魯比當心，但她還沒來得及喊出來，那兩個男的蓋世太保已經撲了過去，抓住了魯比的兩隻胳膊。弗立克馬上縮回頭，關上百葉窗。魯比損失掉了。

　　她繼續通過百葉窗的窄縫向外看。一個蓋世太保把魯比的胳膊往店鋪的牆上磕去，直到她丟下那把刀。那個姑娘彎腰去看流血的民兵。她托起那人的頭跟他說話，然後對那兩個男的說了句什麼。他們相互咆哮了幾句。那姑娘跑進商店，然後又跟穿著白色圍裙的店主一塊兒出來。他彎下腰看了看民兵，又馬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是因為那人可怕的傷口，還是因為那可恨的制服，弗立克說不清。姑娘朝城堡的方向跑了，大概是去求援；兩個男的把魯比反剪了兩手，往同一方向走去。

　　弗立克說：「保羅──去，把魯比扔下的袋子撿回來。」

　　保羅毫不遲疑地說：「是的，夫人。」他走了出去。

　　弗立克看著他走上大街，過了馬路。店主會說什麼呢？那男人跟保羅說了句什麼。保羅沒有答話，只是彎下腰，迅速拿起三個袋子，轉身往回走。

　　店主盯著保羅看，弗立克能夠看出他在想什麼：起先為保羅的冷淡而吃驚，隨後是不解，尋找可能的原因，最後開始明白了什麼。

　　「我們迅速採取行動。」保羅一走進廚房，弗立克就說，「把東西都裝到袋子裡，往外走，快！我希望我們在警衛為抓獲魯比而高興的當口通過檢查站。」她把大號的手電筒塞進一隻袋子，然後是拆解開的司登槍，六個三十二發的彈夾，還有她的那份塑膠炸藥。她的手槍和刀在她的口袋裡。她用一塊布把武器蓋上，然後把一個用烤箱紙包著的菜碗放在上面。

　　「果凍」說：「要是門口的警衛搜查我們的袋子呢？」

　　「那樣的話我們就完了，」弗立克說，「我們就要盡可能多幹掉身邊的敵人。不要讓納粹活捉你們。」

　　「噢，我的上帝。」「果凍」說，但她仍十分專業地檢查著她自動手槍的彈夾，然後決斷地將它咔嗒一聲推回原位。

　　鎮廣場上教堂裡的鐘敲了七下。

　　她們一切準備就緒。

　　弗立克對保羅說：「肯定會有人發現只有三個清潔工，而不是通常的六個。安托瓦內特是主管，所以他們可能會問她出了什麼事。如果有人到這兒來，你只管向他開槍。」

　　「好吧。」

　　弗立克又快又用力地吻了一下保羅的嘴唇，然後往外走去，「果凍」和葛麗泰跟著她。

　　在街的另一邊，那店主還在盯著躺在地上死去的民兵。他瞥見了三個女人，隨後抬眼看著遠處。弗立克猜想他已經琢磨好了有人問他的時候怎麼回答：「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那裡沒有其他人。」

　　剩下的三名「寒鴉」朝廣場走去。弗立克邁著輕快的步子，她要盡可能快些進入城堡。她看見廣場一端的那扇大門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魯比和兩個逮捕她的人剛剛進去。弗立克想，好吧，至少魯比已經進去了。

　　「寒鴉」們到達了街的盡頭，開始穿越廣場。體育咖啡館的窗戶上週在槍戰中被擊碎，現在用木板封了起來。兩個城堡警衛端著步槍跑過廣場，他們的靴子敲擊著鵝卵石的路面，顯然是往受傷的民兵那兒跑。他們沒有注意這幾個急匆匆走過來的女清潔工。

　　弗立克到了門口。這是第一個真正危險的時刻。這裡只留下了一名警衛，他一直在看弗立克身後那兩個跑過廣場的同事。他看了一眼弗立克的通行證，揮手讓她過去。她進了門，然後轉身等著其他人。

　　接著是葛麗泰，警衛也一樣把她放了過去。他更關心的是城堡街上發生的事情。

　　弗立克想，她們就要大功告成了，可當警衛檢查「果凍」的證件時，往她的袋子裡瞥了一眼。「什麼東西這麼好聞。」他說。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一點兒香腸，是我的晚餐。」「果凍」說，「你聞到大蒜味兒了。」

　　他擺手讓她進門，轉頭又朝廣場那邊看去。三名「寒鴉」走上了那段很短的車道，然後上了臺階，最後進了城堡裡面。

　　※※※

　　五十

　　迪特爾花了整個下午跟蹤米歇爾乘坐的火車，每個偏僻的小站他都停一下，以免米歇爾中途下車。他相信自己是在浪費時間，米歇爾不過是一個誘餌。但他別無選擇。米歇爾是他的唯一一條線索。他感到絕望。

　　米歇爾一路坐著火車回到了蘭斯。

　　在蘭斯火車站旁邊的一幢被炸彈炸毀的大樓前面，迪特爾坐在車裡等待米歇爾出現，預感到就要遭受失敗，那種厄運般的感覺和羞辱一齊襲上心頭，讓他不堪重負。他到底哪裡做錯了呢？在他看來，該做的他都做了──但全都於事無補。

　　要是跟蹤米歇爾什麼也得不到呢？從某種程度上說，迪特爾應該適可而止，減少損失，審問米歇爾。可他還有多少時間呢？今晚是月圓之夜，但英吉利海峽又有風暴。盟軍可能推遲入侵──或許他們決定就在這種天氣中鋌而走險。再過幾個小時就可能為時已晚。

　　米歇爾今天早上開著從鮮肉供應商菲利普．莫利耶那兒借來的一輛貨車來到火車站，迪特爾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這輛車。他猜測這輛車就是放在這兒等著弗立克．克拉萊特來拿的。現在，她可能已經到了方圓百里內的任何地方。他罵自己當時沒有安排人手盯著這輛車。

　　他轉而去想如何審問米歇爾。吉爾貝塔可能是這個人的脆弱之處。她現在被關在城堡的一間牢房裡，正在為自己的命運擔心。在迪特爾充分利用她之前，她會一直待在那兒；然後，她就會被送到德國的集中營。如何利用她，才能讓米歇爾開口，並且很快開口呢？

　　想到德國的集中營，迪特爾有了一個主意。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對他的司機說：「蓋世太保往德國運囚犯，用的是火車吧？」

　　「是的，先生。」

　　「據說你們是用運送牲畜的車廂，是真的嗎？」

　　「是運牲口的車，先生，對這幫敗類來說夠好的了，都是什麼共產黨、猶太人之類的。」

　　「他們在哪兒上車？」

　　「在蘭斯。從巴黎來的火車在這兒停靠。」

　　「這種列車多長時間一趟？」

　　「幾乎每天都有。下午離開巴黎，到這兒是晚上八點左右，如果準點的話。」

　　還沒來得及往下思考，迪特爾就看到米歇爾從車站裡走了出來。漢斯．黑塞跟在後面的人群裡，離他十碼左右。他們沿著街道的另一側接近迪特爾。

　　迪特爾的司機發動了引擎。

　　迪特爾在座位上坐好，觀察著米歇爾和漢斯。

　　他們走過了迪特爾這裡。接著，讓迪特爾吃驚的是，米歇爾轉身朝站前咖啡館旁邊的小巷走去。

　　漢斯加快步伐，不到一分鐘後也轉過這個街角。迪特爾皺起了眉頭。米歇爾是要擺脫他的尾巴嗎？漢斯又從小巷裡冒了出來，愁眉不展地往街道兩邊看著。人行道上的人不太多，只有幾個旅客步行進出火車站，還有最後一撥在市中心工作的工人正趕著回家。漢斯嘴裡罵了一句，又轉身進了小巷。

　　迪特爾大聲嘆氣。漢斯又把米歇爾給弄丟了。

　　這是自從阿拉姆海法之戰以來迪特爾栽的最大的跟頭，那一次，錯誤的情報導致了隆美爾的慘敗，最後成了北非戰爭的轉折點。迪特爾祈禱這次不要成了歐洲戰場的轉折點。

　　正當他灰心喪氣地盯著小巷入口時，米歇爾從咖啡館的前門出來了。

　　迪特爾的精神一下提了起來。米歇爾擺脫了漢斯的跟蹤，但他沒有意識到這裡還有第二個影子，看來情況並未完全失控。

　　米歇爾橫過馬路，開始跑了起來，朝他來時的那條路跑回去，正好衝著迪特爾坐著的車。

　　迪特爾快速思索著。如果他想跟上米歇爾，恢復監控行動，那他也得跑步才行，這樣一來就明顯是在跟蹤這傢伙了。不行，看來監控結束了，現在就該抓捕米歇爾。

　　米歇爾在便道上奔跑著，把行人推搡到一邊。因為腿上有槍傷，他跑起來東倒西歪，但動作又急又快，直奔迪特爾的這輛車。

　　迪特爾作出決定。

　　他拉開了車門。

　　當米歇爾跑到近前，迪特爾便下了車，讓大開著的車門擋住便道。米歇爾掉頭繞過障礙，但迪特爾伸出一條腿。米歇爾腳下被絆住，人整個飛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人行道上。

　　迪特爾掏出手槍，按開保險。米歇爾驚呆了，在地上趴了一兩秒鐘。隨後他掙扎著用膝蓋抵著地，試圖站起來。

　　迪特爾把槍口對著米歇爾的太陽穴。「別動。」他用法語說。

　　司機從車後車箱裡拿來一副手銬，拷在米歇爾的手腕上，把他塞進車的後面。

　　漢斯又出現了，他一臉的失落。「出了什麼事？」

　　「他從體育咖啡館的後門進去，從前門出來的。」迪特爾解釋說。

　　漢斯鬆了一口氣說：「那現在怎麼辦？」

　　「跟我到車站。」迪特爾轉身對司機說，「你有槍嗎？」

　　「是的，先生。」

　　「嚴密看管好這個人。如果他要逃跑，就往腿上開槍。」

　　「是的，先生。」

　　迪特爾跟漢斯快步朝車站走去。迪特爾揪住一個穿鐵路穿制服的男人，說：「我要立刻見車站站長。」

　　那人一臉不快，但還是說：「我帶你去他的辦公室。」

　　站長穿著黑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背心，下身穿著條紋長褲，這套優雅的老式制服的肘部和膝蓋已經磨薄了。即使在自己的辦公室，他也戴著圓頂禮帽。來勢洶洶的德國人把他給嚇壞了。「我能為你做什麼？」他緊張地笑著說。

　　「你今天晚上要等一趟從巴黎來的火車運送犯人吧？」

　　「是的，一般是晚上八點。」

　　「火車到了，你讓它停在站上等著，你等著我的消息。我要送一個特殊的囚犯上車。」

　　「好的。但如果我能得到書面的授權……」

　　「當然，這我會安排的。火車到達的時候，你們一般給囚犯做什麼事？」

　　「我們有時候用軟管刷車。用的都是運牲口的車，你知道，沒有廁所什麼的，說實話非常令人不快，儘管我不打算評判什麼……」

　　「今晚不用刷車，懂嗎？」

　　「當然。」

　　「你們還做別的事情嗎？」

　　這人猶豫了一下，說：「沒有了。」

　　他有些心虛。迪特爾已經看出來了。「說吧，沒關係的，我不會懲罰你。」

　　「有時鐵路上的人可憐那些囚犯，給他們水，嚴格地說這是不容許的，可是……」

　　「今晚不要給他們水。」

　　「明白了。」

　　迪特爾轉向漢斯說：「我想讓你把米歇爾．克拉萊特關在警察局，把他鎖在單人房裡，然後回到車站這兒，看看他們是不是執行了我的命令。」

　　「好的，少校。」

　　迪特爾拿起站長辦公桌上的電話，說：「給我接聖─塞西勒城堡。」電話接通後他說要找韋伯。「牢房裡關著一個叫吉爾貝塔的女人。」

　　「我知道。」韋伯說，「一個漂亮姑娘。」

　　迪特爾不知道韋伯聽上去為什麼這麼得意。「我想請你派輛車把她送到蘭斯火車站。黑塞中尉在這兒，他負責看管她。」

　　「好的，」韋伯說，「等一等，別打電話好嗎？」他把話筒拿得離嘴巴遠一點兒，跟屋子裡的某個人說話，命令把吉爾貝塔帶出牢房。迪特爾不耐煩地等著。韋伯又回到線上。「我安排好了。」

　　「謝謝你……」

　　「別掛斷。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這就是為什麼他那麼興高采烈。「說吧。」迪特爾說。

　　「我這兒俘獲了一個盟軍的特工。」

　　「什麼？」迪特爾問道，這是個幸運的突破，「什麼時候？」

　　「幾分鐘前。」

　　「我的上帝。在哪兒？」

　　「就在這聖─塞西勒教堂這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攻擊了一個民兵，我手下三個精明強幹的年輕人恰好看見了。他們沉著冷靜地逮捕了這名罪犯，她有支柯爾特自動手槍。」

　　「你說的是『她』？這麼說這個特工是個女的？」

　　「是的。」

　　這下明白了。「寒鴉」在聖─塞西勒。城堡是她們的目標。

　　迪特爾說：「韋伯，聽我說，我覺得她是打算攻擊城堡的一個小組的成員。」

　　「他們以前試過了，」韋伯說，「我們給了他們一頓痛打。」

　　迪特爾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急躁情緒。「你幹得是不錯，所以他們這次可能更狡猾了，我想建議你發出安全警報，派雙衛兵站崗，對整個城堡進行搜查，審問樓裡每個非德國人員。」

　　「我已經下達了類似的命令。」

　　迪特爾不相信韋伯已經想到了要發安全警報的事，不過不要緊，只要他現在著手也行。

　　迪特爾很快想了一下是否要撤銷有關吉爾貝塔和米歇爾的指令，但還是決定照原來的辦。他怎麼也得在這天晚上審問米歇爾。

　　「我現在就立即回聖─塞西勒。」他對韋伯說。

　　「你隨便吧。」韋伯簡慢地說，話裡的意思是沒有迪特爾的協助，他照樣能妥善處理。

　　「我要審問這個剛抓到的俘虜。」

　　「我已經開始審訊了。貝克爾中士正在對她展開攻勢。」

　　「老天爺！我可得要她腦子清醒，還能說話。」

　　「當然了。」

　　「拜託，韋伯，這一點很重要，容不得出錯。我請求你讓貝克爾控制一下，等我到那兒再說。」

　　「好吧，法蘭克。我會讓他別太過分。」

　　「謝謝。我盡快趕到那兒。」迪特爾掛上了電話。

　　※※※

　　五十一

　　弗立克在城堡大廳的門口停了一下。脈搏跳得飛快，一度有過的恐懼感冷冰冰地壓在她的胸口。此時她身處虎穴。如果被敵人擒獲，無論什麼辦法都挽救不了她。

　　她迅速查看整個房間。電話交換機整齊精確地排列在大廳的地板上，帶著一種現代感，褪了色的粉綠色牆壁和天花板上畫的胖乎乎小天使絲毫不相稱。方格圖案的大理石地板上盤繞著一捆捆電纜，就像一艘大船甲板上堆放的繩索。

　　四十名接線員的細語聲讓這裡略顯嘈雜。靠得近些的抬頭看著剛進來的人。弗立克注意到一個女孩用手指著她們，跟鄰座說了句什麼。這些接線員都來自蘭斯和周邊地區，很多都是聖─塞西勒本地人，她們可能認識原來那些清潔工，能看出「寒鴉」都是陌生人。但弗立克認定她們不會去告訴德國人。

　　她很快定下方位，腦海裡浮現出安托瓦內特畫的那張圖。被炸毀的西翼在她的左面，已經被廢棄。她轉身向右，帶著葛麗泰和「果凍」穿過一對高大的鑲板門進入東面側翼。

　　一個房間連著另一個房間，所有富麗堂皇的廳堂都布滿交換臺和設備機架，嗡嗡作響，並在撥號時發出「噠噠」的聲音。弗立克不知道原來的清潔工會跟接線員打招呼呢，還是默默經過她們身邊。法國人很喜歡打招呼問好，但這裡是由德國軍人管轄的。她只是臉上帶笑，避免跟接線員的目光接觸。

　　到了第三個房間，有一個穿制服的德國主管坐在辦公桌前。弗立克不理會她，但這女人喊了一句：「安托瓦內特在哪兒？」

　　弗立克一邊回答，一邊大步往前走。「她來了。」她聽出自己嚇得聲音有些顫抖，希望主管沒注意到這一點。

　　主管瞟了一眼時鐘，上面是七點過五分。「你們遲到了。」

　　「非常抱歉，夫人，我們這就開始工作。」弗立克趕緊走進隔壁房間。片刻之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著聽身後憤怒地嚷著要她回來，但並沒有，她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葛麗泰和「果凍」緊跟在後面。

　　東側翼的盡頭有個樓梯間，從這兒往上就是辦公室，往下是地下室。「寒鴉」最終要去的是地下室，但她們先要做好準備工作。

　　她們向左往服務區域走，按照安托瓦內特的指示圖，她們找到了一個儲藏清潔用具的小房間，這裡放著拖把、水桶、掃帚和垃圾箱，還有清潔工上班時要穿的棕色棉布外套。弗立克把門關上。

　　「到目前為止，都還順利。」「果凍」說。

　　葛麗泰說：「我太害怕了！」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我覺得我去不了。」

　　弗立克寬慰地向她笑了笑。「你不會有事的，」她說，「咱們動手吧，把你們的彈藥放進清潔桶裡。」

　　「果凍」把身上的炸藥轉移到一個桶裡，葛麗泰猶豫片刻，也跟著做了起來。弗立克把她的衝鋒槍組裝起來，這槍沒有槍托，因而短了一英尺，便於隱藏。她裝上消音器，把開關撥到單發射擊位置。如果要使用消音器，每次擊發前必須手動裝彈。

　　她把槍掖在她的皮帶下面。然後穿上連身外套，把槍枝和口袋裡的彈藥全都隱藏好了。她沒有繫扣子，以便可以很快拿出藏在裡面的武器。另外兩人也穿上工作服，把槍枝和彈藥塞進她們的口袋裡。

　　她們差不多已經準備好進地下室了。不過，那是一個警戒森嚴的地方，有守衛把門，法國人不能進入──裡面由德國人自己打掃。在進去之前，「寒鴉」要製造一個小小的混亂。

　　就在她們要離開房間時，門開了，一個德國軍官探頭往裡面看。「通行證！」他吼了一聲。

　　弗立克緊張起來。她預料到會有某種安全警報。蓋世太保一定猜到魯比是盟軍特工，否則不會攜帶自動手槍和一把致命的刀，他們自然會對城堡採取額外的預防措施。不過，她仍然希望蓋世太保不會行動太快，不要干擾她的任務。看來這種願望落空了。也許他們要仔細檢查建築內部的所有法國人。

　　「快點兒！」這人不耐煩地說。他是一名蓋世太保中尉，弗立克看到了他軍裝襯衫上的徽章。她拿出自己的通行證。他仔細看著，把她的臉跟照片對比，然後還了回來。他也查驗了「果凍」和葛麗泰的通行證。「我要對你搜查一下。」說著，他就去看「果凍」的水桶。

　　弗立克站在他的背後，從外衣下面掏出了司登衝鋒槍。

　　軍官皺著眉頭，滿臉困惑地從「果凍」的水桶裡拿出那個防震匣。

　　弗立克鬆開機槍保險槽上的壓簧桿。

　　德軍軍官擰開防震匣的蓋子，看見裡面藏著的雷管，頓時驚愕不已。

　　弗立克一槍擊中他的後背。

　　這一槍並非真的無聲──消音器不太有效──「砰」的一聲悶響就好像一本書掉在了地上。這個蓋世太保中尉抽搐了一下，倒了下去。

　　弗立克退出彈夾，拉回槍栓，然後往他腦袋上又補了一槍。

　　她重新裝上子彈，把槍藏回外衣下面。「果凍」把屍體拖到牆邊，推到門的後面，以防有人進到這個房間時看見。

　　「我們離開這兒。」弗立克說。

　　「果凍」走了出去。葛麗泰站在原地，臉色發白，眼睛盯著那個死了的軍官。

　　弗立克說：「葛麗泰，我們有工作要做。走吧。」

　　葛麗泰最後點點頭，拿起她的拖把和水桶，像個機器人似的出了門。

　　她們從清洗設備間往餐廳走去。餐廳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穿制服的姑娘坐在那兒，邊喝咖啡邊抽著菸。弗立克壓低聲音，用法語說：「你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果凍」開始掃地。

　　葛麗泰遲疑著。

　　弗立克說：「不要讓我失望。」

　　葛麗泰點了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伸直了腰桿，說：「我準備好了。」

　　弗立克走進廚房，葛麗泰跟在後面。據安托瓦內特說，整座建築的保險絲盒在廚房後面的一個櫃子裡，在一個大型電烤箱的旁邊。一個年輕的德國人在收拾廚灶。弗立克朝他送去一個性感的微笑，說：「姑娘都餓了，你有什麼好吃的給她呀？」

　　他朝她笑了笑。

　　在他背後，葛麗泰掏出了一把帶著粗橡膠手柄的鉗子，隨後打開那扇櫃門。

　　※※※

　　當迪特爾．法蘭克開車趕到風景如畫的聖─塞西勒廣場時，天上掛著幾片薄雲，太陽已經消失不見。雲彩呈現出與教堂石板屋頂相同的暗灰色。

　　他注意到城堡門口站著四個警衛，而不是通常的兩個。雖然他坐的是蓋世太保的汽車，但中士還是仔細地檢查了他和司機的通行證，然後才打開那扇鍛鐵大門，揮手讓車進去。迪特爾很滿意，韋伯確實額外採取了嚴格的安全措施。

　　他下了車，走上前廳入口，一陣涼風拂面而過。走過大廳時，他看到一排排坐在交換臺前忙碌著的女人們，聯想到了韋伯逮捕的那名女特工。「寒鴉」是一支女子小隊，他想到她們有可能喬裝成接線員混入城堡。有這個可能嗎？通過東面側翼時他見到了一個德國女主管，便問：「這些女人裡頭，有沒有誰是最近幾天進來的？」

　　「沒有，少校，」她說，「有個新來的姑娘是三個星期前加入的，她後面就再也沒有了。」

　　這就否定了他的推測。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到了東面側翼的盡頭，他拾級而下。地下室的門像往常一樣開著，但裡面有兩名士兵，而通常只有一個。韋伯已經把守衛力量增加了一倍。下士向他敬禮，那個中士朝他要通行證。

　　迪特爾注意到在中士檢查他的通行證時，那個下士站在中士的後面。便說：「你現在站在這兒很容易讓你們兩個被敵人制服。下士，你應該站到一邊，在兩米以外，如果中士受襲，你就能看得很清楚。」

　　「是的，先生。」

　　迪特爾走進地下室的走廊。他能聽到為電話系統供電的柴油發電機發出的隆隆聲。他走過一間間設備室的門口，進入審訊室。他以為能在這兒看到新來的囚犯，但房間裡空空如也。

　　他有些困惑地走了進去，關上門。接著他的疑問就有了答案──內室裡面傳來一聲極度痛苦的尖叫。

　　迪特爾一下子推開那扇門。

　　貝克爾站在電擊機後面。韋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個年輕女子躺在操作檯上，手腕和腳踝被捆著，腦袋用頭夾夾住。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衣裙，從電擊機引出的一根電線穿過她的兩腿，隱入她的衣服下面。

　　韋伯說：「你好，法蘭克。跟我們一塊兒審問吧，貝克爾有了件新玩意兒。來，中士，讓他瞧瞧。」

　　貝克爾伸手從女人的裙子下面抽出一條約十五公分長、直徑兩三公分的硬橡膠棍。這根圓棍上面套著兩根相隔幾公分的金屬條。從電擊機引出的兩根電線分別連在兩個金屬條上。

　　迪特爾見識過各種酷刑，但這個極度變態的場景讓他覺得噁心透頂，看得他直發抖。

　　「她還什麼都沒說，但我們也剛剛開始。」韋伯說，「再給她來一次，中士。」

　　貝克爾把女人的衣服往上拉，把圓棍插入她的陰道。他拿起一捲電工膠帶，撕下一條，把圓棍黏牢，讓它不掉下來。

　　韋伯說：「這次把電壓調高點兒。」

　　貝克爾回到機器那兒。

　　就在這時，電燈滅了。

　　爐子後面藍光一閃，發出「砰」的一聲。燈全滅了，廚房裡滿是燒糊了的膠皮味兒。冰箱被斷了電源，電機呼嚕嚕響了幾下，停了下來。那個年輕廚師用德語問：「這是怎麼回事？」

　　※※※

　　弗立克跑出門去，「果凍」和別扭地穿著高跟鞋的葛麗泰也跟在後面，穿過餐廳，跑了出來。她們沿著一段短短的走廊，經過一排清潔碗櫃。到了向下的樓梯邊上。弗立克停下腳步。她拿出衝鋒槍，用衣襟遮蓋著。「地下室完全沒電，對吧？」

　　「我把電線都切斷了，包括緊急照明系統的電纜。」葛麗泰確定地說。

　　「那就走。」

　　她們跑下樓梯。越往下，由地面落地玻璃窗射入的日光就越弱，地下室的入口更是半明半暗。

　　兩個士兵站在門裡頭。其中一個是年輕下士，帶著一桿步槍，他笑著說：「別擔心，女士們，只是停電了。」

　　弗立克一槍擊中他的胸部，隨後掉轉槍口打倒那個中士。三名「寒鴉」通過了入口。弗立克用右手舉槍，左手拿著電筒。她能聽到遠處的房間裡傳出機器低沉的隆隆聲，還有幾個人用德語發問的聲音。

　　她立刻打開手電筒。她現在是在一個寬寬的走廊裡，但天花板很低，往前看去，門都是開著的。她關掉了電筒。過了一會兒，她看到遠處有火柴的光在閃。葛麗泰已經切斷電源三十秒鐘了，過不了一會兒，德國人就會從震驚中緩過來，找出手電筒來的。她能躲開他們視線的時間只有一分鐘，也許更少。

　　她從就近的門開始。這扇門開著。她用電筒往裡面照了照。這是一個照相室，裡面掛著晾乾的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房間裡亂摸亂撞著。

　　她一把把門關上，繼續大步往走廊裡頭走，試了試對面的一扇門。這門是鎖著的。這間屋子在城堡前面停車場下面的一角，她就此推斷裡面是儲油槽。

　　她沿著走廊，打開了隔壁的門。機器的隆隆聲變得更響。她再次打開手電筒，一秒鐘不到，她看出那大概是一臺為電話系統供電的獨立發電機，她吁了一聲：「把兩具屍體拖到這兒來！」

　　「果凍」和葛麗泰拉起躺在地上死去的衛兵。弗立克返回地下室的入口，把那扇鐵門關上。現在，走廊裡是一片黑暗。為了事後考慮，她把門裡面的三個重重的門閂全都插上。這會為她額外爭取寶貴的幾秒鐘。

　　她回到發電機房，關上門，打開手電筒。

　　「果凍」和葛麗泰已經把屍體藏在門口，兩人都氣喘吁吁的。「全部完成了。」葛麗泰低聲說。

　　這屋裡到處是管道和電纜，但它們都是用顏色分類的，顯示了德國人的一貫效率，弗立克知道哪個是哪個，新鮮空氣管道是黃色的，燃料管是褐色，水管是綠色的，電源管線帶著紅黑條紋。她用手電筒照著連接發電機的棕色燃料管說：「過一會兒如果我們有時間，我想讓你把它炸出個洞來。」

　　「很簡單。」「果凍」說。

　　「現在，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跟著我。葛麗泰，你也這樣跟著『果凍』。好嗎？」

　　「好。」

　　弗立克關了她的手電筒，打開房門。現在，他們必須在地下室摸索著行走。她用手扶著牆，引導著開始往前走，進入走廊的深處。從一陣高聲說話的嘈雜聲音能聽出有幾個男人在走廊裡亂闖亂撞著。

　　一個長官似的聲音用德語問：「誰把大門關上了？」

　　她聽到葛麗泰在回答，但用的是男人的聲音：「它好像被卡住了。」

　　德國人罵了一句。過了一陣，傳出門閂的刮擦聲。

　　弗立克走到了另一扇門前。她推開門，又打開電筒。屋裡有兩個巨大的木箱子，大小和形狀就像太平間的停屍臺。葛麗泰低聲說：「這是電池房。轉到隔壁。」

　　德國人的聲音說：「那兒有手電筒嗎？拿這兒來！」

　　「就來。」葛麗泰用她格哈德的男性嗓音回答，三名「寒鴉」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弗立克進了隔壁房間，讓她倆也進來，然後關上大門，打開她的手電筒。這是一個又窄又長的房間，兩側牆壁上靠著一排排設備機架。房間的一端有個小屋，那裡可能有大張的圖紙。在房間的另一頭，手電筒的光束照見了一張小桌子。三個男人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撲克牌。停電後他們大概一直這樣坐了一兩分鐘，現在活動了起來。

　　他們剛要站起來，弗立克就抬起了槍口。「果凍」也身手奇快。弗立克打倒了一個。「果凍」的手槍一響，旁邊的也倒下了。第三個人想躲，但弗立克的手電筒跟上了他。弗立克和「果凍」一齊開槍，那傢伙倒下不動了。

　　弗立克不去想這幾個被幹掉的也是人。現在沒時間多愁善感。她用手電筒掃了一下周圍。眼前的一切讓她心中一陣驚喜。這差不多肯定就是她要找的房間。

　　離著長長的牆邊一米處，是一對一直頂到天花板的機架，成千上萬的線路終端整齊地插在上面。來自外界的電話線穿牆而入，整齊地捆成一束連接到較近機架上的終端上。在遠的那頭，類似的電纜從終端後面引出來，向上穿過天花板到達上面的交換機。在整個架子的前面，一團鬆散混亂的跨接線把靠近機架上的終端跟遠處機架上的終端連在一起。弗立克看著葛麗泰，問：「怎麼樣？」

　　葛麗泰就著她的手電筒光檢查著設備，看得出了神。「這是總配線架，」她說，「但它跟我們英國的有點不一樣。」

　　弗立克驚訝地盯著葛麗泰。幾分鐘前，她還說她嚇得什麼也幹不了。現在，她已經對殺掉三個男人無動於衷了。

　　遠處那面牆邊還有更多的設備機架，上面的真空管閃著光。「還有那邊的呢？」弗立克問。

　　葛麗泰搖著她的手電筒說：「那些都是長途線路的放大器和載波電路設備。」

　　「那好。」弗立克很快地說，「告訴『果凍』在哪兒放炸藥。」

　　她們三人開始忙著工作。葛麗泰打開用蠟紙包裹的黃色塑膠炸藥，弗立克把導火索切成一段一段的。這種導火索每秒會燒掉一公分。「我要把所有導火索切成三米長，」弗立克說，「這樣我們就有整整五分鐘跑出去。」「果凍」把所有爆炸單元組裝起來：導火索、雷管以及點火帽。

　　弗立克舉著手電筒，讓葛麗泰把炸藥固定在機架較為脆弱的地方，「果凍」把點火帽插進軟性炸藥中。

　　他們幹得很快。不到五分鐘時間，所有的設備都像長了疹子一樣覆上了炸藥。一根根導火索引向同一個引火源，它們鬆散地纏繞在一起，以便讓一根火苗全部點燃。

　　「果凍」拿出一隻鋁熱炸彈，那是一個罐頭大小的黑盒子，裡面是研成粉狀的氧化鋁和氧化鐵。它會爆發出巨大的熱量，生成強烈的火焰。她揭下蓋子，露出裡面的兩根引信，然後把它放在配線架背後的地面上。

　　葛麗泰說：「在這兒應該能找到幾千張表示線路連接方式的卡片。我們該燒掉它們。那樣的話，維修人員就無法在兩天內重新接好電纜，大概得花兩個星期時間。」

　　弗立克打開櫃門，看見裡面有四個訂製的卡片架，上面放著大張的圖表，分類整齊，用文件隔板分別隔開，她問：「我們要找的是這個嗎？」

　　葛麗泰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仔細看了看說：「是。」

　　「果凍」說：「把它們散放在鋁熱炸彈上，幾秒鐘就會燒光了。」

　　弗立克把卡片鬆散地堆在地上。

　　「果凍」把氧氣生成包放在房間死角的地上。「這能讓火燒得更厲害，」她說，「一般來說，我們只能燒掉木架和電纜周圍的絕緣體，但是有了這個，銅電纜都能熔化掉。」

　　一切準備就緒。

　　弗立克用手電筒對著周圍照了一遍。外牆是古老的牆磚，但房間之間的內壁是用較輕的木板隔開的。爆炸會摧毀這些隔牆，大火將迅速蔓延到整個地下室。

　　自從斷電以後，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果凍」掏出了打火機。

　　弗立克說：「你們兩個，盡力想辦法衝到外邊去。『果凍』，順路去發電室，把我指給你的那個燃油管炸開。」

　　「知道了。」

　　「我們在安托瓦內特家會合。」

　　葛麗泰焦急地問：「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魯比。」

　　「果凍」警告說：「你有五分鐘。」

　　弗立克點了點頭。

　　「果凍」去點燃導火索。

　　※※※

　　迪特爾從漆黑的地下室走入半明半暗的樓梯間，這時他注意到入口處警衛沒了。毫無疑問，他們是被叫去幫忙了，這種鬆散的紀律觀念讓他惱火。他們不該離開他們的崗位。

　　也許他們是被強行取締的。他們會不會是被槍口逼走的呢？難道城堡已經受到攻擊？

　　他跑上樓梯。一樓看不出有什麼戰鬥的跡象。接線員們仍在工作著。電話系統單走一條電力線路，而且外面仍有足夠的光線穿過窗戶，讓接線員看清她們的交換臺。他穿過餐廳，朝大樓後部的維修車間跑去，但途中他往廚房那裡看了一眼，看見三名穿著工作服的士兵正盯著保險絲盒。「地下室停電了。」迪特爾說。

　　「我知道。」其中一個士兵說。他的襯衣肩章上標著中士的條紋，「所有電線都被切斷了。」

　　迪特爾抬高了嗓門。「那就拿上你的工具再把它們接上，你個該死的傻瓜！」他說，「別站在這兒撓你那愚蠢的頭皮了！」

　　中士被嚇著了。「是的，先生。」他說。

　　一個年輕廚師苦著臉說：「我覺得是電烤箱的問題，先生。」

　　「怎麼回事？」迪特爾嚷道。

　　「嗯，少校，她們在烤箱後面打掃，然後就聽見「砰」的一聲……」

　　「誰？是誰打掃？」

　　「我不知道，先生。」

　　「是士兵，是你認識的人嗎？」

　　「不，先生……只是一個清潔工。」

　　迪特爾的大腦一下子僵住了。城堡顯然遭到了攻擊。但敵人在哪兒？他離開廚房，走到樓梯間，往樓上的辦公室跑去。

　　當他在樓梯拐彎處轉身時，有什麼東西在眼前一晃，他不禁回頭看去。一個高個子女人穿著清潔工的外套正從地下室走上樓梯，手裡拎著拖把和水桶。

　　他呆住了，緊緊盯著她，他的心在狂跳。她不該去那兒的。只有德國人才被允許進入地下室。當然，停電造成了混亂，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但那廚師怪罪說是一個清潔工造成了停電。他記起自己跟交換臺話務員主管進行的簡短交談。那兒沒有新來的人──但他沒有過問法國女清潔工的事。

　　他退下樓梯，在一層迎上了她。「你為什麼去了地下室？」他用法語問她。

　　「我去那裡打掃，但是停電了。」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她的法語帶著一種他說不上是哪兒的口音。他說：「你不該去那兒。」

　　「是的，士兵告訴我了，那裡由他們自己打掃，我不知道。」

　　這不是英國口音，迪特爾想，但到底是哪兒的呢？「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只有一個星期，我一直在樓上工作，只有今天才下去。」

　　她的說法並沒什麼毛病，但迪特爾並不滿意。「跟我來吧。」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他就這樣拉著她一直進了廚房，她也沒有反抗。

　　迪特爾對廚師說：「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是的，先生。就是她在烤箱後邊打掃的。」

　　迪特爾看著她。「是真的嗎？」

　　「是的，先生，我很抱歉，如果我弄壞了東西的話。」

　　迪特爾這回聽出了她的口音。「你是德國人。」他說。

　　「不是，先生。」

　　「你這骯髒的叛徒。」他轉過來對廚師說，「抓上她，跟著我。她要把一切都招供出來。」

　　※※※

　　弗立克打開那扇標著「審訊室」的門，走進去，隨後關上門，於是用手電筒掃了一下裡面。她看見一張簡陋的松木桌子、一隻菸灰缸、幾把椅子和一張鐵桌子。房間裡空無一人。

　　她感到迷惑不解。她認定牢房就在這條走廊上，用手電筒往每扇門上的窺視孔裡都照了一遍，牢房都是空的。蓋世太保在過去的八天裡抓到的所有囚犯，其中包括吉爾貝塔，或許已被移到別處……或許已經被殺。但魯比一定是在這裡的某個地方。

　　接著，她就看到她左手邊有一扇門，估計是通向裡面的房間。

　　她關上她的手電筒，打開門，邁了進去，再關上門，打開手電筒。

　　她立刻看見了魯比。她躺在一張醫院手術檯一樣的桌子上。她的手腕和腳踝被特別設計的皮帶固定住，讓她的頭不能移動。從電機引出的一根電線順著兩腿之間進了她的裙子下面。弗立克馬上猜到魯比受到了怎樣的對待，驚恐地抽了一口氣。

　　她靠近桌前說：「魯比，你能聽見嗎？」

　　魯比哼了一聲。弗立克心中一動：她還活著。「我把你解開。」她說。她把司登衝鋒槍放在桌上。

　　魯比想要說話，但她的話變成了一陣呻吟。弗立克迅速解開把魯比綁在桌子上的皮帶。「弗立克。」魯比終於說出聲來。

　　「什麼？」

　　「在你後面。」

　　弗立克往旁邊一跳。一個重重的東西拂過她的耳朵，砸在她的左肩膀上。她疼得叫了一聲，扔下手電筒倒在地上。倒地時她側身滾了一下，盡可能遠離原來的位置，不讓襲擊者再次擊中自己。

　　見到魯比讓她十分震驚，沒顧上用手電筒掃一下房間裡面。裡面有人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躡手躡腳出現在她的身後。

　　她的左胳膊一陣發麻。她用右手在地上劃拉著，去摸她的手電筒。她還沒有找到它，就聽見「咔噠」一聲，燈亮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兩個人。一個屈身蹲著、身材敦實的男人，圓圓的腦袋，貼著頭皮的短髮。魯比就在他的身後站著。魯比在黑暗中就把一根看著像鋼筋的東西拿在手裡，已經舉過頭頂準備好了。電燈一亮，魯比看見了這個傢伙，一轉身，用盡最大力氣揮起鋼筋朝他的頭上掄了下去。這是沉重的一擊，那男人跌倒在地，一動不動。

　　弗立克馬上站了起來。她的手臂迅速恢復了知覺。她拿起了她的司登衝鋒槍。

　　魯比半跪在地上趴著的傢伙旁邊。「認識一下貝克爾中士。」她說。

　　「你都好吧？」弗立克說。

　　「我痛苦得要死，但我得親手報復一下這個狗娘養的。」魯比抓住貝克爾制服上衣的前襟，把他提了起來，然後用力將他推到手術檯上。

　　他哼哼著。

　　「他快醒過來了，」弗立克說，「我來結果他。」

　　「給我十秒鐘。」魯比把這傢伙的四肢弄直，用皮帶捆住他的手腕和腳踝；然後把他的腦袋夾緊，讓他動彈不得。最後她拿起連接到電擊機上的圓柱終端，塞進他的嘴裡。他哽咽著，乾嘔著，但腦袋無法動彈。她拿起一捲電工膠帶，用牙齒撕下一條，把他嘴裡的圓柱體固定好，不讓它掉出來。然後她去擺弄電機上的開關。

　　機器發出低低的嗡嗡聲。桌子上的人發出一陣瀕死的尖叫，被緊緊捆住的身體上下抖動，痙攣著。魯比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我們走。」

　　她們走出門去，留下貝克爾中士在桌子上不停地扭動，像遭受屠宰的豬一般尖叫著。

　　弗立克看了一下她的手錶。自從「果凍」點燃導火索後已經過去了兩分鐘。

　　她們經過審訊室，進入走廊。混亂已經平息。入口附近只有三個士兵，在平靜地交談著。弗立克快速朝他們走過去，魯比緊跟在後面。

　　弗立克本能地打算徑直走過這幾個士兵，靠她的自信姿態蒙混過去，但她通過門口一眼瞥見迪特爾．法蘭克高大的身影正在往這邊走來，後面跟著兩三個人，她無法看清。她猛地停下來。魯比一下撞到她的後背。弗立克轉身去推就近的一扇房門，上面標著「無線室」。房間是空的。她們進了裡面。

　　她把房門拉開一英寸寬的縫隙。她聽到法蘭克在用德語叫嚷著：「上尉，那兩個應該守在這兒的人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少校，我也在問。」

　　弗立克卸掉司登衝鋒槍的消音器，把開關扳到速射一檔。到目前為止她只用掉了四發子彈，彈夾裡還有二十八發。

　　「中士，你跟這位下士在這兒守衛。上尉，你去韋伯少校的辦公室，告訴他，法蘭克少校強烈建議他立即對地下室進行搜索。跑步去！」

　　片刻之後，法蘭克的腳步聲從無線室門前經過。弗立克等待著，聽到門「砰」的一聲關上。她窺視了一下。法蘭克已經消失。

　　「走吧。」她對魯比說。她們離開無線室，朝大門走去。

　　下士用法語問：「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弗立克早已準備好了回答：「我的朋友瓦萊麗是新來的，停電時發生混亂，她走錯了地方。」

　　下士有些半信半疑說：「樓上還很亮，她怎麼會迷路呢？」

　　魯比說：「我很抱歉，先生，我想我可能應該到這兒來打掃，再說也沒有人攔住我。」

　　中士用德語說：「我們應該讓她們待在外面，不是待在裡面，下士。」他笑了笑，揮手讓她們過去。

　　迪特爾把犯人綁在椅子上，然後打發帶著她從廚房下來的廚師離開。他對著這個女人打量了一會兒，不知自己手裡還有多少時間。在城堡外面的大街上已經逮捕了一名特工。這另一個，如果她是一個特工的話，是從地下室上樓梯時被抓住的。會不會還有其他人在此出沒？這些人是不是等在什麼地方，正要進來，還是已經就在這座樓裡？無法了解正在發生著什麼事情，這簡直讓人抓狂。但他已下令搜查整個地下室。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審問犯人。

　　迪特爾一開始就使出他的慣用伎倆，突然扇了她一個耳光，這樣能馬上挫敗對方的意志。那女人吃了一驚，疼得直喘氣。

　　「你的朋友在哪兒？」他問道。

　　女人的臉頰紅了起來。他仔細看著她的表情，看到的一切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她看來很快樂。

　　「你這是在城堡的地下室裡，」他告訴她，「裡面這道門就是行刑室。在隔斷牆的另一邊，是電話交換設備。我們是在地道的頂頭，就像法國人說的，是一個袋子的底部。如果你的朋友打算炸毀這座建築，你我肯定會死在這個房間。」

　　她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或許這城堡不會被炸毀，迪特爾想。那麼，她們的任務又是什麼呢？「你是個德國人，」他說，「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國家的敵人？」

　　終於她開口了。「我來告訴你，」她說。她說德語帶著漢堡口音。「很多年以前，我有一個情人。他的名字叫曼弗雷德。」她別過頭去，回憶著，「你們納粹逮捕了他，把他送到一個集中營，我認為他死在了那裡，因為我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她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迪特爾等著。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他們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報復──就像現在這樣。」她高興地笑了，「你們那骯髒的制度就要到頭了，我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消滅了它。」

　　這裡有點兒不對勁。聽她的口氣，好像已經大功告成。還有，剛才停電了，然後又恢復了。難道停電促成了某種目的？這個女人沒有顯出任何害怕的樣子。難道她真的對死毫不在乎嗎？

　　「你的情人為什麼被捕？」

　　「他們說他是性變態。」

　　「哪一種？」

　　「他是同性戀。」

　　「可他是你的情人？」

　　「是的。」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接著，他使勁盯著這女人。她身材高大，肩膀很寬，濃妝下面是一隻男性化的鼻子和下巴……

　　「你是個男人？」他驚訝地說。

　　她只是笑笑。

　　一種可怕的猜測讓迪特爾頓然醒悟。「你為什麼要跟我說我這些？」他說，「你是想纏住我，好要讓你的朋友脫身？你要犧牲自己的性命，保證任務成功……」

　　一種微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這聲音聽起來像人被扼住時的尖叫。現在他注意到了，他意識到他剛才已經聽見了兩三次，卻把它忽略了。聲音好像來自隔壁的房間。

　　迪特爾跳了起來，走進行刑室。

　　他原以為會在桌上看到另一個女特工，但他震驚地發現躺在那兒的是別的什麼人。他馬上看出那是一個男人，但起初他並不知道是誰，因為那張臉已經亂套了──下巴脫了臼，牙齒也被打掉，臉上沾滿鮮血和嘔吐物。接著他認出貝克爾中士那矮墩墩的身形。從電擊機引出的電線進了貝克爾的嘴巴。迪特爾發現機器的終端插進了貝克爾的嘴裡，用一條電工膠帶固定著。貝克爾還活著，一邊抽搐，一邊發出可怕的尖叫聲。迪特爾真給嚇壞了。

　　他馬上關了機器。貝克爾停止了抽搐。迪特爾抓住電線用力往外拉。從貝克爾的嘴裡拉出那截終端，把它扔在地上。

　　他俯下身去。「貝克爾！」他說，「你能聽見嗎？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回答。

　　※※※

　　樓上一切正常。弗立克和魯比快步經過一排排電話接線員，都在交換臺前忙碌著，她們把接線頭插進插孔，低聲對耳機喃喃說著什麼，將柏林、巴黎和諾曼第的決策者們連接起來。弗立克看了看手錶。再過兩分鐘，所有連接就要被摧毀，這個軍事機器就會崩潰，只留下一堆零碎的組件，再也無法拼湊在一起了。弗立克想，現在，只要我們能夠走出去……

　　她們平安通過大樓。幾秒鐘後，她們就會走到中心廣場。他們差不多成功了。可是，她們在院子裡遇到了「果凍」──她正在往回走。

　　「葛麗泰在哪兒？」她說。

　　「她是跟你在一起的！」弗立克回答。

　　「我耽擱了一會兒，去發電機房給你說的那個柴油燃料管上安放炸藥。葛麗泰在我前面出去了，但她沒去安托瓦內特那兒。我剛剛見到了保羅，他也沒見過她。我就回來找她。」「果凍」手裡拿著個紙包。「我跟門口的警衛說，我剛才是出去取我的晚飯了。」

　　弗立克心裡一涼。「葛麗泰肯定還在裡面──見它的鬼！」

　　「我回去找她！」「果凍」堅定地說，「在沙特爾她從蓋世太保手裡救過我的命，我欠她的。」

　　弗立克看著她的手錶說：「我們有不到兩分鐘。快走！」

　　她們跑回裡面，在女接線員們的注視下跑過一間間屋子。弗立克腦子裡閃過又一個念頭：為了挽救她的一名隊友，她是不是要再犧牲掉兩條性命──還有她自己呢？

　　當她們走到樓梯間時，弗立克停下了。先前兩個士兵在說笑之間放她們從地下室出來，這次是不會讓她們輕易進去的。「跟上次一樣，」她平靜地對其他人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地接近守衛，在最後一刻開槍。」

　　上面傳來一個聲音：「那兒是怎麼回事？」

　　弗立克呆住了。

　　她扭頭往後看去。從頂層的樓梯上走下來四個人。其中一個穿著少校的制服，用手槍指著她。她認出那是韋伯少校。

　　這是迪特爾．法蘭克所要求的搜索小組。它恰恰在錯誤的時刻出現在這兒。

　　弗立克咒罵自己作了一個糟糕的決定。現在損失的不只是一個，而是四個。

　　韋伯說：「你們這幾個女人像是有什麼陰謀。」

　　「你想幹什麼？」弗立克說，「我們都是清潔工。」

　　「也許你是，」他說，「但這個區域有一個敵方的女特工小組在活動。」

　　弗立克假裝放鬆下來。「哦，那好，」她說，「如果你要找敵方特工，我們就沒事兒了。我還以為你們對清潔工作不滿意呢。」她勉強笑了幾聲。魯比也笑起來。兩人聽上去都很虛假。

　　韋伯說：「把你們的手舉起來。」

　　當把手腕抬過眼睛時，弗立克看了看手錶。還有三十秒鐘。

　　「下樓。」韋伯說。

　　弗立克不情願地往下走。魯比和「果凍」隨著她，四個男人跟在後面。她盡可能走得很慢，默數著秒數。

　　她在樓梯下面停住。二十秒鐘。

　　「又是你？」其中一個守衛說。

　　弗立克說：「跟你們的少校說吧。」

　　「繼續往前。」韋伯說。

　　「我覺得我們不該進入地下室。」

　　「只管走！」

　　五秒鐘。

　　他們通過了地下室的大門。

　　然後是一聲巨響。

　　在走廊的另一端，設備間的間隔牆向外炸開。接著一連串的劈噼啪啪聲。烈焰帶著碎片翻滾著。弗立克被氣浪撞倒。

　　她單膝立起來，從外衣下面抽出衝鋒槍，轉過身去。「果凍」和魯比倒在她的兩側。地下室的警衛、韋伯，還有其他三人也倒在地上。弗立克扣動了扳機。

　　六個德國人中，只有韋伯一個人保持清醒。弗立克一開火，韋伯也用手槍還擊。「果凍」在弗立克身邊竭力站起來，這時叫了一聲倒在地上。緊接著，弗立克擊中了韋伯的前胸，他一頭栽倒。

　　弗立克對著地上的六具屍體打光槍裡的子彈。她退出彈夾，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新彈夾換上。魯比俯身去看「果凍」，試了試她的脈搏。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她死了。」她說。

　　弗立克看著走廊盡頭，葛麗泰就在那裡。熊熊火焰竄出設備間，但審訊室的牆體似乎完好無損。

　　她朝向這可怖的地獄衝去。

　　※※※

　　迪特爾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聽到爆炸的轟鳴聲，鼻子裡聞到了煙火的味道。他掙扎著站起來，往審訊室裡看去。

　　他馬上就明白了，行刑室的磚牆救了他一命。審訊室和設備間之間的隔斷牆已經消失了。審訊室的幾件擺設被摔到了牆邊。那個囚犯也遭受了相同的命運，在地上躺著，仍被綁在椅子上，脖子可怕地彎曲著，說明它已被折斷，她──或者是他──已經死去。設備間燃燒著，火勢迅速蔓延。

　　迪特爾知道他只有幾秒鐘脫身。

　　審訊室的門開了，弗立克．克拉萊特站在那裡，端著衝鋒槍。

　　她頭上戴著的深色假髮已經落到一邊，露出下面她自己的金髮。她滿臉通紅，費力地呼吸著，眼裡閃著狂野的光芒，她很美。

　　如果這時候他手裡有槍，他就會趁著一陣怒火一槍將她擊倒在地。如果活捉了她，那將是一份難得的戰利品，可他實在怒不可遏，她的成功讓他為自己的失敗深感羞辱，他簡直無法控制住自己。

　　但她手裡有槍。

　　一開始她並沒有看見迪特爾，而是直盯盯看著她同伴的屍體。迪特爾的手朝衣服裡面摸去。接著，她抬起頭來，跟他的目光相接。他從她的表情看出，她已經認出了自己。她知道他是誰。她很清楚過去的九天裡她是在跟誰鬥爭。她的眼裡閃出一絲勝利的光芒。但他也從她那緊抿著的嘴角看到一種報復的渴望。她抬起司登衝鋒槍，射出一串子彈。

　　迪特爾躲進行刑室，子彈擊中了牆磚，碎片橫飛。他掏出他那支瓦爾特P三八自動手槍，將保險推到擊發位置，把槍指向門口，等弗立克走進來。

　　她沒有出現。

　　他等了幾秒鐘，然後冒險往外一看。

　　弗立克已經不見了。

　　他衝過燃燒著的審訊室，猛地打開門，進了走廊。弗立克和另一個女人正跑向遠處。他舉起手槍，她們跳過地上的幾具穿制服的屍體。他瞄準弗立克，這時他覺得自己的胳膊一陣劇痛。他驚叫著扔掉了手裡的槍。他看見自己的袖子著了火，奮力撕下了他的外套。

　　當他再次抬頭，兩個女人已經逃走了。迪特爾撿起手槍，追趕著她們。奔跑中他聞到了油料的味道。燃油洩漏了──或許破壞者鑿穿了管道。從現在起每一秒鐘，地下室都可能像一個巨大的炸彈爆炸開來。

　　但他仍可能趕上弗立克。

　　他跑了出來，跑上了樓梯。

　　在行刑室裡，貝克爾中士的制服開始悶燒。

　　熱浪和濃煙立刻讓他恢復了知覺，他叫喊著救命，但沒有人聽得見。

　　他掙扎著，要擺脫捆綁他的皮帶，像他以前許多受害者那樣竭力掙脫，但是，他也跟那些人一樣徒勞無功。幾分鐘後，他的衣服燃出火焰，他開始尖叫起來。

　　弗立克看見迪特爾跟在她的後面追上樓梯，手裡拿著槍，她擔心如果自己停下來瞄準他，他就可能搶先開槍。她決定不要停下來，一個勁兒快點兒跑。

　　有人啟動了火災警報，她跟魯比跑過一間間交換室時，整個城堡內響起了高音汽笛聲。接線員全都離開了各自崗位，朝大門口跑去，這樣，弗立克就擠在了人群中。這群人讓迪特爾難以對她或魯比進行射擊，但同時也擋住了她的去路。弗立克連踢帶踹，不顧一切衝出一條路來。

　　她們到了前門，跑下臺階。在廣場上，弗立克看見了莫利耶那輛送肉的貨車，它車尾對著城堡大門，引擎點著火，後門開著。保羅站在旁邊，焦急地透過鐵欄杆望著裡面。弗立克覺得這簡直是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棒的事情。

　　可是，女人們湧出大樓後，有兩名警衛指引她們去院子西邊的葡萄園，遠離停放的車輛。弗立克和魯比不理會他們的擺手指示，跑向大門。那幾個戰士們看見弗立克手裡的衝鋒槍，便去抓起他們的武器。

　　保羅的手裡出現了一桿步槍。他穿過欄杆射擊目標。兩聲槍響，兩個警衛倒了下去。

　　保羅一下把大門打開。弗立克衝出大門時，子彈飛過她的頭頂，打在小貨車上──迪特爾在向這邊開火。

　　保羅跳上貨車的駕駛室。

　　弗立克和魯比一躍而上，進了貨車後面的車廂。

　　貨車啟動了，弗立克看到迪特爾轉向停車場，他的天藍色轎車就停在那兒。

　　就在這一刻，地下室下面，火勢已經到達了儲油槽。

　　地下發出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就好像發生了一場地震。停車場噴爆起來，碎石、泥土和混凝土塊飛上了天空。老噴泉周圍停放的汽車半數被掀翻，巨大的石頭和磚塊雨點般落在其餘那些車輛上。迪特爾被拋回了後面的臺階上。氣泵飛上了天，在它待過的地面上噴出一股烈焰。幾輛汽車著起火來，它們的油箱開始爆炸，一個接著一個。貨車此時駛離了廣場，那裡再發生什麼，弗立克已經看不見了。

　　保羅開著車，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村子。弗立克和魯比在貨車的鐵皮地板上顛簸不定。弗立克這時才慢慢明白過來，她們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這讓她幾乎不敢相信。她想到了葛麗泰和「果凍」，她們都死了，還有戴安娜和莫德，她倆也已經死去，或正在某個集中營裡等待死亡，這些都讓她無法感到高興。但她再次想到那熾烈燃燒的設備間，爆炸的停車場，內心就湧起一種狂烈無情的滿足感。

　　她看著魯比。

　　魯比朝她咧嘴一笑。「我們成功了。」她說。

　　弗立克點了點頭。

　　魯比雙手摟住弗立克，緊緊地抱住她。

　　「是啊，」弗立克說，「我們成功了。」

　　※※※

　　迪特爾從地上爬起來。他感到自己身上到處都是擦傷，但他還能走。城堡陷入一片火海，停車場變成一片廢墟。女人們尖叫著，慌忙逃命。

　　他看著四周的殘酷場面。「寒鴉」已經成功完成了任務。但一切還沒有結束。她們還留在法國。如果他能捉到弗立克．克拉萊特，親自審訊她，他還可以反敗為勝。今天晚上，她肯定計劃了在離蘭斯不遠的地方與一架小型飛機接頭。他必須弄清它的時間地點。

　　他知道誰會告訴他。

　　那就是她的丈夫。

最後一天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五十二

　　迪特爾坐在蘭斯火車站的站臺上。法國鐵路工人和德國軍人站在刺眼的燈光下，跟他一樣在耐心等待著。運送囚犯的列車晚點了，晚了好幾個小時，但他相信它會來的。他不得不等待。現在他手裡只有這一張牌了。

　　他的心裡充滿憤怒。他被一個女子打敗了，這讓他羞辱難當。如果她是個德國姑娘，他可能會為她感到驕傲。他會說她既富有才華又膽識過人，甚至還可能愛上她。但她屬於敵人的陣營，在每一個關鍵時刻她都耍弄了他。她殺了史蒂芬妮，她摧毀了城堡，她順利逃脫了。但他還是要抓住她的。到了那時候，她受到的折磨會超乎她最可怕的想像──接著她就會招供。

　　所有的人都招供了。

　　火車在午夜過後幾分鐘開到了。

　　車還沒有停穩，他就聞到了一股臭味，那像是一種農家院落的氣味，但卻是人類發出的，因而更加令人作嘔。

　　列車由各種各樣的車廂組成，但裡頭沒有一節是運送乘客的：有運貨車、牲口車，還有一節郵政車，一個個狹窄的小窗戶全被打破。這些車廂裡全都塞滿了人。

　　運牲畜的貨車帶有高高的木圍欄，上面的板條留有縫隙，用來觀察裡面的牲口。靠在附近的囚犯一個個把胳膊伸出木板縫，掌心向上張著手，乞求著。他們央求著放他們出來，討要吃的東西，但最主要的是要水喝。警衛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地看著，迪特爾已經吩咐過，今天晚上，囚犯們在蘭斯不會得到任何救濟。

　　他隨身帶了兩個黨衛軍下士，他們是城堡的警衛，槍法都很好。他利用自己少校的權威，把他們從聖─塞西勒的廢墟裡抽調過來。他轉身對這兩個人說：「去把米歇爾．克拉萊特帶過來。」

　　米歇爾被鎖在一間沒窗戶的房間裡，那是站長存放現金的地方。兩個下士走了，隨後他們一左一右帶著米歇爾回來。米歇爾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腳腕也被捆上了，讓他無法跑動。沒人告訴他聖─塞西勒那裡發生了什麼。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一週內第二次被俘虜。現在，他身上的勇敢冒險氣質所剩無幾。他想裝出一種無所畏懼的樣子，讓自己保持振作，但這番嘗試失敗了。他瘸得更厲害了，衣服也髒了，陰沉著臉，整個人一副敗相。

　　迪特爾抓住米歇爾的胳膊，拉著他靠近火車車廂。一開始，米歇爾並不知道這是讓他看什麼，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帶著恐懼。接著，他看清了那些伸著的手，聽清了那一聲聲哀求的聲音，他搖擺著，彷彿挨了一擊，迪特爾不得不扶住他。

　　迪特爾說：「我需要一些信息。」

　　米歇爾搖了搖頭。「讓我上火車吧，」他說，「我寧願跟他們待在一起。」

　　迪特爾為這種冒犯感到震驚，他驚訝米歇爾竟有這等勇氣。他說：「告訴我，『寒鴉』的飛機在哪兒降落，什麼時候。」

　　米歇爾盯著他。「你沒有抓到她們。」他說，臉上又現出了希望，「她們炸掉了城堡，是吧？她們成功了。」他仰起頭，興奮地大喊了一聲：「幹得好，弗立克！」

　　迪特爾讓米歇爾慢慢沿著整列火車走過去，讓他看囚犯有多少，他們的痛苦多麼深重。「告訴我飛機的事。」他又說了一遍。

　　米歇爾說：「查特勒外面的一塊地方，凌晨三點。」迪特爾幾乎可以肯定這是瞎話。弗立克定在七十二小時以前到達查特勒，但降落被取消了，估計是她懷疑蓋世太保布設了陷阱。迪特爾知道有一個預備的著陸地，因為加斯東曾告訴過他，但加斯東只知道代碼名稱，叫做「金色田野」，但不知道在什麼地點。然而，米歇爾應該知道確切地點。

　　「你在撒謊。」迪特爾說。

　　「那就把我放火車上吧。」米歇爾回答。

　　迪特爾搖搖頭說：「這由不得你隨便挑，沒那麼容易。」

　　他看見米歇爾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恐懼。

　　迪特爾讓他往回走，在婦女的車廂停下來。女人們用法語和德語乞求著，有人在求告上帝發慈悲，有的人對站臺上的男人責問著，讓他們想想自己的母親和姐妹，還有幾個人要用性來交換。米歇爾低下頭，不想再看下去。

　　迪特爾朝陰影裡站著的兩個人招了一下手。

　　米歇爾抬頭一看，臉上一下子充滿了恐懼。

　　漢斯．黑塞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押著一個年輕女子。她原來一定很漂亮，但這會兒她的臉色慘白，頭髮油膩膩地打成一綹一綹的，嘴唇上生著瘡痂。她看來十分虛弱，走路都很困難。

　　是吉爾貝塔。

　　米歇爾倒吸了一口氣。

　　迪特爾重複著他的問題：「飛機在什麼地方著陸，什麼時間？」

　　米歇爾一言不發。

　　迪特爾說：「把她弄上火車。」

　　米歇爾呻吟了一聲。

　　一名警衛打開牲口車門。另外兩個用刺刀擋住裡面的女人，警衛把吉爾貝塔推進車裡。「不要，」她哭叫著，「不要，求你們了！」

　　警衛就要把門關上，迪特爾這時說：「等一下。」他看著米歇爾。這個男人的臉已被淚水打濕了。

　　吉爾貝塔說：「米歇爾，我求你了。」

　　米歇爾點了點頭。「好吧。」他說。

　　「這次別再撒謊。」迪特爾警告說。

　　「讓她下去。」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

　　「拉羅克東面的一塊馬鈴薯田，凌晨兩點鐘。」

　　迪特爾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時間是十二點十五分。「你得帶我去那兒。」他說。

　　※※※

　　距拉羅克五公里外的小村勒潘已經沉睡。皎潔的月亮給大教堂鋪上一層銀光。大教堂的背後，莫利耶的送肉貨車停在一個穀倉旁邊，很不顯眼。倖存的「寒鴉」坐在建築扶壁投下的一片陰影中，靜靜地等候著。

　　「你們現在想要的是什麼？」魯比問。

　　保羅說：「一塊牛排。」

　　弗立克說：「一張柔軟的床，上面是乾淨的床單。你呢？」

　　「看見吉姆就行。」

　　弗立克想到魯比跟那位槍械教練搭上了關係。「我覺得……」她收住了話頭。

　　「你覺得我們只是圖一時之歡？」魯比說。

　　弗立克點點頭，有點兒不好意思。

　　「吉姆也這麼認為，」魯比說，「但我另有計劃。」

　　保羅輕聲笑著說：「我敢打賭，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那你們兩個呢？」魯比問。

　　保羅說：「我是單身。」他看著弗立克。

　　她搖搖頭說：「我本打算跟米歇爾說我想離婚……可正在執行著任務，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呢？」

　　「那麼等戰爭一結束，我們就結婚，」保羅說，「我有耐心等。」

　　真是典型的男人想法，弗立克想。他談起婚姻大事就像說什麼不起眼的事情，就跟購買一副養狗的牌照一樣。一點兒也不浪漫。

　　但實際上她也很高興。這是他第二次提到結婚的事。浪漫不浪漫又能怎麼樣呢？她想。

　　她看著她的手錶。時間是一點三十分。「該走了。」她說。

　　※※※

　　迪特爾強徵了一輛停在城堡外面、在爆炸中倖存的賓士轎車。現在，這輛車停在緊鄰拉羅克馬鈴薯田的一個葡萄園的邊上，車身上覆蓋著從地上扯下來幾條滿是葉子的藤蔓，作為偽裝。米歇爾和吉爾貝塔坐在後座上，手腳都被捆著，由漢斯看守。

　　迪特爾也隨身帶了兩個下士，兩人都有步槍。迪特爾和步槍手看著馬鈴薯田。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迪特爾說：「恐怖分子幾分鐘之內就會來到這裡，我們要給他們來個突襲。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但要記住，我要抓活的，尤其是領頭的，一個小個子女人。你們射擊時只能打傷，不能打死。」

　　一個射手說：「這我們保證不了。這塊地方大概有三百米寬。比如說，敵人要是在一百五十米以外，在這個距離射擊一個奔跑的人，誰也不能保證子彈打在腿上。」

　　「他們不會跑，」迪特爾說，「他們要等一架飛機。飛機來了之後，他們要站成一條線，用手電筒指著飛機引導飛行員降落。這就是說，他們得原地不動在那兒站好幾分鐘。」

　　「在這塊地的中間？」

　　「是的。」

　　那人點點頭說：「那樣的話我們能辦得到。」他抬頭看著天空，「除非月亮躲進雲彩裡去。」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就會在關鍵時刻打開車燈。」這輛賓士的車燈像一個餐盤那麼大。

　　另一個步槍手說：「你們聽。」

　　他們安靜下來。一輛汽車正在接近這裡。他們全都蹲下。儘管月亮很亮，但他們被黑壓壓的葡萄藤擋住，如果再縮著頭，從外面就一點兒也看不見。

　　一輛小貨車沿著村路開了過來，沒有開燈。它在馬鈴薯田的門邊停下。一個女人的身影跳下貨車，把大門打開。貨車開了進去，引擎熄了火。又有兩個人跳下了車，又是一個女人，還有一個男的。

　　「現在要安靜。」迪特爾低聲說。

　　這寂靜被突然響起的一陣汽車喇叭聲打破，這聲音出奇的響。

　　迪特爾一驚，罵了一句。那聲音直接來自他的身後。「我的上帝！」他簡直氣炸了。這是那輛賓士。他跳了起來，向司機車門開著的窗戶那兒跑過去。他馬上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米歇爾往前躍了一下，斜著爬過前排的座位，漢斯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就用捆著的雙手按在了喇叭上。漢斯坐在前排座位上，正要用槍瞄準，但吉爾貝塔加了進來，她上半身壓在漢斯身上，讓他無法活動，他奮力推擋著她。

　　迪特爾走過來猛地推開米歇爾，但米歇爾頑強抵抗，而迪特爾的兩隻胳膊穿過車窗伸進車裡，這樣一來無法使太大的勁兒。汽車喇叭不停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報聲，抵抗組織的特工不可能聽不到它。

　　迪特爾去摸他的手槍。

　　米歇爾找到了車燈開關，車的前燈也打開了。迪特爾抬眼看去。兩個步槍手明晃晃地暴露在刺眼的燈光下。他們兩個站了起來，可是不等他們逃出那束光柱，就聽見田裡發出機槍的噠噠聲，一個步槍手叫了一聲，扔下他的槍，捂住他的肚子，撞在賓士引擎蓋上，倒下了；接著，另一個被擊中了頭部。迪特爾的左臂一陣刺痛，他驚叫起來。

　　然後，就聽見車裡發出一聲槍響，米歇爾喊了一聲。漢斯終於掙脫了吉爾貝塔，打響了他的手槍。他又開了一槍，米歇爾倒了下去，但他的手仍然放在喇叭上，現在他的身體倒在兩隻手上，往下壓去，因此喇叭繼續響著。漢斯開了第三槍，還是沒用，因為他的子彈擊中的已經是一個死人的身體。吉爾貝塔尖叫起來，整個身體再次撲向漢斯，用她戴著手銬的雙手抓住他拿槍的胳膊。迪特爾手裡拿著槍，但他無法朝吉爾貝塔開槍，他怕誤傷了漢斯。

　　第四槍響了，還是漢斯的那支槍，但這一槍是朝上打的，打中了他自己，子彈擊中了他的下顎。他發出一聲可怕的咕嚕聲，鮮血從他嘴裡流了出來，一下子就癱在了車門上，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

　　迪特爾瞄準了，一槍擊中吉爾貝塔的頭部。

　　他把右胳膊伸進窗口，把米歇爾的屍體從方向盤上推開。

　　喇叭不響了。

　　他摸到車燈開關，關閉了前燈。

　　他抬頭看著對面的田野。

　　貨車還在那兒，但「寒鴉」已經消失。

　　他聽了聽。周遭沒有任何動靜。

　　這裡只剩他一個人。

　　※※※

　　弗立克用手和膝蓋爬過葡萄園，接近迪特爾．法蘭克的車。月光對穿越敵占區上空的祕密飛行十分必要，但現在卻成了她的大敵。她盼著能有一朵雲彩把月亮遮住，但此時天朗氣清。她盡力靠向藤蔓，但她身子下面還是投下了顯眼影子。

　　她強下指令讓保羅和魯比留在原地，藏在貨車附近的田地邊上。三個人會發出三倍的響動，她不想讓同伴暴露她的位置。

　　她一邊爬，一邊留意聽著飛機飛過來的動靜。她要在飛機到來之前找到殘餘的敵人，消滅他們。如果有武裝敵人藏在葡萄園裡瞄準他們，「寒鴉」就無法站在這塊地的中間打開手電筒。可要是他們不用手電筒發出指令，飛機就不會降落，而是直接返回英國，這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她深入葡萄園，而迪特爾．法蘭克的車就停在園子邊上。她後面是五排葡萄藤。她可以從背後接近敵人。她往前爬的時候用右手拿著衝鋒槍，隨時準備開火。

　　她爬到跟汽車平齊的地方。法蘭克用藤條為汽車做了偽裝，不過從藤蔓中窺視出去，還是看見了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後窗。

　　一棵棵葡萄樹的枝條交叉盤在一起，但她能從最下面的植株爬過去。她把頭鑽過去，上下觀察下一條通道。一切都很清楚。她爬過了一條空地，再重複這種動作。她極其小心地接近了汽車，但沒有看見任何人。

　　只剩下兩排了，她可以看見車輪和周圍地面。她也看清了那裡一動不動躺著兩個穿制服的屍體。他們總共有多少人？這是一輛加長的賓士轎車，可以輕易容得下六個人。

　　她躡手躡腳靠上前去。沒有任何活動的東西。他們都死了嗎？或許有一兩個人還活著，在附近潛伏著，伺機猛撲過來？

　　最後她爬到車邊，慢慢站起來。

　　車門都敞開著，裡面好像都是屍體。她往前面看去，一下認出了米歇爾。她強忍住一陣哽咽。他是一個糟糕的丈夫，但他曾是她的最愛，可現在，他已經失去了生命，他那藍色的條紋襯衣上有三個紅色的彈孔。她猜測就是他在一直接喇叭。如果真是這樣，他用自己的死拯救了她的性命。但現在，她沒時間去思考這件事，她得以後再去想它，如果她能活得更久的話。

　　米歇爾旁邊躺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喉嚨中彈，穿著中尉的制服。車後面還有屍體。她從開著的後門看見，其中一個是女人。她靠近汽車仔細一看，不禁抽了一口氣。那女人是吉爾貝塔，她好像在盯著弗立克。這可怕的感覺持續了一會兒，弗立克意識到那雙眼睛什麼也不會看見了，吉爾貝塔已經死了，她的頭部中了一槍。

　　她俯身越過吉爾貝塔去看第四具屍體。那屍體極快地從地上一跳了起來。不等她喊叫，就已抓住了她的頭髮，把槍筒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是迪特爾．法蘭克。

　　「放下槍。」他用法語說。

　　她的右手拿著衝鋒槍，但它槍口朝上，要是抵抗的話，她還來不及瞄準，他就可以一槍打倒她。她別無選擇，只得把槍扔在地上。槍的保險已經打開，她幾乎希望它摔倒地上的瞬間發出一槍，但那槍順順當當落在地上。

　　「往後退。」

　　她向後退了幾步，他跟著她，從車上下來，一直用槍口頂著她的喉嚨。他在地上站直身子。「你這麼小，」他上下看著她說，「可你造成了這麼大的破壞。」

　　她看見他衣服袖子上有血，猜測她用司登衝鋒槍打到了他。

　　「不只傷了我，」他說，「那個電話交換站非常重要，你顯然十分清楚。」

　　她恢復了鎮靜，說：「好啊。」

　　「不要高興得太早。現在你要破壞的是抵抗組織。」

　　她真希望自己沒有強令保羅和魯比躲在原地等待。現在他們怎麼做也解救不了她了。

　　迪特爾把槍口從她的喉嚨挪到肩膀。「我不想殺你，但我很願意給你一槍，讓你終身殘廢。我要你還能開口。你會把你腦子裡的所有人名和地址告訴我。」

　　她想到了藏在自來水筆空筆帽裡的自殺藥片。她有沒有機會把它拿出來呢？

　　「遺憾的是，你毀了聖─塞西勒的審訊設施，」他接著說下去，「我要帶你到巴黎。在那兒我能找到一模一樣的設備。」

　　她恐懼地想到那張醫院的手術檯和電擊機。

　　「真不知道拿什麼辦法能擊垮你？」他說，「每個人最終都會被痛苦擊垮，這很顯然，但我覺得，你可能會承受相當長時間的痛苦。」他抬起了他的左胳膊。那槍傷好像疼了一下，讓他往回一縮，但他挺過去了。他用手去摸她的臉。「或許要失去你的容貌。想像一下，這張漂亮的臉被毀容是什麼感覺，鼻梁被打斷，嘴唇也給豁開，眼球掉出來，耳朵被削掉。」

　　弗立克感到噁心，但她仍舊保持著冷冰冰的表情。

　　「還不夠？」他的手向下移動，摸著了她的脖子，然後往下觸摸她的乳房。「接著，還有性羞辱。在很多人面前光著身子，讓一群喝醉的男人摸來摸去，被迫跟動物做那種粗俗的行為……」

　　「這到底羞辱的是誰？」她蔑視地說，「是我這個無助的受害者……還是你，真正猥褻齷齪的惡人？」

　　他放開他的手，說：「還有，我們的折磨方法能永久破壞一個女人的生育能力。」

　　弗立克想到了保羅，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啊，」他滿意地說，「我相信我已經找到了打開你這把鎖的鑰匙。」

　　她意識到跟這個傢伙對話實屬愚蠢。她向他提供了信息，而他可以用這些東西摧毀她的意志。

　　「我們直接開到巴黎，」他說，「我們黎明時就能到達。到了中午，你就會求我別再用刑，聽你把所知道的祕密一股腦兒都傾訴出來。明天晚上，我們就會逮捕法國北部所有抵抗組織的成員。」

　　內心的驚懼讓弗立克渾身發冷。法蘭克不是在胡亂吹噓，他的確會這麼做。

　　「我認為你可以待在後車箱裡進行這次旅行，」他說，「那地方並不密封，你不會窒息。但我要把你跟你丈夫和他情人的屍體放在一起。我想，跟你周圍的死人一道顛簸上幾個小時，能讓你的思維模式恢復正常。」

　　一陣厭惡，讓弗立克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他把手槍壓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伸進他的口袋裡。他小心翼翼地移動他的胳膊，槍傷陣陣作痛，但他的手臂還能動。他掏出了一副手銬。

　　「把你的手給我。」他說。

　　她一動不動。

　　「我可以銬上你，要麼就肩膀兩邊各來一槍，讓你的胳膊從此變成廢物。」

　　她無可奈何地舉起雙手。

　　他把手銬的一頭扣在她的左手腕上。她把右手向他伸過去，緊接著她做出了最後拼死的舉動。

　　她猛地一側身子，用她戴著手銬的左手敲掉了他抵在她肩膀的手槍。同時，她用右手從她外套的翻領鞘中抽出藏在那裡的小刀。

　　他往後一退，但這個動作不夠快。

　　她猛地一刺，將那刀刺進了他的左眼。他一擺頭，但刀已經刺了進去，繼而弗立克向前探身，整個身體壓向他，將刀深深地按進去。血和其他液體從刀口噴了出來。法蘭克痛苦地尖叫著，扣響了他的手槍，但子彈都打到了空中。

　　他踉蹌後退，但她緊跟著他，仍在用手掌推著她的利刃。那武器沒有劍柄，她持續將整個三英寸長的刀片全部沒入了他的腦袋裡。他向後一仰，倒在了地上。

　　她趴在了他的身上，兩個膝蓋抵在他的胸口上，感到他的肋骨在斷裂。他丟下槍，兩手去抓他的眼睛，想要抓著那刀，但它已經陷得太深了。弗立克抓起槍。這是一把瓦爾特P三八。她站起身子，兩手握緊手槍，對準法蘭克。

　　接著他就躺著不動了。

　　她聽到一陣腳步聲。保羅趕了過來。「弗立克！你沒事吧？」她點點頭，還在用瓦爾特手槍指著迪特爾．法蘭克。「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了。」保羅輕聲說。過了一會兒，他抓住她的兩手，輕輕把槍從她手裡拿過來，扣上了保險。

　　魯比出現了。「聽啊！」她喊道，「你們聽！」

　　弗立克聽到了哈德森飛機的轟鳴聲。

　　「我們行動起來吧。」保羅說。

　　他們立刻跑進田野裡散開，向這架即將帶他們回家的飛機發送信號。

　　他們在強風和陣雨中穿越英吉利海峽。風平浪靜後，領航員來到乘客艙，對他們說：「你們大概想看看外面吧。」

　　弗立克、魯比和保羅都在打瞌睡。地板很硬，但他們實在太累了，已經顧不得這些。弗立克被保羅用胳膊摟著，她不想動。

　　領航員催促著他們：「你們最好快點兒，一會兒雲彩就遮住了。就算你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再次看到這種場面了。」

　　好奇心戰勝了弗立克身上的疲憊。她站起來，搖搖晃晃湊到矩形的小窗邊。魯比也站起來觀看。飛行員好心地放低一側的機翼。

　　英吉利海峽波濤洶湧，強風勁吹，但天上是一輪滿月，讓她看得十分清楚。起初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飛機的正下方有一艘塗成灰色的軍艦，上面槍炮林立。它的旁邊是一艘小型遠洋輪船，白色的油漆在月色下閃閃發光。在它們後面，一艘生鏽的汽船在破浪行進。在它們的前後是一艘艘貨運船、運兵船、破舊的油輪和巨大的淺灘登陸艦。弗立克視野裡能看到的船隻就有好幾百艘。

　　飛行員放低另一側的機翼，讓她到對面的舷窗往外看。這裡也是同樣的景致。

　　「保羅，快來看哪！」她喊道。

　　他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天哪！」他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船！」

　　「這是大進攻啊！」她說。

　　「到前面來看一看。」領航員說。

　　弗立克走到前端，從飛行員的肩膀上向外看。一艘艘艦船像一塊地毯一樣在大海上鋪展開來，延伸好幾英里，一直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她聽見保羅難以置信地說道：「我簡直不知道這該死的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船！」

　　「你覺得一共得有多少艘？」魯比說。

　　領航員說：「我聽說有五千艘。」

　　「真了不起。」弗立克說。

　　領航員說：「為了它我可作了不少貢獻呢，你們也是吧？」

　　弗立克看了看保羅和魯比，他們幾個都笑了。「我們當然了。」她說，「我們也是其中一分子，一點兒不錯。」

一年後　一九四五年六月六日，星期三

　　五十三

　　倫敦那條被稱為白廳的街道兩側排列著一座座宏偉建築，體現了大英帝國一百年前曾有過的輝煌。這些精美的建築裡的房子棚頂很高，窗戶狹長，其中不少用廉價的隔板分成小辦公室，給較為低級的官員使用，或當做一般團體的會議室。祕密行動勛章評委會作為一個分屬委員會下面的分委會，正在一個沒有窗子、十五英尺見方的房間裡開會，屋子裡的一面牆被一個冷冰冰的大壁爐占去了一半。

　　來自軍情六處的西蒙．福蒂斯丘坐在椅子上，他穿著條紋西裝，條紋襯衫，條紋領帶。特別行動處的代表是來自經濟戰爭部的約翰．格雷夫斯，在整個戰爭期間，特別行動處理論上由這個部門監管。跟委員會裡的其他公務人員一樣，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廳的制服，一件黑色的外套和灰色條紋長褲。馬爾伯勒的主教也在這兒，穿著牧師的紫色襯衫，他的到會無疑是為殺戮行為的獎掖事項提供一種道德尺度。情報軍官阿爾傑農．諾比．克拉克上校是唯一一個經歷過戰爭場面的委員會成員。

　　委員會的祕書經過一個個正在討論的成員身邊，給他們送上茶水和一盤餅乾。

　　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們開始討論蘭斯的「寒鴉」問題。

　　約翰．格雷夫斯說：「這個小組由六個女人組成，只有兩人生還，不過她們摧毀了聖─塞西勒的電話交換站。這裡也是當地的蓋世太保的總部。」

　　「女人？」主教說，「你是說六個女人？」

　　「是的。」

　　「天哪。」他的語氣明顯不贊成，「怎麼會派女人呢？」

　　「電話交換站戒備森嚴，她們假扮成清潔工才混了進去。」

　　「我明白了。」

　　諾比．克拉克整個上午都沒發言，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現在他開口說話了：「巴黎解放以後，我審問了隆美爾的助手莫德爾少校。他告訴我，他們的通信在諾曼第登陸日實際上已經全部癱瘓，他認為，這是我們的大反攻能夠成功的重要因素，我當時還不知道這件事是由幾個姑娘完成的。我認為我們應該考慮授予軍功十字勛章，這是應該的吧？」

　　「也許吧。」福蒂斯丘說，他的態度變得拘謹起來，「不過，這個小組有個紀律問題。有人正式投訴它的領導者克拉萊特少校，她侮辱了一位皇家衛隊的官員。」

　　「侮辱？」主教說，「怎麼回事？」

　　「有一次在一個酒吧發生爭吵，我認為她對這個人說了句『滾他的蛋』。恕我冒昧，主教大人。」

　　「天哪。這麼說，她就不太適合給下一代人當英雄楷模了。」

　　「確實如此。或許比軍功十字章低上一個級別的獎章──英帝國勛章，可能更合適。」

　　諾比．克拉克再次發言。「我不同意，」他溫和地說，「說到底，如果這個女人是軟泥巴捏的，她也就不可能在蓋世太保的眼皮底下炸毀電話交換站了。」

　　福蒂斯丘有些惱火。他通常不會遇到這類反對意見。他討厭那些無法被他的話嚇唬住的人。他環視了一下桌子四周，然後說：「看起來，這次會上的多數意見都與你相左。」

　　克拉克皺起了眉頭。「我認為我可以堅持這種少數的建議。」他耐住性子，強硬地說。

　　「當然，」福蒂斯丘說，「儘管我很懷疑這能起什麼作用。」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香菸，問：「那又為什麼？」

　　「我們把名單送到首相那裡，他可能對名單上的一兩個提名有所了解。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會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取捨定奪，無視我們的建議，但在所有其他情況下，他自己不會有什麼興趣，只是按我們建議的去做，如果委員會意見不一致，他就接受多數人的建議。」

　　「我明白了，」克拉克說，「儘管如此，我也希望把我與委員會意見相左這一點記錄下來，我建議授予克拉萊特少校軍功十字勛章。」

　　福蒂斯丘看著祕書，她是房間裡唯一的女性。「請把這些記錄下來，格雷戈里小姐。」

　　「好的。」她平靜地說。

　　克拉克掐滅了香菸，又拿出一支點上。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

　　沃特勞德．法蘭克太太高高興興回到家。她今天想辦法買到了羊脖子。這是她一個月以來頭一次見到肉。她從郊區的家一直走到遭受轟炸的科隆市中心，在肉店門外排了一個上午。屠夫海爾．貝克曼用手摸她的背後，她還得強裝笑臉，如果她表示了抗拒的意思，從此以後他就不會賣給她肉了。她可以忍受貝克曼的鹹豬手。一條羊脖子能保證她維持三天的飯食呢。

　　「我回來了！」她歡喜地拉長聲調進了屋。孩子們在學校上學，但迪特爾在家。她把這塊來之不易的肉放在廚房。她要留到晚上孩子們都在的時候分享它。她跟迪特爾有白菜湯和黑麵包做午飯。

　　她走進客廳。「你好，親愛的！」她輕快地說。

　　她的丈夫坐在窗前，一動不動。一隻黑色的海盜眼罩蓋住了一隻眼睛。他穿著他漂亮的舊外套，但這衣服鬆垮垮地套在他瘦弱的身體上，他也沒打領帶。她每天早上總是盡量把他打扮好，但她總是打不好男人的領帶。他的臉上帶著空洞的表情，一串口水順著他張著的嘴巴裡流下來。他沒有應答她的問候。

　　對此她早已習慣了。「猜我買了什麼？」她說，「我買到了一條羊脖子肉！」

　　他用那隻好眼睛盯著她。「你是誰？」他說。

　　她彎下腰吻了吻他。「今晚我們有燉肉吃了，我們多幸運呀！」

　　※※※

　　這一天的下午，弗立克和保羅在倫敦切爾西的一個小教堂結婚。儀式十分簡單。歐洲的戰爭已經結束，希特勒已經死了，但日本人還在沖繩負隅頑抗，戰時的緊縮措施繼續約束著倫敦人的生活。弗立克和保羅都穿著自己的軍服，婚紗禮服這些東西很是難找，而守寡的弗立克也不想穿白色的衣服。

　　珀西．斯威特以父親的身分把弗立克帶出來。魯比是首席女儐相。她不能當伴娘，因為她已經跟精修學校的槍械教練吉姆結婚了，吉姆就坐在第二排。

　　保羅的父親錢塞勒將軍是男儐相。他仍常駐倫敦，弗立克已經很了解他了。他在美軍部隊裡被人稱為食人狂魔，但弗立克覺得他十分貼心可愛。

　　坐在教堂裡的還有珍妮．蕾瑪斯小姐。她曾和年輕的瑪麗一起被送往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瑪麗死在了那裡，但蕾瑪斯小姐頑強地活了下來。珀西．斯威特特意請她來倫敦參加這次婚禮。她坐在第三排，戴著一頂鐘形女帽。

　　克勞德．鮑勒大夫也倖免於難，不過戴安娜和莫德兩人都死在了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據蕾瑪斯小姐說，戴安娜在集中營裡成了一位主管，利用德國人尊重她的貴族身分這一弱點與他們討價還價，毫無畏懼地同集中營指揮官相對抗，抱怨生活條件，為所有人爭取更好的待遇。儘管並沒有取得多少效果，但她的勇氣和樂觀態度提升了忍饑挨餓的囚犯們的士氣，有些倖存者說，是她給了他們求生的意志。

　　婚慶儀式十分簡短。儀式一結束，站在教堂前面的弗立克和保羅就轉過身來，以一對夫妻的身分接受大家的祝賀。

　　保羅的母親也在這兒。不知將軍想出什麼辦法勸妻子坐上了橫跨大西洋的飛機。她是在昨天夜裡抵達的，弗立克現在才第一次見到她。這位母親上下打量著弗立克，顯然想弄清楚這個姑娘夠不夠好，是否合適給她那十全十美的兒子當妻子。弗立克心裡有一點兒掃興，但她對自己說，這種情況對一個自豪的母親來說十分正常，她在錢塞勒夫人的臉頰上親熱地吻了一下。

　　他們要在波士頓安家。保羅要繼續經營他所熱衷的教育唱片生意。弗立克計劃完成她的博士學位，然後給美國青少年教授法國文化。為期五天的橫跨大西洋航程就是他們的蜜月之旅。

　　弗立克的媽媽戴著一頂一九三八年買的帽子。她哭了，儘管這是她第二次看到自己女兒結婚。

　　在這一小群人裡，最後一個走過來親吻弗立克的人是她的哥哥馬克。

　　弗立克要做一件事，讓自己的幸福日子更加完美。她兩手摟著馬克，轉向她的母親，五年來母親一直沒有跟他說過話。「看哪，媽，」她說，「馬克來了。」

　　馬克真有點兒嚇壞了。

　　媽媽猶豫了半晌。然後，她張開懷抱，對他說：「你好啊，馬克。」

　　「你好啊，媽。」他慨嘆地說，上前抱住了她。

　　之後，所有人都走出教堂，走進燦爛的陽光下。

　　（全書完）